16年后,楊過回到斷腸崖。
小龍女刻在石壁上的字依舊斑駁可見:
十六年后,在此相會。夫妻情深,勿失信約。
楊過清晨就趕來赴約,但隨著時間流逝,小龍女一直未能出現。
直到夕陽低垂,楊過的心也慢慢下墜。
在江湖上,任他雨橫風狂,向來風輕云淡的“神雕大俠”也慌了。
楊過追著斜陽,只要它不落下,這一天就不算過去。
但最終,暮色籠了上來。
楊過在斷腸崖前,突然記起前些天街市上流傳的一闕詞: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岡。
楊過不斷念著這首詞,他心想:寫這首詞的人不過“十年生死”,那我呢?我等了十六年。
第二天,天色微亮,楊過目中含淚,抬頭望向斷腸崖。
他的鬢角,兩縷垂發已經如同被霜染過一般。
塵滿面,鬢如霜。
《神雕俠侶》中,楊過讀誦的這首詞,就是蘇東坡寫給自己亡妻的一首悼念詞。
這首詞,感動了世人900多年,但在題目中,其實隱藏了一個“動人的秘密”。
一、少年夫妻
蘇軾寫的這首悼亡詞,是為了紀念自己的發妻王弗。
當年,16歲的王弗嫁給19歲的蘇軾。
我們都知道這一對少年夫妻感情很好。
但好到什么地步?
說出來大家或許會吃驚。
這一對夫妻的感情——其淡如水。
沒有轟轟烈烈,沒有纏綿悱惻,有的,只是靜水流深。
在蘇東坡寫給王弗的墓志銘里,一切是如此平淡:
蘇東坡說,當年妻子嫁給自己,他甚至不知道妻子讀過書。
蘇軾在書桌前讀書的時候,妻子總是陪伴在左右。
有時候蘇軾讀書“卡殼”,王弗會在旁邊提醒。
這讓蘇軾有些吃驚,他又問了其他一些書上的內容,王弗一一作答。
蘇軾這才知道,自己的妻子,秀外慧中。
后來,王弗隨著蘇軾走向人生最絢爛的時刻——
到了京城,她看到大街上到處在傳閱自己丈夫的文章。
她看到,自己丈夫成了北宋開國百年以來的“第一才子”。
那時候,蘇軾意氣風發。
王弗在背后,默默注視著這個周身散發著光彩的男子。
后來,王弗隨蘇軾來到鳳翔。
在這里,蘇軾遇見了“難纏”的頂頭上司陳希亮。
之前的領導,對于蘇軾非常贊許,蘇軾起草的公文,向來不用修改。
但到了陳希亮這里,他似乎有意刁難蘇軾,對于蘇軾的驚才絕艷,他并不高看。
這讓心高氣傲的蘇軾心里很不舒服。
有一次,陳希亮建造了一座凌虛臺,他讓蘇軾寫文記錄。
結果,蘇軾陰陽怪氣地寫道:
夫臺猶不足恃以長久,而況于人事之得喪。
再好的建筑最終也不過是廢墟一堆,誰也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兒。
這文章寫的,簡直就是公開嘲諷了。
但沒想到,陳希亮反而讓人把這篇文章刻在了凌虛亭旁的石碑上。
在當時,王弗曾勸蘇軾,還是應該謙虛謹慎。
很久以后,蘇軾才知道,陳希亮并不是有意刁難自己。
對于蘇軾的才華,陳希亮也非常贊許,只是,他深知,太過年輕的恃才傲物并不見得是一件好事。
玉不琢,不成器。
陳希亮是在有意打磨蘇軾。
后來的蘇軾和陳希亮的兒子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陳希亮的兒子叫陳季常,號“龍丘居士”,后來娶了“彪悍”的妻子河東柳氏。
陳季常非常懼怕妻子。
于是蘇軾寫詩調侃:
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
忽聞河東師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河東獅吼”就這樣誕生了。
與“河東獅吼”不同,王弗是一個溫柔體貼的妻子。
遺憾的是,情深不壽。
在王弗隨蘇東坡返回京城不久,她就因病去世。
那一年,王弗27歲,蘇軾30歲。
第二年,蘇軾的父親蘇洵病逝。
蘇軾扶著自己父親和妻子的靈柩返鄉。
在蘇軾寫給妻子的墓志銘中,其中行文平淡到讓人難以相信——
就像是,適逢父親去世,而父親生前囑咐,你妻子跟你同甘共苦,你一定不能忘了她,要把她葬在你母親的旁邊。
蘇軾這才遵從父親的安排,將王弗也運回老家安葬。
這樣的筆觸,你很難想象,在十年之后,蘇軾會寫出那一首《江城子》。
妻子被安葬在眉山老家。
蘇軾在這里呆了三年。
之后,蘇軾離開家鄉。
從此,他再也沒能回來。
二、“夢”的秘密
王弗去世十年之后,這一年,蘇軾來到了密州。
在一個寒冷冬天的夜晚,他突然做了一個夢。
夢見了曾經的妻子王弗。
這時的蘇軾,已經成了蘇東坡,他起身,寫下一闕詞。
這首詞,叫作《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在蘇東坡的詩詞中,經常有對夢的記錄。
“夢”這個字,在蘇東坡的詩詞中,出現過不下數百次。
但明確到“某年某月某日”這樣具體的時間,卻很少見。
可見,“正月二十日”這個日子對蘇東坡來說很重要。
甚至有人說,這5個字,暗藏玄機——隱藏了“蘇東坡溫柔的秘密”。
曾經有人把《江城子》之后,蘇東坡寫過的帶有“正月二十”的詩詞找出來——
元豐三年:
元豐四年:
元豐六年:
帶有“正月二十日”的詩詞,出現了——
“梅花斷魂”、“古人招魂”、“暗香返魂”。
這似乎都隱藏著一段記憶。
他在思念誰?
蘇東坡沒有明說。
或許,他也不打算說——
有些人,終究只會被埋藏在心底,不思量,自難忘。
在王弗去世的時候,蘇東坡寫下一首《翻香令》:
金爐猶暖麝煤殘。惜香更把寶釵翻。重聞處,余熏在,這一番、氣味勝從前。
背人偷蓋小逢山。更將沈水暗同然。且圖得,氤氳久,為情深、嫌怕斷頭煙。
在這首詞里,蘇東坡同樣沒有撕心裂肺的感情,而像是在跟王弗淡淡訴說:
我趁著別人不注意,偷偷把沉香木加到香爐里,只希望香能燃得徹底,不要出現“斷頭香”。
——在眉山風俗中,如果出現“斷頭香”,那就意味著,來世會跟親人離散。
這樣平淡的詞句里,卻讓人心頭起波瀾。
他想留住她,他希望下輩子還能遇見她。
或許,這才是最深的情。
三、花枝春滿,天心月圓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執象而求,咫尺千里。
問余何適,廓爾忘言。花枝春滿,天心月圓。
這世間最濃烈的情,或許并不是轟轟烈烈的,而是悄然無聲的。
妻子王弗去世十年之后,蘇東坡寫下了這一首悼亡詞。
其中同樣沒有太過濃烈的句子。
但是讀起來,就是讓人心頭一軟,眼中一熱。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你離開的時候正是青春年少,而我如今已經兩鬢斑白,就算再遇見,或許也相認不出了吧。
這樣的情,是因為有了歲月的醞釀,所以在打開時,才讓人如此動容。
詩詞若酒,濃香沉郁。
我們一直認為,最濃烈的情,定然如煙花般絢爛,但最后才發現,最長的情,不過是細水長流。
如此,蘇東坡的《江城子》才成了動人心腑的悼亡詞。
情不必烈,一杯客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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