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林辰志看了幾次手表，馬上就要到下班時間了，一家人早計劃好了，今晚到小區(qū)附近新開的那家韓國烤肉去吃飯。
剛到車庫，把車倒出來，手機就響了，林辰志以為是老婆催他回家，反正已經(jīng)在回家的路上了，沒接電話，老婆就知道他在開車，手機卻一直嗡嗡地振動著，林辰志停下車，拿起手機一看，原來是唐局長電話，唐局長馬上就滿55歲了，按局里的規(guī)定，就要從局長這個位置上下來，到一個清閑的位置去過渡幾年，等待退休。
猶豫著，林辰志按下了接聽鍵，“辰志，下班后到湘格里辣飯店吃飯，六點半準時開席，不準遲到啊。”唐局長沒等他回答，就掛斷了電話。
林辰志有些猶豫，這宴席該去還是不去呢？早就答應了孩子的，周末去吃烤肉，可唐局長一向低調(diào)，從不以各種名義請客，就要到55歲了，馬上要下來了，才第一次請回客，也該去。想了想，林辰志還是給老婆打了個電話，咨詢了她的意思，還好老婆通情達理，她答應獨自帶孩子去吃飯，還叫他順便給唐局長買點東西去。
老酒滋味長
就這樣，林辰志拎著二瓶好酒到了湘格里辣飯店，唐局長和局里的幾個副主任已經(jīng)到了。問好唐局長和同事后，還有幾個客人沒到，大家東拉西扯地聊起天來。
原來今天的聚會，唐局長要給平時幾個下屬朋友透露一個內(nèi)幕消息：局里人事科曹主任馬上要調(diào)到其他單位，將產(chǎn)生一個空缺。這個空缺將會在他們幾個副主任中推薦填補。

聽到這個消息，林辰志看了一下大家的表情，有興奮的，也有淡定的，他在心里琢磨著，為什么唐局長會在下來之前，公布這個消息呢，以前可沒這種情況。難道唐局長也像其他官員一樣，退位之前，要培養(yǎng)自己人，為以后自己辦事方便嗎？或者想要趁此機會撈一筆嗎？
客人到齊之后，宴席開始了，唐局長先拿出一瓶酒，這瓶酒上的標簽早已泛黃，“唐局長，這是一瓶老酒吧？”小汪捺不住好奇，首先發(fā)問。
“好眼力，你看酒液已經(jīng)微微發(fā)黃，標簽也泛著黃色。”唐局長久久地盯著酒瓶，那是他三十歲生日那年，老婆給他買了二瓶好酒，當時喝了一瓶，剩下那瓶，舍不得喝，就一直留著。這可是珍藏了二十幾年的酒呀。
“今天高興，老婆叫我拿出來與大家共享。”唐局長把瓶身轉(zhuǎn)了一下，讓大家看了酒瓶商標背面，淡黃的液體，再翻轉(zhuǎn)過來，指著標簽叫大家看。大家都嘖嘖稱贊著。
最后一個客人到了之后，唐局長擰開瓶蓋，準備開席，坐唐局長左側(cè)的小汪站起身，正想接過酒，替大家滿上，唐局長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他親自拿著酒瓶，順著座位，逐個給大家滿上一杯老酒。
聽說老酒有一種“陳”味，醬陳、窖陳……，林志辰也曾喝過老酒，可他鑒別不出究竟是什么陳酒，他端起酒杯，靠近鼻端，使勁吸了一口氣，可充滿鼻腔的并不是一種香味，反而有點刺鼻，這是什么老酒呢？
這時，唐局長端起酒杯走向小汪，“小汪，你工作以后，就一直在我手下，這次機會，你也把握住。”
小汪不曾料想，唐局長第一個給他敬酒，立馬起身，有些受寵若驚，舉起酒杯，昂起脖子，一飲而盡，大家都看著小汪這個豪爽的動作，只見老酒入口時，小汪眉頭有些微皺，還是一飲而盡了，“好酒，真不愧是老酒，滋味與眾不同。”酒入口后，小汪極力稱贊著。
聽到大家號稱酒仙的小汪稱贊老酒，大家都想一嘗為快。
唐局長端著酒杯，又走向小李，小李是局里的潛力股，林辰志也認為這次機會非他非屬，除了工作能力強以外，小李酒量大，社交能力強，還善于說段子，酒桌上有了他，熱鬧非凡，領導外出，都喜歡帶上他。
“小李，你在我手下工作也快五年了，這幾年，我看著你成長，來，祝你成功。”唐局長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看著領導先干為敬，小李也連忙舉起酒杯，向嘴內(nèi)傾倒這好滋味的老酒，只見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感謝老領導給我們帶來的消息，我一定盡力把握，不辜負領導的信任。”一臉真誠的模樣，末了，還不忘夸一句：“好酒，好酒。”大家禁不住鼓起掌來。

重新擰開瓶蓋，唐局長倒?jié)M一杯酒，又走向林辰志，“辰志，雖然你進入局里稍晚些，你跟我還是老鄉(xiāng)，但這些年，我從未對你有過特殊照顧，這次機會你也好好把握，加油。”
說心里話，對唐局長，林辰志還是頗有怨意，在工作上，從沒犯過他的一丁點錯誤，這幾年，在同一個局里，有機會從來都是別人的，從未照顧過親不親，家鄉(xiāng)人的自己，相反，每每找不到人加班時，總會把他抓到。
想到這些，林辰志竟有些懷疑唐局長的用心，究竟誰是贏家呢？
見到唐局長走來，林辰志趕緊停止短暫的分心，端起酒杯，與唐局長相碰之后，也學著他們一飲而盡。
“哇，怎么是酸的。”林辰志覺得肚子翻江倒海的，本來他有胃病，胃酸比較多，猛然喝下一杯酸味十足的“液體”進去，更加不舒服。
“這分明是醋。”剛說完這句話，林辰志覺得自己不該說出口，果然小汪和小李異口同聲地說道，“這明明是酒，老酒就是這味道，不懂就別吱聲，別洋相。”
想到唐局長曾教他，在官場有些事情要看破不說破，林辰志臉一紅，小汪和小李都公開承認“老酒”好喝，自己卻說成是醋，不是打別人的臉嗎？他不再與他們爭辯，默默地坐下。
紅燒田雞
正在氣氛有些尷尬的時候，服務員端來一個特大號的青花瓷盤，盤內(nèi)菜肴色澤紅潤、醬汁濃郁，熱氣騰騰地飄出一種濃香味，等她放在桌上，大家才看到，原來是一道紅燒田雞，田雞個兒不大，一只只田雞腿從陶瓷盆里伸向各個方向，白白嫩嫩的，招搖得很。看得大家直咽口水。

這下氣氛活躍起來，紅燒田雞是家鄉(xiāng)的名菜，也是這家店的招牌菜，唐局長熱情地招呼著大家：“快，大家快吃田雞。”小李伸出筷子，搛了一條田雞腿，偏著頭，吃著田雞細嫩的肉，再吐出火柴棍似的腿骨，這田雞肉質(zhì)鮮美，入味，吃起來非常過癮。
“這味道不錯吧，小李？”唐局長問道。
“挺不錯的，就像小時候在鄉(xiāng)下吃的田雞一樣，一個字形容，香，兩個字形容，很香。”說完，小李再搛了一條田雞腿。
大家都不再客氣，爭相夾起田雞吃起來。
“這是鄉(xiāng)下朋友送的，在田里捕捉的野生田雞，特意送給我，飽飽口福，我?guī)У斤埖暾埶麄兗庸さ模阅銈兂缘降氖青l(xiāng)下的味道。”唐局長壓低聲音說道。
聽到唐局長的話，大家放下筷子，遲疑了一下，互相遞了下眼色，唐局長敏銳地把他們的神情變化，收在眼底。
“今晚沾唐局長的光了，好多年沒嘗到這味道了。”小李為顯示自己喜歡吃，一個勁地搛著。
“我也好多年沒吃這味道了，還是小時候，在鄉(xiāng)下，自己下田去捕捉過，不過……。”意識到這話不對，小汪及時住了口，搛起一條腿，津津有味地吃起來，掩飾著自己沒說完的話。
“田雞不是三有動物嗎？捉上一只就違法，二十只就犯罪，怎么，怎么……我們都是林業(yè)局的，早就知道不能逮捕三有動物，唐局長這，這……”林辰志舉起筷子，又放下，一時間，他說話都吞吞吐吐起來。
“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辰志今天怎么啦？心神不定的，不舒服，就早些回家。”小李首先斥責他。
桌上的人再次把責備的目光投向林辰志，“誰看見親自捕捉了嗎？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小汪狠狠地瞪他一眼，“唐局長心中有大家，有好吃的與我們一起分享，有好消息也提前分享給我們，這樣的領導打著燈籠火把也找不到。”
看著大家都生他的氣，林辰志不得不停止說話，自顧自地吃起菜來，席間的氣氛再次緊張。
唐局長卻一反平時在局里的嚴肅，不斷勸酒勸菜，席間氣氛再次活躍，林辰志卻不怎么言語，悶頭吃菜。
真相大白
吃完飯，大家拿起各自的包，準備離開時，“大家都吃好了吧，先不要著急離開，聽我再說一件事情。”唐局長伸出雙手，向下示意大家坐下。
“今晚請大家吃飯，喝了老酒，吃了田雞，大家都滿意嗎？”
“謝謝唐局長，挺不錯的，都是平時不容易吃到的東西，可見唐局長對我們的厚愛。”大家紛紛表示謝意。
忽然，唐局長猛地站起來，一只手高高舉起，重重地在桌沿拍了一下，桌子發(fā)出砰的一聲，大家神情驚愕，曾經(jīng)有人說唐局長有個別稱叫唐三變，平時在單位還沒看到過，這真的應驗了，剛還吃喝得興高采烈的，這一下就變臉了，把大家嚇一大跳。
“我馬上去買單。”平時最有眼力見兒的小李拍拍自己的胸膛，拉開椅子，準備向收銀臺走去。

“誰要你買單了？”唐局長面呈慍色，其實今天這場宴席并不是他發(fā)起的，而是李部長，李部長與唐局長多年合作愉快，曹主任馬上調(diào)動，就委托唐局長在下屬幾個副主任中提拔一個敢說真話、實話，敢于擔當?shù)娜恕Ｋ杂辛私裢淼难缦囋噹讉€部下。
“今晚是李部長委托我設宴，在宴席中考考大家的能力，你們覺得誰是最佳人選？”唐局長用目光在桌上掃視了一圈。最后把目光停在小汪那里。
小汪低下頭，他自知自己沒敢說真話，說假話阿諛奉承，“我棄權，唐局長，剛才那酒是酸的，我怕得罪您，沒敢說實話。”
小李也紅著臉，雙手不時搓著，等小汪說完，他緊跟著站起來，“我也棄權，唐局長，在原則面前，我沒堅持，不利于秉公執(zhí)法。三有動物，不管是誰，都不能捉，更別說吃了。”
聽完他們的話，唐局長哈哈大笑，拿起酒瓶，請在座的仔細聞，酒瓶從小汪開始，他把鼻子湊近瓶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果真是醋，只是酸味比較淡而已。”
說完，又遞給下一位，酒瓶在桌上傳了一圈后，又回到唐局長手里，
“是的，你們說的沒錯，這就是稀釋了的白醋，裝在一個老酒瓶里而已，這是李部長的考題之一。”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小汪和小李一眼，兩人的臉紅起來。
“那田雞其實是人工飼養(yǎng)的，只是李部長的一個老鄉(xiāng)，圈養(yǎng)在田里，吃的天然蟲子，口味自然有些不同。”說完，唐局長翻出手機中的圖片，把老鄉(xiāng)家的田里喂養(yǎng)的田雞拿給大家看，小汪和小李的臉更加紅起來，兩人不約而同地伸出手，抓那個老酒瓶，小汪近水樓臺先得月，他搶先把瓶子抱在懷里，“雖然這次沒通過考試，但這是一堂意義深刻的課。我得把這酒瓶拿回去，時時提醒著我。”
小李窘迫地撓撓頭皮，拍拍胸前，“那我只能記在這里了。”
這時，林辰志的手機響起，全場靜悄悄的，只聽見他一個勁地點頭，未了，連聲說：“我這邊馬上結束了，老婆，我沒吃飽呢……把返程那給我留著。”
全場松了一口氣。大家感覺他又一次幫自己說了老實話：這頓飯，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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