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呼吁取消“尋釁滋事罪”，你怎么看？

今年的兩會馬上就要召開了，不知道是因為媒體沒有報道還是其他什么原因，今年見諸報端的提案，相比前幾年，智商和良知明顯提高了不少。

01

全國人大代表朱征夫近日再次呼吁取消尋釁滋事罪。

他說：尋釁滋事罪的存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懲治危害社會秩序的行為，對于一些無故尋釁、滋事，情節嚴重的行為，有一定懲戒價值。但該罪名種種弊端時刻侵蝕著法律的根基，其模糊性不僅會影響人民群眾對權利義務的合理預期，也會導致執法機關選擇性執法。

朱征夫可能很多人還不了解，他不是網紅，而是一名法律專家。

目前的身份是政協第十三屆全國委員會社會和法制委員會委員，中華全國律師協會副會長。

今年的這個呼吁，也不是他第一次提出，而是從2008年他擔任人大代表后，一直呼吁到現在。

而且這個呼吁，在過去得到了很多法律專業人士和民眾的支持。比如去年兩會時，全國人大代表、廣東省律師協會會長肖勝方也強烈呼吁：基于刑法的謙抑性原則和保障人權的需要，廢除尋釁滋事罪勢在必行。

尋釁滋事罪是什么呢？

簡言之，就是一個口袋罪，也被稱為萬能罪。

這個罪有個死去的爹，叫做流氓罪。

80年代之前出生的人，對流氓罪多多少少是有印象的。

上世紀80年代，有首歌很紅，叫作“鐵窗淚”。歌者遲志強略帶沙啞的旁白，浸染在憂傷的旋律中，讓聽者不免嘆息，為唱歌的人，也為那個時代。

遲志強因為生活作風而被判流氓罪，身陷大獄四年，今天來看極其荒唐，但流氓罪這個模糊不清的罪名，曾經就是一種真實的存在，強有力地禁錮著人們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

再比如可載入史冊的西安“馬某某案”。

馬某某是家庭舞會的組織者，作風開放。以前派出所找過她，詢問舞會的情況。馬某某一口氣講述了數百個一起跳過舞的男女，有些男人還和她有過更親密的關系。派出所的本意是警告她，使她不要太招搖，沒有想到馬某某肆無忌憚，又沒有明確的法律能夠制約她，只好作罷。

1983年嚴打開始，警方不僅將馬某某收監，還陸續抓審了三百多人，轟動一時。這案子太大，審理一時難以完結，躲過了嚴打最高峰，直到1984年才結案。但即便如此，以馬某某為首的三個人還是被判處了死刑立即執行，另有三名死緩和兩名無期徒刑，有期徒刑則更多了。

因為當時《刑法》第一百六十條對流氓罪規定的不明確，所以在具體的執行中，只要是被認為不道德行為都可以使用流氓罪來整人

甚至請女性當繪畫、雕塑的裸模，就可以定為流氓罪。

這條罪的主要問題在于邊界模糊。

流氓罪有三種表現形式：聚眾斗毆、尋釁滋事、侮辱婦女，但是都缺乏明確的界定標準；作為兜底條款“其他流氓活動”含義模糊；作為罪與非罪區分標準的“情節惡劣”含糊不清。

在無數專家和民眾的奔走呼吁下，經過多次修改調整，最終1997年3月14日，新的《刑法》中，流氓罪終于被取消。

原來屬于道德范疇的生活作風行為被除罪化。

但是流氓罪并沒有徹底消失，而是被分解為了：聚眾斗毆罪、尋釁滋事罪、聚眾淫亂罪、引誘未成年人參加聚眾淫亂罪、盜竊、侮辱、故意毀壞尸體、尸骨、骨灰罪、強制猥褻、侮辱婦女罪以及猥褻兒童罪。

而其中，尋釁滋事罪和聚眾淫亂罪依舊模糊。

1997年《刑法》的尋釁滋事罪中規定，有下列尋釁滋事行為之一，破壞社會秩序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一）隨意毆打他人，情節惡劣的；（二）追逐、攔截、辱罵他人，情節惡劣的；（三）強拿硬要或者任意損毀、占用公私財物，情節嚴重的；（四）在公共場所起哄鬧事，造成公共場所秩序嚴重混亂的。

其中“隨意、任意、情節惡劣、情節嚴重、嚴重混亂”就屬于典型的模糊性詞語。

所以，流氓罪被稱為“大口袋罪”，尋釁滋事罪被戲稱為“小口袋罪”。

就是說想整你，但是根據現行的法律條文又找不到合適的條款，于是就把你裝進尋釁滋事的口袋里，說你有罪就有罪。

02

2022年，山東濰坊一起事件曾登上熱搜。

一對老夫妻從開發商手里領到了690萬拆遷補償款。但是在領到拆遷款3年后，開發商卻撥打110報警稱遭到敲詐勒索。然后，這對老夫妻不僅被判退回全部拆遷款，還被以尋釁滋事罪判刑5年。老夫妻不服判決，委托北京某知名律師事務所的律師提出上訴。二審結果認為一審部分事實認定不清，證據不足，撤銷一審裁判結果，發回重審。而造成這起案件的主要原因，只是一個地方上的開發商覺得拆遷款給“虧了”。

一對老夫妻在武裝到牙齒的黑心開發商面前，到底能尋個什么釁？滋個什么事？

說穿了，就是想收拾人又找不到合適的罪名，于是就用了“口袋罪”。

這當然不是孤案，類似的事情其實不勝枚舉。

口袋罪的根源，源自毒菜磚制社會。

歷史上最大的口袋罪叫做“欺君之罪”。

上至親王公侯，高官顯貴，下至草民百姓，皆可通用。

何為欺君？界定非常模糊。

比如你跪著，君王看你不爽，說你態度不誠懇，治你一個欺君之罪。說穿了，就是君王整人的一個借口，“王在法上”的一個縮影而已。

歷史潮流浩浩蕩蕩，封建毒菜磚制社會早已被人類文明拋棄，但卻遺毒未盡，禍害人間。

03

尋釁滋事罪為什么必須廢止？

當一個罪名的界定是模糊的，就意味著任性和隨意

誰有權力，誰就可以任意解釋什么叫“尋釁滋事，也就是說，沒有什么行為是尋釁滋事的覆蓋不到的。

孟德斯鳩曾經說過：當法律已經把事物的觀念很明確地加以定位之后，就不應該再回到那些含糊不清的表達方式上來。

法律作為人類社會最重要的規則，一旦邊界模糊就會帶來可怕的后果

首先，它會讓百姓惶惶不可終日，因為民眾不知道自己行為合法與非法的邊界。

其次，它會加速權力的腐敗。模糊就意味著誰掌握了司法的解釋權，誰就可以根據自身的喜好去定罪，忽視公民個人的權利，必然導致社會的動蕩不安。就算是司法者自己，在權力傾軋中，一樣可以成為受害者。

尼采說：與惡龍纏斗過久，自身亦成為惡龍；凝視深淵過久，深淵將回以凝視。

不管是法學專家，還是理性的民眾，都應該具有一個基本的常識：

法治的根本出發點，就不是對權力報以善良的假設。

法治所追求的是對公權力的約束。

絕對的權力必然導致絕對的腐敗。

對普通老百姓來說，法無禁止即自由。

對公權力來說，法無授權即禁止。

如果法律規定的邊界模糊不清，那么公權力就會成為脫韁的野馬。

千百年來，對人類威脅最大、破壞最慘烈的，不是自然災害和人類的無知，而是不受制約的權力。

口袋罪的存在，會不斷制造冤假錯案，腐蝕法治的根基，傷害民眾樸素的良知，這樣的罪名早就該取締了！

你認為呢？

作者： 難得君 難得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