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朝末年,風雨飄搖,天災與人禍,如同兩只巨手,緊扼著王朝咽喉。
天災,即席卷關中、山東、河北等地的旱災,使得農民顆粒無收,食不果腹。
人禍,即楊廣好大喜功,數次征伐大戰,更使民不聊生。
大業七年(公元611年),楊廣再次下詔東征高句麗,朝廷大肆征兵,強抓壯丁以作苦力,要求各路兵馬錢糧前往涿郡會合,苦不堪言的各地民眾紛紛揭竿而起。
這一年,東郡法曹翟讓因殺頭重罪鋃鐺入獄,但獄吏黃君漢覺得翟讓是個人物,便偷偷將他放出大牢,無家可歸的翟讓逃亡至瓦崗,于此聚眾起義。
瓦崗的發展
起義之初,翟讓其實沒有想得那么復雜,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單純就是為了活命。
與其淪為朝廷的炮灰,不如奮力反抗拼一口飯吃,于是山東、河南一帶的農民,包括許多漁夫、獵戶,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也紛紛依附翟讓。
以翟讓為首領,以早期加入的單雄信、徐世勣、邴元真等人為骨干,這也就基本構成了瓦崗寨的原始班底,瓦崗寨迅速發展至上萬人的規模。
此時的瓦崗寨,其實干的就是沒本錢的買賣,亦可稱之為“綠林”,無法從事生產,不能自給自足,就是靠著襲擊那些往來于汴水的官船、富商船只作為生計,以搶奪而來的軍糧與各類器械、財物作為生存之本。
這一段“綠林”時光,在瓦崗寨持續了大約4年的時間。
在這4年的時間里,又經歷了楊廣第三次東征、楊玄感造反等大事,這就使得朝廷始終不能將“剿匪工作”的重心,放到一個不成氣候的瓦崗寨身上來。
雖時常有小股的隋軍前往瓦崗寨進行鎮壓,但由于瓦崗寨聚齊了許多漁夫、獵人,加上多年搶奪而來的器械進行武裝,自身戰力不俗,隋軍始終無法剿滅瓦崗寨。
就是在這樣的形勢下,瓦崗寨緩慢地發展了4年。
瓦崗的壯大
大業十二年(公元616年),天下形勢已然大變,愈來愈多的起義軍,如雨后春筍般不斷冒出,風雨飄搖中的大隋王朝,已是搖搖欲墜。
這一年,在王伯當的介紹下,曾跟隨楊玄感造反而被朝廷通緝的李密,來到了瓦崗寨。
李密是個能人,因他曾為楊玄感出謀劃策,在軍事上有相當的見識。
李密同時也是個有志向的人,因他曾在《淮陽感秋》中寫下“樊噲市井徒,蕭何刀筆吏,一朝時運會,千古傳名謚,寄言世上雄,虛生真可愧”的詩句,這也注定了他不可能滿足于只做一個打家劫舍的“綠林之徒”。
李密初上瓦崗,即被翟讓扔進了大牢,他擔心的是李密的身份,收留了朝廷的通緝犯,肯定會給瓦崗帶來不利,而翟讓多年來對陣隋軍均是敗多勝少。
被囚的李密,讓王伯當幫忙傳話,他向翟讓說道:“大隋精銳已被高句麗打光,楊廣已經下了江南,瓦崗兵強馬壯,此時正應該像項羽、劉邦爭天下那樣,只要拿下了長安與洛陽,何愁大事不成!”
正是這一番話,打動了翟讓,翟讓終下定決心做大做強,再創輝煌,不僅接收了李密,又讓李密為使者,命他招攬附近的各路義軍一起加入瓦崗。
李密出身貴族,且名聲在外,人格魅力較之翟讓自然高出一籌,很快也就做出了成績,一舉說服數支義軍并入瓦崗,使得瓦崗寨聲威大壯。
瓦崗壯大,李密又趁機向翟讓進言:“糧食與物資不能只靠搶,我們人馬越來越多,又不種地,應取滎陽為立足之地,以圖發展。”
翟讓聽從李密之言,瓦崗寨攻破金堤關,先后拿下滎陽附近諸縣。
此時的瓦崗,不再是呼嘯山林的“綠林”,而是有了堅實城池作為根據地的一支大軍。
這一年的十月,張須陀率兩萬人馬進攻瓦崗,翟讓因先前被張須陀打怕了,本打算避而不戰,李密力勸應“佯退誘敵、設伏聚殲”,由翟讓正面誘敵深入,由李密、王伯當、徐世勣分率精兵設伏,要給張須陀來個甕中捉鱉。
此一役,瓦崗軍大獲全勝,張須陀戰死陣中。
此一役,也讓瓦崗軍的風頭,一時無兩。
為什么?因為張須陀是隋朝名將,而他所率的人馬,也是隋軍設在河南道十二郡中唯一的主力。
之后,在李密的建議下,翟讓率瓦崗軍一路高歌猛進。
大業十三年(公元617年)春,河南饑荒,李密建議翟讓攻打洛口倉,并開倉放糧。
此舉,使得洛口倉附近領取糧食的百姓絡繹不絕,以致道路堵塞,這些吃飽了肚子的人,紛紛自愿投軍,瓦崗軍的規模迅速擴充至數十萬。
這一年,劉長恭自洛陽東出,裴仁基由虎牢西進,兩軍相約會師于洛口,想打瓦崗軍一個合圍,這本是一次可以擊垮瓦崗軍的大好機會。
因劉長恭先到洛口,眼看瓦崗軍防御不足,他立功心切,便不等裴仁基,自己先對瓦崗軍動了手,豈料此舉恰好中了李密的計,李密率軍于側翼殺出,重創劉長恭所部,之后馬不停蹄地向后撤中的裴仁基發起追擊,同時破去了兩路隋軍。
此次大勝之后的瓦崗軍,兵威極為強盛,儼然已成了天下義軍之首。
此時,距離李密加入瓦崗,僅是一年時間。
李密的上位
自李密加入瓦崗之后,瓦崗的成長與壯大,是肉眼可見的。
所有的明眼人也都看得出來,不論是出身,又或是能力,抑或是聲望,李密都是要超出翟讓一大截的。
作為瓦崗軍的創始首領,翟讓亦有自知之明,加上王伯當、徐世勣等人的策動,翟讓于此時讓位于李密。
由此,李密自稱“魏公”,并起草檄文征討楊廣,此舉可謂“師出有名,名正言順”,瓦崗軍的風頭更上一層。
之后,又有十余支頗具規模的義軍并入瓦崗,河南一帶的隋軍也都望風而降,裴仁基、秦叔寶、程知節、羅士信等隋之猛將,盡皆于此時入了瓦崗。
整頓了人馬,李密率瓦崗軍又攻下了回洛倉,并乘勢以3萬精銳進逼洛陽,并將段達所率的7萬隋軍大敗于洛陽東郊。
身在江南的楊廣,急令薛世雄率部由涿郡南下以援洛陽,孰料薛世雄剛進河北,便被竇建德攔住去路。
沒了薛世雄大軍的威脅,李密趁機大力擴張,命徐世勣北渡黃河,又攻下了黎陽倉,不僅為瓦崗軍添了糧草,又增了十萬余眾的兵力。
到了此時,瓦崗軍大抵分為兩路大軍,李密與徐世勣于黃河兩岸,互成掎角之勢,事實上已成為了雄霸中原的最強勁的一股軍事力量。
瓦崗軍由此攀上巔峰,強如竇建德,亦不得不向李密示弱。
竇建德、徐圓朗等人,紛紛遣使前來,聲稱愿奉李密為帝,李密覺得時機尚未成熟,故而不受。
瓦崗的抉擇
李密之志,當然是志在天下。
此時的瓦崗,不僅將洛陽堅城圍得水泄不通,又在黃河北岸立穩了腳跟,是到了好好考慮下一步該怎么走的時候了。
最好的兩個選擇,最為銳意進取的發展規劃,其實已經呼之欲出。
其一,西進關中。
自古以來,關中就是王霸之地,其戰略重要性無需贅言。
只要李密率部搶占長安,便可以與留守河南的翟讓、進軍河北的徐世勣緊扼險要、相互配合,進可攻退可守,何愁大事不成?
這一個提議,是最為銳意進取的發展規劃,由李密的謀士柴孝和所提出,也是當年楊玄感造反之時,李密親自向楊玄感獻上的計策。
但此時的李密,并沒有進取關中的意圖,故而未采取這一計策。
李密給出的原因,是擔心自己大多來自于山東的部下,不愿于此時進入關中。
而李密有可能沒說出來的另一個原因,該是出于權力斗爭的考慮,他興許是放心不下翟讓,恐自己率部進入關中之后,留守于河南的翟讓會搞出事情來。
畢竟再怎么說,翟讓始終都是瓦崗軍的創始人,面對極有可能得到的皇帝寶座,誰又不是垂涎欲滴?
不久之后,李淵先一步搶占關中。
對于李密未取關中的失誤,李世民給出了“顧戀倉粟,未遑遠略”的八字評價,認為李密是沒有戰略遠見的。
其二,南下江都。
相較于西進關中,南下江都稱不上是最好抉擇,但亦是不錯的選擇。
這一條建議,是泰山道士徐洪客向李密提出的,徐洪客稱,瓦崗軍此時正處于四戰之地,并有逐步陷入攻堅洛陽戰爭泥沼的風險,應趁機南下江都。
南下江都,一是免去身處四戰之地的煩惱,二是可擒下楊廣“挾天子以令諸侯”。
然而,李密也并未作出南下的抉擇,他想做的,就是趁著手上握著幾個大糧倉,在兵強馬壯的強盛期,一舉攻下洛陽。
此時,依楊廣的詔令,隋將王世充也已率著5萬江淮精銳進抵洛陽,加上原有守軍,洛陽的隋軍兵力已達十余萬眾。
一座天下名城,加上十余萬守軍,這么硬的一塊骨頭,李密所率的瓦崗軍能啃得下去么?會否崩掉了牙?
在李密與王世充交手的小半年里,李密一次次地將王世充擊退,瓦崗軍也確實取得了節節勝利。
然而,此時發生的一件大事,就猶如一個晴天霹靂,“轟”地一下,就炸在了所有瓦崗將士的天靈蓋頂。
權力的爭斗
縱觀瓦崗軍的發展與壯大,我們其實不難看出,這個儼然已成了天下義軍之首的軍事集團,其實并非牢不可破,甚至我們可以說,其內部結構并不穩定。
自翟讓起事,由單雄信、徐世勣、邴元真、王儒信等人所構成的瓦崗原始班底,大抵可以認為這是屬于“翟讓系”。
而由李密而來的,如王伯當、王當仁、李公逸、周文舉等人,大抵可以認為是“李密系”。
而至于裴仁基、裴行儼、羅士信、秦叔寶、程知節等人,他們原本是隋將,因勢所迫而歸降瓦崗,大抵可以認為是“降將系”,這一系大多是心服于李密,也基本是被李密打敗的,加上他們在歸降的時候,瓦崗已是李密做主,因而在內部站隊時,會偏向于李密而非翟讓。
至于其他的,譬如那些并入瓦崗的數十股不同的義軍,他們究竟是向著翟讓還是向著李密,又或是只因利益而結合,誰都不得而知。
因而,派系林立的瓦崗軍內部,其實并不穩定。
當瓦崗軍已經有了問鼎天下、劍指皇座的強大能力之后,這樣的不穩定因素,就會被無限放大。
李密出身于貴族,倚重于降將,對部分農民出身的將領較為疏遠。
翟讓志向沒有李密那么遠大,本來也已讓位于李密,但眼看天下唾手可得,他在部分農民將領的不斷勸說之下,又起了重奪瓦崗軍大權之心。
李密與翟讓的權力爭斗,漸趨白熱化。
就在一場內部慶功宴上,李密先發制人,對“翟讓系”的瓦崗創始班底進行了大清洗,翟讓當場身亡,徐世勣頸部中刀差點被砍死,不得不跟著單雄信、邴元真等人投降了李密,翟弘、王儒信等其余的翟讓舊部,均死于這場內部爭斗中。
這一場大清洗,也為日后李密大敗之時,徐世勣見死不救、單雄信與邴元真毅然投向王世充等事情,埋下了因果。
此次權力爭斗,又或稱為瓦崗內訌,猶如一道晴天霹靂,毫不留情地炸得所有的瓦崗將士一臉驚恐。
“翟讓系”的人難以自安,“李密系”的人陷入自疑,因為誰都不知道,李密會否在下一個就要找到自己開刀。
由此開始,瓦崗的軍心、人心、士氣,在不經不覺間,就走向了渙散。
瓦崗的隕落
自大業十三年(公元617年)七月開始,李密與王世充鏖戰不歇,瓦崗軍取得多場勝利,進取金墉城之后,于邙山一線屯兵近40萬眾,誓要破掉洛陽。
可以說,此時的瓦崗軍,不經不覺間已成了其他義軍的擋箭牌,甚至可以說是被迫為他人做嫁衣,因為瓦崗軍僅憑一己之力,就生生拖住了強勁的隋軍精銳。
譬如李淵,其實就是趁著洛陽隋軍被李密纏住,乘虛攻入的長安。
大業十四年(公元618年)三月,宇文化及弒殺楊廣,而后率著十余萬眾的驍果軍一路北上西進,欲回關中。
驍果軍,即跟隨楊廣前往江都的一支部隊,這是整個大隋戰力最為強勁的王牌部隊,亦可稱為大隋最后的精銳。
宇文化及兵至黎陽,正逢李密與王世充纏斗不休。
面對十余萬實力雄厚的驍果軍,李密當然不敢讓他們借道,當瓦崗軍與驍果軍發生沖突后,徐世勣只能被迫退守,李密親率大軍馳援,于黎陽與宇文化及相持不下。
洛陽城內,越王楊侗已即皇帝位,改元“皇泰”,其輔臣元文都提出“兩賊自斗,徐乘其敝”的計策,建議楊侗招降瓦崗軍,并許李密“太尉”一職,稱其只要打退了宇文化及,便可進入洛陽輔政。
此時的李密,面臨兩個抉擇。
如果同意招降,那就等于自己打自己臉,他攻了洛陽差不多一年的時間,在處于相對優勢的情況下,突然就投降了,這對軍隊士氣的打擊將是致命的。
而在天下人看來,瓦崗軍本就豎起了“反隋”的大旗,如果于此極盛之時突然又降了隋,雖然是向楊侗投降而非楊廣,但也將是大失民心之舉。
如果不同意招降,他也不敢放著驍果軍借道,十余萬眾的隋朝王牌,萬一在借道途中反咬一口,后果難以想象。
如果不放驍果軍過去,勢必就要跟驍果軍來上一場硬仗,而在這場硬仗展開之時,王世充也勢必不會讓瓦崗軍好過,瓦崗軍不得不面對腹背受敵、雙線作戰的極大風險。
在這樣的情況下,李密選擇了接受楊侗的招降,被迫成為了楊侗與王世充的“炮灰”。
此時,瓦崗軍的士氣已是一瀉千里,這種士氣低落并非打了敗仗而心情不爽,而是因向敵人投降而產生的無力感,它更像是一種信仰的崩塌,這對于士氣、民心來說,絕對是致命的。
瓦崗軍迎來了最艱難的一場硬仗,李密先是利用宇文化及缺糧的心理,假裝與之言和,等到宇文化及糧盡之后,本說好了要給驍果軍送糧的李密直接就不認賬了,盛怒之下的宇文化及率著驍果軍強渡永濟渠,與瓦崗軍大戰于童山。
童山一役,宇文化及率領的十余萬人,僅剩兩萬余突圍而去,瓦崗軍的精兵良馬,亦是損失慘重,幾乎是一場“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慘勝。
此時的洛陽城內,也已翻了天,王世充趁著李密干仗的時機,于城中鏟除異己并完全掌控了大局,李密雖然打發了宇文化及,但他這個“太尉”卻是沒法再進洛陽輔政了。
趁著李密慘勝休整之際,王世充親率3萬精銳,對瓦崗軍發起了最后的總攻。
這一場邙山大戰,盡管裴仁基、魏征等人苦口婆心,死勸李密以逸待勞,但李密仍是聽從了一眾剛剛投降過來的驍果軍將領的建議,主動出戰,以一支疲師對陣王世充的洛陽精兵。
過往征戰,幾乎都是戰無不勝的瓦崗軍,一下子就跪倒在了邙山腳下,再無回天之力。
李密兵敗如山倒,想著退回洛口,洛口守將邴元真已投了王世充,李密想著退守偃師,偃師守將單雄信也已投了王世充。
沒有辦法的情況下,李密想去往黎陽,但身邊眾將都不同意他的看法,也不愿去,因為此時鎮守黎陽的正是徐世勣,李密最終下定決心,率著殘部兩萬余眾,西進關中投了李淵。
邴元真、單雄信、徐世勣,此三人皆為瓦崗軍的創始元老,李密當日在誅殺翟讓的時候,或許沒有想過會有今日。
在李密之后,徐世勣不久亦降了唐,然兩人所得到的待遇,其實還是有所區別的。
李密降唐之后,虛受高位而無實權,后欲叛唐而出,于逃亡路上死于亂箭之下。
徐世勣降唐之后,仍可領軍外駐,手掌實權,并獲賜“李”姓為李世勣,后為避諱去“世”字即李勣。
瓦崗一炷香
對于看過各類演義的人來說,大都知曉這么一句話:“寧學桃園三結義,不羨瓦崗一炷香。”
瓦崗軍盛極一時,也是隋末亂世中,最具傳奇色彩的一支義軍。
論其實力,確實沒有任何一家義軍,能夠與巔峰時期的瓦崗軍相提并論,連竇建德、李淵等人,都要小心翼翼與瓦崗軍交好。
論人員配置,后來的“凌煙閣功臣”榜上,魏征、李勣、秦叔寶、程知節、張亮等人都曾為瓦崗軍效過力,羅士信、裴行儼、王君廓、劉黑闥等赫赫有名的人物,也都曾是瓦崗軍的一份子,可謂文有定國之才,武有安邦之將。
論民心,瓦崗軍曾是隋末亂世的民心所向,開倉放糧以致道路堵塞的盛況,亦只有在瓦崗軍身上見到過。
盛極一時的瓦崗,因何一夕覆亡?這有著多方面的因素。
或可說是軍事上的錯誤,或可說是戰略上的錯誤,但不管怎么說,總有個不可否認的事實:瓦崗軍的內部,從始至終都未曾穩定過。
內訌分裂,手足反目,禍起蕭墻......
又有誰,會去羨慕這一柱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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