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創造社會價值的大公司，到底應不應該被干掉？ | ESG評

5月7日，百度副總裁璩靜因“員工鬧分手提出離職”自己會秒批而被罵上熱搜。當天，百度公司市值蒸發60億港幣。

5月9日晚，百度副總裁璩靜已從公司離職，內部系統狀態顯示“已離職”。

璩靜的抖音賬號此前的視頻已清空，而備受爭議的視頻，主要分享的內容涉及“員工鬧分手，提離職，我秒批”“誰掙錢多，誰買單，職場不要買單”等，折射出一種價值觀：

企業和員工是雇傭關系，要成功，生活和工作不可能平衡，該奮斗就奮斗，你哭哭啼啼，就是不夠努力，升職加薪就沒有你的事兒。

璩靜抖音賬號個人頁面前后對比截圖

跳出鬧劇本身，這件事也許還有更多值得被探討的審視點。

審視一：優績主義的傲慢，該不該被帶到企業文化里？

璩靜的“我為什么要考慮員工的家庭，我又不是她的婆婆”和李佳琦的“你為什么不努力”，翻車的點相似，都代表了一種優績主義的傲慢。

優績主義一詞，出自美國哲學家、哈佛大學教授邁克爾·桑德爾的書《精英的傲慢：好的社會如何定義成功？》，優績主義主張社會與經濟的獎賞應當依據才能、努力和成就這些“優績”來決定。

桑德爾認為，優績主義這種理想主義的思維本身就有缺陷，它鼓勵成功者深深沉迷于自己的成功，以至于忘掉了一路上幫助他們的時機和好運，同時也導致他們鄙薄那些比自己不幸、比自己更缺乏資格的人。

璩靜和李佳琦都販賣著一種理想化的價值觀：只要我夠努力，只要我夠不顧家庭，我就可以升職，我就可以獲得好的生活。

這套價值觀在經濟上行周期的時候，互聯網造夢上市的年代，似乎乍一看沒什么毛病，身邊升職暴富的人層出不窮，自己還是繼續努力努力吧。

但在經濟下行時期，優績主義就現出它原有的猙獰面孔：能夠過上好的生活，不僅僅和你努力有關，而是起點、運氣、背景、行業等多重因素同時起作用，是一套復雜的機制。

如何打破優績主義陷阱？桑德爾提出了三個角度：大學的角色、工作的尊嚴及成功的意義。

首先，重新評估大學是否應當承擔仲裁者的角色，應當把注意力放在如何幫助沒有文憑、但為社會做出重要貢獻的人們改善生活上。

其次，我們應該更新“工作的尊嚴”概念，并把它放在政治工作的中心。“一個社會表彰和獎勵工作的方式是其定義公共利益的核心”。工作不是為了謀生，也是對公共利益做貢獻并贏得相應的認可。

最后，在看待成功的意義上面，人們應當捫心自問：“我的成就是否源自我活在一個獎勵才能的社會中，而這種才能恰好是我所擁有的？還是因為我只是幸運而已？”

一個對社會真正產生正向價值的公司，不是只把ESG報告寫得漂亮、ESG評級刷得好看就行，還在于它們究竟如何看待公共利益，如何看待員工工作的尊嚴。

這是很多傲慢的洗綠大廠的阿喀琉斯之踵。戳一下，膿血就會流出來。

審視二：一個內容起家的公司，也許一開始就錯了

中國社會科學院“當代中國社會階層研究”課題，曾對當代中國社會階層進行了分析，劃分出“十大階層”。在一次次的資本浪潮里，富人階層也經歷過洗牌。

百度是如何發家的呢？ 高考狀元、北大學子、留美高材生、硅谷精英李彥宏，1999年結識制片人徐勇，順利拿到融資，北大計算機副教授劉建國成為百度一號員工，后來又招來了幾名各大高校的實習生，比如中國科學院研究生院的崔珊珊、北京交通大學的郭眈等。

正如李彥宏在公開場合講過很多次的版本一樣，這是一個集幸運和能力于一體的超級模型。

BAT時代，人們曾用“騰訊的產品、阿里的運營、百度的技術”來評價三大巨頭。當企業終端轉向個人搜索，百度用九個月完成中文搜索領域的彎道超車，睥睨谷歌。

如果百度只是一家技術公司就好了，很可惜，它同時也是一家內容公司。內容的背后涉及的利益鏈條，如果不加審視，很容易上一條危險的高速跑道。

魏則西事件是百度上了高速跑道之后撞上的一輛車，還撞死了人。

2012年，魏則西以600多分的成績考入211名校。兩年后，他查出惡性腫瘤滑膜肉瘤，開始接受化療和放療。可是放化療的治愈率太低了，魏則西父母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于是，通過百度搜索，魏則西和家人看到了網頁搜索結果第一條“武警二院的生物免疫治療中心”，并聯系上這個治療中心的主任。

主任說，免疫療法源自斯坦福大學，有效率高達90%，保20年壽命沒問題。考慮到武警二院是三甲醫院，又有百度認證，魏則西信了。于是從2014年9月開始，魏則西停止放化療，花費重金進行免疫治療。于是，魏則西在武警二院先后做了四次生物免疫療法的治療，共花了二十多萬元，結果沒幾個月病情卻惡化了，轉移到了肺，錯過了治療的最佳窗口期。

在生命的最后時光，魏則西認識了一個在美國的留學生，對方聯系了多家美國醫院后告訴他，生物免疫療法在國外因為效率過低，20年前在臨床階段就被淘汰了，可到了國內，卻成了最新技術，然后成了欺騙的手段。

魏則西遺照 圖源 | 封面新聞

作為信息接收的中介，百度濫用了把關人的角色，從有償信息中獲利，扭曲了經濟利益和社會責任的平衡。

此后李彥宏接受采訪時，云淡風輕說了句：“因為醫療事件，我們砍掉20億收入。”

2014年5月25日，魏則西去世僅一個月后，百度單方面宣布整改完成。很快，莆田系醫院再次成為百度廣告的座上賓。網友們搜索“頭痛”“整形”“糖尿病”等關鍵詞，排名第一的也少不了莆田系醫院。

這種局面持續了很長時間。直到2017年，百度口碑每況愈下，股價大幅下跌，才開始真正調整算法規則。

但很快危機又來了。 2018年4月，一篇題為《我為什么不敢用百度搜索？》的文章在朋友圈流傳，有網友稱在手機上百度搜索“德邦物流”，點擊進入詞條排名第一的“德邦物流官網”。他撥打官網顯示的電話并下單，結果收到物流時才發現，發貨的并不是德邦，而是一家山寨物流公司。

這個山寨的“德邦物流”實際上是百度的一條推廣廣告，其頁面設計與真正的德邦物流極其相似，使得真假難辨。

“假德邦”公司通過偽造資質騙過了百度的審核，這表明百度在廣告和推廣鏈接審核方面存在漏洞，未能有效識別和攔截虛假信息。

一個號稱技術過硬的公司，不能夠用技術的方式去規避這些漏洞嗎？

也許這背后不是技術問題，而是價值觀的問題。

法蘭克福學派第三代代表人物芬伯格，提出了技術批判理論，他認為技術并非我們在現代社會的自然和社會的分化中認為的那樣是中立的，而是同資本主義相結合形成了新的統治霸權。

在發達工業社會中，資本家通過操作自主性，將其利益表達嵌入到技術的程序、標準和產品中以建立一種滿足資本利益需求的日常技術活動的框架。

芬伯格提出了“技術代碼”的理論，即通過打開技術黑箱來發現資本主義的需求是如何嵌入技術的設計中的，這一打開的結果就是技術代碼，它代表一種最基本的規則，在這種規則之下，技術選擇在有效的技術方案中，通過社會文化和意識形態的要求做出，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則是按照資本家的操作自主性的需求所作出。

以工業革命時期的紡織機為例，當時紡織機的大小和高度被設計為可以由兒童適用，這就暗含了一種資本主義的利益要求。

一些身高不夠的孩子，不得不爬上機器才能確保完成工作任務 圖源網絡

李彥宏曾在電視媒體上公開講：“公司大了，有爭議很正常。”面對來自外部對百度價值觀的質疑，李彥宏堅稱：“我堅持認為我們的價值觀是好的，是高尚的，我們是億萬中國人最主要的信息來源，能做到這一點歸根到底是我們提供了對大家有價值的信息，并且讓人們很容易獲得。”

但我更好奇的是：

什么樣的信息才是有價值的，信息的準確性是否是一個入門級標準？這個“有價值”由誰來定義，平臺本身還是消費者？百度一直在提“技術”，但追溯到技術最底層的意識形態是什么？

當我們回過頭來，再審視那些生長得枝繁葉茂的商業帝國。有沒有一種可能性，這些商業帝國，一開始的建立就是錯的？

有可能。

審視三：不創造價值的大公司，在巨大的商業飛輪里早晚會被甩出去

如果把商業比作一個快速旋轉的飛輪，那么盤踞在飛輪上面的大公司，假設不創造價值，就會在這個飛輪上漸漸老化、腐蝕，最終會被甩出去。由于大公司本身的體量，在被甩出去的同時，落地碰撞也會更痛。

在中國企業史上，有這些被甩出去的大公司：三鹿集團三聚氰胺重大食品安全事故、完達山藥業刺五加注射液事件、上海農藥廠瞞報除草劑泄漏事件、玖龍紙業血汗工廠沸沸揚揚、太陽紙業環境污染掀起軒然大波、云南玉溪維和制藥生產劣藥數年不斷、北青旅雇用黑導游致使游客死亡……

這些企業坑害消費者的同時，結局也極其慘痛。

當無數嬰兒痛不欲生，大量家庭陷入痛苦的漩渦，三鹿集團董事長被判處無期徒刑，兩位高管死刑。

6名患者使用黑龍江完達山制藥廠生產的刺五加注射液之后，出現嚴重不良反應，其中三例死亡。此后涉案人員被抓捕，黑龍江完達山制藥廠被停產，目前處于注銷狀態。

全球史上還有安然、世界通信、富國，那些曾經被人稱贊的企業，如今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

工人正在拆除安然公司的標志 圖源網絡

價值觀或許本身并沒有對錯，但用戶是可以用腳投票的。不創造社會價值的大公司，被干掉也許只是早晚。

一個璩靜，一句“個人行為”，也并不把一切變得風輕云淡。

參考資料：

澎湃 新聞 ： 劉擎： 優績主義的陷阱。

澎湃新聞：回訪｜魏則西走后三年，留下的人還在用力地活著。 時代財經：被裁大廠員工絕處逢生： 人生未必一條路走到黑。 經濟之聲：事件追蹤 | 百度回應用戶搜出“假德邦”被坑：違規推廣是資質審核誤判。 和訊：璩靜謝幕，李彥宏發聲！人力資源負責人重申百度價值觀。
漾財經：百度總機回應公關副總裁事件，附李彥宏此前談公關：關注輿情對公司價值觀的關注。 南方日報：“刺五加”連奪數命：中藥注射液為何連連惹禍? 科學時報：“三聚氰胺奶粉”引爆食品安全事故。

撰文 | 國佳佳

排版 | 馮莎莎

題圖來源 | 圖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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