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鄉容納不下靈魂，故鄉容納不下肉體。

作者 | 思語

編輯 | 方遠

夢魘的開端

2018年，大學畢業的家欣以為，入職外企是她人生高光的延續，她很憧憬即將到來的職場生活。

家欣出生在廣東云浮的農村家庭，高考時，她考上廣州的某所211大學。

家欣是家族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孩子，對以務農供孩子上學的家庭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喜訊。

發錄取通知書那天，家欣爸爸在田地里插秧，家欣拿著錄取通知書一路狂奔到農田，告訴爸爸：“我考上了！”

爸爸激動地鞋子忘穿，腳上滿是泥濘，赤腳快步奔向家欣，他迫切想看到紅底黑字的錄取通知書。

大學畢業后，會計出身的家欣去廣州一家知名外企面試。由于跟面試官同所大學畢業，面試官對她印象不錯。面試途中，她屢次回憶大學，向家欣詢問教授們的近況。

家欣順利入職，成為成本組的財務助理，那名面試官是該組的主管，也是她的直系上司。入職外企后，遠在家鄉的親人，也將家欣的工作視為臉面，時常跟村里人炫耀：我囡一畢業就進了大公司。

但真正工作后，家欣卻發現，這是噩夢的開端。

由于前任財務助理離職已久，沒有老員工給她交接工作。外企和國企差異大，很多財務軟件百度上找不到信息，加上主管對財務系統一知半解，家欣獨自摸索學習。可一旦家欣誤觸設置，出現問題，公司便找軟件實施工程師解決。

主管很生氣，把她叫去會議室，罵道：“你的學歷是不是買來的？很難相信你這種智商的人跟我一個大學畢業。”

類似的貶低，對家欣而言是家常便飯。外企福利不錯，但主管們的脾氣，跟福利成反比。不僅是成本組的家欣被罵，隔壁稅務組的員工們，也常被主管罵得狗血淋頭。

外企包吃包住的福利，以及每月到手6k的工資著實誘人，加上還有不少的同校師姐師兄當同事，常給她公司和學校無差別的錯覺。

家欣忍氣吞聲，埋頭苦干。直到2021年，有人跳樓，才讓她決意離職。

廣東夏季綿長，九月依舊炎熱，午休結束后，家欣頂著烈日上班，經過隔壁工人宿舍，見異木棉花樹下圍了一群人。

異木棉本在春天才開花，不知為何，園區異木棉開得很早。粉黛色的花瓣鋪滿在水泥地上，順著人群圍著的空隙處，家欣看到有人倒在血泊中，鮮血與花瓣交織，染得凋零的異木棉血紅一片。

原本曬得腦子發暈的家欣，頓覺手心發涼，她止不住地冒冷汗，轉頭跑回宿舍。過了一會，救護車和警車到來，將尸體拉走。

公司出了人命，但上頭卻好像無事發生，沒有人知道跳樓事件的真相。一時間，謠言四起，吃飯時，同事們議論紛紛，有人說是自殺，也有人猜測是謀殺。

死者家屬為了索賠，每日去公司拉橫幅、燒紙，甚至請道士做法。公司禁止員工們再討論跳樓事件，飯點派人巡邏監督，原本熱鬧的食堂沉默許多，空氣中彌漫著猜忌的氣息。

家欣感覺要透不過氣了，她提出離職，逃跑似的離開公司。

需要付費購買的陽光

離職后的家欣，重啟了她荒廢已久的人生。

家欣和兩個好朋友去桂林陽朔旅游，掏出20塊人民幣，和身后連綿起伏的山水合影。“江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呈現在眼前，美好得不真實。

旅途中，主管打電話求她回去上班，哭訴接任她的姑娘工作做不好，沒有責任心，一到下班，人影都沒了。

接了2次電話，家欣嫌主管打擾自己游山玩水，把她拉黑。

旅游結束后，家欣收拾行囊回老家，她有些厭倦漂泊的日子。剛回到家，屁股還沒坐熱，家人就催家欣找對象。

村里的媒婆聞風而動，紛紛物色單身男性給她相親。初次相親，媒婆口中的相親對象，是個一米八、文質彬彬、工作多年有存款的老實男人。見面時，家欣發現是個一米六出頭、初中學歷、流水線上的工人。

家欣把相親比喻成開盲盒，媒婆嘴里吹得天花亂墜的好男人，跟真人毫無關聯。幾次相親下來，家欣只覺失望。

因相親不成，家欣多次和家人吵架。父母覺得，家欣已經25歲，再挑剔下去就是老姑婆了，這讓他們怎么有臉見人？

家欣認為，家人只管催婚，不管她以后的婚姻幸福。她一怒之下，收拾衣服，拖著行李箱，踏上了廣州的大巴。

2022年2月，廣州的工作并不難找，隨便投簡歷，能找到不錯的工作，很快，她入職了規模較大的房地產公司當會計。

但不到1個月，房價暴跌，房子賣不出去，公司只能減少地皮拍賣。半年后，公司因樓盤降價，導致庫存積壓，資金周轉困難。公司試圖裁員，但發現賠償都發不起。

最終，公司聘請裁員職能的高管，用盡手段逼員工辭職。

公司宿舍為四人間，員工只需交水電，新主管上任后，規定宿舍一天打四次卡，但打卡機故障，員工無法打卡。一旦每月打卡次數不達標，員工必須交“閑置宿舍費”給公司。

公司業務少，但新主管卻專門安排雜活給員工加班，強制規定加班超20人才能開燈，否則只能用自帶的臺燈。

公司把各個地區項目部員工裁掉過半，如果需要到地方提交資料，只能讓廣州市內僅存的員工出差提交。公司強制規定員工不能打車，只有坐大巴、公交、地鐵才能報銷。

有次出差途中，家欣低血糖暈倒在公交車上，好在旁邊有同事幫忙，不然她不知道該怎么活著回去。

每月上班23天，18天出差，這種日子讓家欣叫苦不迭。眼見被裁員的20%人中，只有不到1%的人能拿到賠償，家欣離職了。

家欣以為，她能像以前一樣，很快找到新工作，她安心去深圳找朋友玩，在朋友家住了一個月，每天和朋友做飯逛街、看小說、聊天。

2023年年初，家欣搬到天河區的城中村，租了10平的小單間，那是廣州特色的握手樓，每棟樓間僅隔1到2個步伐的距離，擁擠得連陽光都無法照入。

一寸陽光一寸金，在廣州租房得以具象化。

家欣隔壁住了對情侶，飯點時，她常聞到他們炒菜的香味，偶爾會猜測，他們今天是吃梅菜蒸肉餅，還是釀苦瓜......

有時沒關窗，能看到兩人擺四方桌、坐膠凳吃飯的場景，就連他們吧唧嘴的聲音也聽得一清二楚。

城中村的生活，讓家欣忍不住自嘲，寒窗苦讀18年考上211，以為來到了大城市，結果發現，不過是從一個農村，到了另一個農村。

尷尬的年紀

安置好后，家欣重新找工作，她邊投簡歷邊面試。但她發現，2023年和2022年天差地別。

家欣有不錯的學歷，也有豐富的工作經驗，可面試20多家公司后，她收不到幾個offer。

她的要求不高，工資可以低些，只要近地鐵、加班少，她可以馬上入職，但依然沒有公司拋出橄欖枝。

面試第25家公司時，家欣鼓起勇氣，加hr微信私聊，她想知道她被淘汰的原因。

“我真的被拒絕好多次，你們公司的工作我真的很喜歡，我的工資要求也不高，拜托你，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hr比家欣大幾歲，許是心軟，她說出實情：“你28歲了，還未婚未育，是不符合招聘要求的。要不你還很年輕，要不就在你這個年紀已婚已婚，你這樣很容易讓公司懷疑你的目的。你是不是想一入職就休產假？”

很多公司認為，家欣卡在尷尬的年紀。

有次面試，初面的主管是她校友，希望她盡快入職。但二面她的財務總經理，只問了自我介紹，接著就問：你打算什么時候結婚生孩子，結婚后怎么平衡工作家庭？

盡管家欣坦言，不打算結婚生子，但財務總經理揪著不存在的老公、孩子展開詢問。

30分鐘的面試，家欣如坐針氈。

面試地點在珠江新城，廣州最繁華的地帶。家欣從燈火通明的商業街，再回到昏暗逼仄的城中村，她突然覺得好割裂。

廣州有繁榮的珠江CBD、燈紅酒綠的太古匯，也有逛不完的上下九步行街。但找不到工作的家欣，只有租不完的握手樓、吃不完的潮汕湯粉和隆江豬腳飯，還有擠不完的公交地鐵。

找不到工作的家欣，嘗試接家教兼職，給小學生教數學，一小時50-60元左右，但接單不穩定，一月只有兩單左右。

獨居的生活實在孤獨，家欣開始直播聊天，直播間人很少，家欣收到的打賞微薄。

直播間偶爾有像家欣一樣異鄉人，其中讓她印象深刻的是，一個在韓國打工的朝鮮族大哥。

大哥說，父母過世后，他在韓國打拼多年，賺了幾百萬人民幣，準備回東北老家安享晚年。去年冬天，大哥轉租了首爾的房子，簡單收拾行李，飛回老家。

回到那片魂牽夢縈的故土后，他發現，小時候的玩伴早已搬走，以前看著他長大的叔叔阿姨大多過世了，兒時最喜歡吃的那家黑天鵝餃子館倒閉了，他在以前念過的中學門口呆坐良久。

大哥很失落，他買了回韓國的機票。

家欣說，大哥和她的情況有些相似。他鄉容納不下靈魂，故鄉容納不下肉體。

下播后，家欣如往常一樣，點開后臺查看收益。突然發現，大哥給她打賞了300塊錢，備注：希望你能早日掙脫泥濘。

家欣鼻尖有些發酸，這是她失業529天以來，賺到最多的一筆錢。

（文中家欣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