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影1955年拍攝的紀錄片《畫家齊白石》(02:16)
1954年,中國美術家協會曾在北京故宮承乾宮舉辦“齊白石繪畫展覽會”,展出作品121件。
“澎湃新聞·藝術評論”(www.thepaper.cn)今天從北京故宮獲悉,時隔64年,7月18日,由故宮博物院與北京畫院合作舉辦的“清平福來——齊白石藝術特展”在故宮午門和西雁翅樓展廳開展。展覽從兩家機構珍藏的齊白石藝術中精選出200余件繪畫、篆刻、文獻作品,以“天道酬勤”“扶夢還鄉”“老當益壯”“白石篆字”四個主題,全方位、多角度地呈現齊白石的藝術世界。
故宮博物院院長單霽翔在今天上午的開幕式上說,今年適逢故宮博物院在文華殿書畫館舉辦“鐵筆生花——吳昌碩書畫篆刻特展”,這也是首次迎來“南吳北齊”的共同亮相。
知名齊白石研究學者郎紹君說,白石老人筆下的自然景物,不是寄寓憤世嫉俗、懷才不遇的情感,不是表示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高人格,而是在寫他的記憶、懷念,記述他自己的心聲,一朵花、一座小山,并不是象征什么,但畫面背后有一種動人的讓我們難以割舍的、非常人性的東西。”
展覽現場的齊白石篆印模型
北京故宮,甫一進入午門展廳,觸目即是一幅巨大的白石篆印模型與白石老人頭像。
齊白石老人是20世紀中國藝術集大成者。詩書畫印,山水、花鳥、人物,工筆、寫意,無一不能,老人曾被授予“人民藝術家”、“世界和平獎”、“北京畫院名譽院長”等。
老人1864年出生湖南,曾是鄉里匠人,癡迷藝術,繪畫方面博采徐渭、八大、吳昌碩之長,融前人精粹,取民風自然,獨樹一幟。篆刻開宗立派,書法卓爾不群,詩詞詼諧有趣、自然天成。山水人物構圖奇特、不落俗套。花鳥魚蟲水墨淋漓、生動傳神。在燦若星河的藝術史上,詩書畫印都取得非凡成就者,畫筆直面民間成為“人民藝術家”,齊白石老人當之無愧。
齊白石一生作畫,巧奪天趣,融人生智慧于其中。晚年的他,常喜以“清平福來”為題,畫老翁持瓶,蝙蝠展翅,來傳達自己對安定、祥和生活的期許。如今,國泰民安,正是“清平福來”之景。今夏,故宮博物院的“清平福來——齊白石藝術特展”(午門展廳的展覽將持續至8月12日,西雁翅樓展廳部分將展出至10月8日)與北京畫院美術館的“胸中山水奇天下——齊白石筆下的山水意蘊之二”(展期為7月20日—9月23日)將共同掀起一場齊白石的藝術熱浪。
知名書畫理論家郎紹君先生認為,齊白石繪畫的題材,在歷代中國畫家中幾乎是最豐富的,“我曾經作過一個統計,包括花草類、蔬果類、魚蟲類、禽鳥類、家畜類、工具什物類、人物鬼神類、具名山水風景類,每類最少的十幾種,最多六七十種。他自己說過‘為萬蟲寫照,為百鳥傳神。’農村的一切,幾乎沒有他不能畫、未曾畫過的。他描繪他的經驗世界,不是一個幻想世界。所以我們感到他的畫更親切,有濃郁的鄉土氣息。滲透著天人合一的中國傳統自然觀和宇宙觀。比如他常畫的燈蛾圖,描繪油燈下,飛來一只燈蛾。在題跋中說,飛蛾你別撲火,撲了火可沒法救你。有時又題‘兒輩有仁心者予以此幅’。表達了對大自然的一種愛,一種親近、和平相處的態度。他筆下的自然景物,不是寄寓憤世嫉俗、懷才不遇的情感,不是表示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高人格,而是在寫他的記憶、懷念,記述他自己的心聲,一朵花、一座小山,并不是象征什么,但畫面背后有一種動人的讓我們難以割舍的、非常人性的東西。”
1956年,世界和平理事大會將“國際和平獎”授予年過九旬的老藝術家齊白石。白石老人在頒獎儀式的答詞中說道:“正因為愛我的家鄉,愛我的祖國美麗富饒的山河土地,愛大地上的一切活生生的生命,因此花費了我畢生的精力,把一個普通中國人民的感情畫在畫里,寫在詩里。直到近幾年,我才體會到,原來我追求的就是和平。”
在齊白石的作品中,總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生命力,無論是虬曲的線條還是明艷的色彩,都在訴說著白石老人胸懷的那份大愛與真情。他畫家鄉風物寄托對故土山河的思念,畫微微草蟲寄情對弱小生命的愛憐。他將心中真誠而炙熱的情感,聚于腕下,凝于筆端,抒寫為畫,歌詠為詩,唱誦給全中國乃至全世界。
展覽展出了齊白石獲得的“國際和平獎”證書與獎章、“人民藝術家”獎狀等珍貴文獻,白石老人與周總理的合影等歷史照片,還有畫家為毛主席創作的《益壽延年》,為祈愿世界和平創作的《和平》《清平福來》等作品,呈現了老人榮譽滿載的一生,以及他對“和平”一詞的深刻理解。
齊白石刻有一方印章,名為“要知天道酬勤”。這不僅是他對自己的勸勉,更一語道出了這位藝術大師成功的秘訣,那就是勤奮。而勤奮背后的原委,想必是老人對藝術的一份摯愛。
齊白石廣習前人筆墨,又以“餓死京華,君等勿憐”的決心進行“衰年變法”。在師法青藤、白陽、八大、石濤的基礎上,開始注重學習趙之謙、吳昌碩等海派畫家的長處。歷經十年,終自創一格,開“紅花墨葉”一派,作品之豐,無人能出其右。
關于齊白石的勤奮,或許可以從本次展出作品《南瓜》軸的題跋中讀出些許意味:“昨日大風,不曾作畫,今朝制此補足之,不教一日閑過也。”據他的學生回憶,齊白石一生作畫不歇,僅有兩日輟筆,一日乃其母過世,一日便是這大風之日。
眾人皆知白石老人擅長畫蝦,卻不知他為了畫好蝦游走時的神態,花費了多少心力。為此,展覽特別挑選出齊白石不同時期畫蝦的變化,觀眾可以從中體味畫家創作時的良苦用心。
古人云,“丈夫立志,窮當益堅,老當益壯”。齊白石確屬厚積薄發、大器晚成之人,暮年的他猶愛“老當益壯”這一題材,立志老而不頹,衰而不廢。即使晚年目力減退,仍筆耕不輟,因此成為同時代畫家中,藝術造詣與地位最高之人。
他畫《鯉魚爭變化》表現力爭上游,不畫魚而繪青蛙,以蝌蚪變青蛙暗喻鯉魚躍龍門化身為龍,妙趣橫生。他畫《壽桃》,寓民間吉祥于文人意趣,用筆老辣,敷色厚重,將金石入畫的拙味與喜聞樂見的通俗結合地恰到好處,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賞。
白石老人自號“三百石印富翁”,但其治印數量絕對不止于此。北京畫院從收藏的三百方印石中挑選了102方用以呈現“白石篆字”的成就。他刻“大匠之門”不忘自己木匠出身,以匠人精神淬煉心性,終其一生成就藝路。他刻“年高身健不肯作神仙”,年登耄耋仍自食其力,不肯過坐享其成的安逸生活。這些印文就像是齊白石心相的寫照,帶著我們一步步走近他的內心。
(注:本文文圖由故宮博物院提供,部分出自“微故宮”)
郎紹君:齊白石成為藝術大師,豈是偶然?
齊白石的人生就是他的藝術人生,或者說,是他的人生和藝術的關系。如他和20世紀政治文化思潮的關系,他和宗教的關系;他的師友和交往,他的家庭生活,他的游歷寫生等等,他能夠成為一個藝術大師,和這些都有密切的關聯。
不過,限于時間,我只能談幾個方面。白石在詩、書、畫、印幾個方面都有杰出的成就,他被稱為“優秀人民藝術家”,獲得1955年度國際和平獎金,被評為1963年度的國際文化名人。齊白石在國內外有很高的聲譽,前蘇聯、捷克、德國、法國、美國、日本等,都有介紹或研究他的著述。國內出版過《齊白石全集》和大量畫集,還有各種各樣的專題文字。齊白石的展覽所到之處都受到熱烈歡迎。齊白石的畫雅俗共賞,畫界喜歡,文化界喜歡,老百姓也喜歡。各個階層的人都能接受他。這是一個很特殊的現象。其實,齊白石幼時只跟著他的外祖父上過半年村塾,因為家里貧窮而輟學,在家里放牛、放豬、打草。14歲學木匠,開始學粗木作,后來學細木作,雕刻花床和各種家具,19歲出師,成為一個走村串戶的木匠師傅。一直到27歲,才有機會拜師學詩學畫,這個老師姓胡,名沁園,是湘潭本地的士紳,能詩能畫,又是個愛才的伯樂。在胡先生的幫助下,齊白石從一個雕花木匠成長為一個民間畫師。胡家為子弟請了一位姓陳的家教,也順帶教齊白石念書。這位教師因材施教,一開始就讓白石讀《唐詩三百首》,遇到不認的字,就拿白字來注。齊白石很快就把《唐詩三百首》從頭到尾背下來了。在老師的鼓勵下,他又開始學作詩,而且出語不俗。在胡家,他又認識了不少年齡相近的士紳子弟,成為朋友,這些朋友也熱心教他讀書、刻印、寫信,大家還組織了一個詩社,白石最年長,被推為社長。40歲至48歲間,他在朋友的幫助下,六出六歸,游歷了許多地方,并用賣畫刻印和當家教掙的錢養家,還買了地蓋了房。回家以后,他很滿足自己的生活,決定不再外出,在家敬孝父母、養兒育女,終老家鄉。
1916年,中國發生了軍閥戰爭,湘潭是兵家必爭之地,在交通要線上。加上自然災害,土匪四起。他的半文人、半農民的安定生活被攪亂了。他受到綁票的威脅,到深山的親戚家躲了一段時間,這時候,他在西安認識的著名詩人樊增祥來信勸他到北京謀生。1917年春,他來到北京,試著掛筆單賣字賣畫,認識了著名畫家陳師曾。1919年,他正式定居北京。最初幾年,他沒有名氣,穿衣說話都很土氣,賣畫生意不好,生活非常困難,在南城租居寺廟多年。在好友陳師增的支持下,他開始“衰年變法”,歷經十年,到1927年即65歲前后,他在畫壇有了地位,還被北京藝專聘為中國畫教授。從65歲一直到97歲,30多年里,他始終處在藝術高峰期。他身體非常好,30年當中只生過兩次比較大的病,其他的時間都在家中靜心作畫刻印。他的聲名愈來愈大,靠的是作品的質量,不像現在許多人靠的是媒體宣傳,市場炒作。當下的藝術家,畫得好不一定享大名,享大名的不一定就畫得好。如果一個畫家天天在電視的黃金時間露面,說他是“大師”,他很快就可以出名。在齊白石那個年代,買畫賣畫只能到琉璃廠古董店,還沒有炒作這一招。當然,那時有報紙可以作廣告,但他從不找人寫文章宣傳自己。他的成功是寂寞耕耘出來的。
齊白石主要生活在社會改革和革命最為激烈的20世紀。但從19世紀末的戊戌變法到解放后的各大政治運動,他都沒有介入,他始終保持著單純的畫家身份,站在這些潮流之外。他認為自己以畫謀生,就和農民種地的一樣,是“白頭一飽自經營”。他還有兩句詩,說“誰寇誰王誰管得,庶民無難即君恩”,對于他這樣的百姓來說,誰是賊、誰是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受難、能過太平日子就好。他晚年老喜歡寫一個條幅,曰“已卜余年享太平”。意思是說我已經做了占卜,余年會享受太平。他經歷了太多的不太平,期盼著晚年過和平的日子,別無他求。他也不參加各類畫會,他有兩方章曰“一切畫會無能加入”“寡交因是非”。
20世紀藝術界非常活躍,畫家成立各種協會、畫會,辦雜志與學校,與社會勾通。齊白石只在解放后參加了中國美協。解放后他被選為中國美協的主席,正如選他當人大代表一樣,是給他的一種榮譽,是掛名的。也正是這樣的原因,他受到了很多政治人物的關心,1905年游廣西時,他的湖南老鄉黃興正化裝成一個和尚避難,經常去看他畫畫;蔡鍔將軍在廣西訓練新軍的時候,也認識了他,想請他教那些戰士學點畫。但他拒絕了,怕招來事端。他年輕時的同鄉、同門,許多人參加了辛亥革命,參加了“五·四”運動,參加了共產黨或國民黨,他也跟他們交往,但他從不過問他們的政治。譬如,他跟楊度是同鄉,又同是王湘綺的弟子,非常熟悉要好,但他對楊度的政治活動并無興趣,也從不過問。他和曹錕也有交往,那時曹錕是直豫皖巡閱使,駐守保定,經朋友夏壽田介紹,為曹作畫,但他不過是以畫掙錢而已。1946年,國民黨要員張道藩以中華全國美術會委員長的身份請白石老人到南京上海開展覽,展覽期間趕上召開國大,蔣介石接見了齊白石,邀請他做國大代表,他拒絕了。49年以后,他跟毛澤東、周總理、陳毅等國家領導人也有交往,毛澤東跟他是同鄉,常派人去看他,他以刻章作畫表示感謝。在齊白石看來,蔣介石和毛澤東都是英雄人物,他前后送蔣介石和毛澤東的畫,都是一只雄鷹。當然,齊白石對新中國充滿了希望,尤其感激周總理對他的關懷。周總理多次去看他,派人給他修房子,為他祝壽,甚至安排每周曲園飯店為他作湖南風味的菜。他和家人都有一種感恩的心情。
齊白石活了97歲,畫畫的時間非常多,不像現在的一些畫家,兼著官職和行政工作,參加大量的社會活動,把很多時間用在“畫外功夫”上。1926年后,齊白石一直住在跨車胡同15號,大門常關,非親朋好友不見。有人敲門,他有時自己先從門縫里看是否認得,如果不認得就不開。晚年耳聾眼花,有時也會把熟人拒之門外。他在一篇序文中說“夫畫者,本寂寞之道,其人要心境清逸,不慕官祿,方可從事于畫。”又有詩句曰“寒夜孤燈硯一方”。總之,他過著相對單純、寂寞的藝術生活,付出的是長久而艱苦的勞動。齊白石成為一代大師,豈是偶然的!
在齊白石生活的年代,中國已有數億農民,像他那樣的農村藝匠也很多,為什么唯獨齊白石成為中國畫大師?他有什么特殊的機遇?特殊的條件?這是一個有意思但并不易回答的話題。齊白石前半生,在畫畫方面沒有遇到什么名師,他也沒有家學,他的祖父和父親都是農民。他有天賦,一是記憶力好,有很強的視覺感受能力,形象的記憶能力特別強。他還有一種消化、變化能力,有主見,無論是他多喜歡、多崇拜的畫家,他能學也能放,想變就變,絕不跟著一個畫家學到底。當初隨胡沁園學工筆花鳥,他就覺得自己不合適這種像繡花式的畫法。不久,他轉向寫意畫,最后變成大寫意。他好像能本能地知道自己適合做什么,不適合做什么,不強迫自己做不喜歡、他覺得做不太成的事情。當然,不是說畫家的任意一定就好,一定就會成功。有的人可能適合畫工筆,但他非要畫大寫意,最后畫不成。一個藝術家,選擇什么題材什么風格,跟他的個性要相契合,否則難以獲得大的成功。再一點,是齊白石的用功和認真。他用功和認真是超過人們想象的。他的孫子齊佛來記述一個故事,說他做木匠的時候,當地上寶山的一個道觀,想請人刻一個五寸長、五分寬、雕有二龍戲珠的插香板,請了很木匠都沒有雕成。剛出師不久的齊白石聽說以后就想去試試,他的師傅再三勸阻,他不聽,還是把活接了,做了多次都失敗了,但他不灰心,反復修改圖樣與工具,最后還是做成了。他有這么一股拚勁,而且是巧拚,憑著智慧和技術拚。齊白石最初學畫是20歲時,他在一個主顧家里借了一套乾隆年版的彩色《芥子園畫譜》,他拿一種薄竹紙勾摹下來,后來又根據摹本反復臨摹,終于獲得了一定的繪畫基礎。再如他的蝦畫得好,不僅生動逼真,而且有精湛的筆墨表現。中國畫用筆出自書法,要求筆墨的妙處,筆墨的技巧與精神。又要在造型上像,又要有獨立的筆墨表現,非常困難。他最早畫蝦是臨摹別人,后來以寫生求變。他的畫案上總是擺著一只大海碗,碗里養著幾只草蝦,他天天觀察,觀察到爛熟于心;開始時畫得不很像,后來變得很像,甚至有幾根蝦須,幾個腿,都與真的一樣。但蝦殼不透明,到后來畫的殼透明了,感覺殼是殼,殼里面還有蝦肉,再后來,減少了蝦須,減少了蝦腿,感覺更像、更神似,筆墨也更精彩了。這就是由不似到似,由似再到不似,最后達到不似之似、筆精墨妙的化境。看起來來比真的還好看,因為有筆墨,真蝦是沒有筆墨的。
齊白石有首詩寫他自己在北京的生活:“鐵柵三間屋,筆如農器忙。硯田牛未歇,落日照東廂。”說他像牛一樣在硯田里耕耘。還有詩句說“世人休罵我,我是畫中癲”。癲就是瘋癲,說自己是畫瘋子。齊白石說自己有三個朋友,一是“詩書寂寞友”,二“草莽患難友”,三是“筆硯生死友”。其中筆硯是他最多最久的朋友。齊白石一生作畫,數以萬計,大都是很認真的,尤其是晚年,以行筆慢為特點,李可染說他不認識齊白石的時候,常看見畫上有“白石老人一揮”的題字,以為他畫得很快,后來他拜師齊白石,才發現老人作畫,要反復對紙思考比劃,行筆也非常慢,并說他從師齊白石十年,主要是學會了一個“慢”字。當然,“慢”與“快”是一種特點,并非衡量畫家和作品的標準,齊白石的慢,主要體現了他的認真,他的天才方式。天才的標志之一,是他們做事情的特別投入,三心二意肯定做不好任何事情,藝術創作尤其是這樣,要有一種投入精神和態度。所謂“畫中癲”,也是一種投入,特別的投入。齊白石畫畫時不愿意別人去打擾他,不喜歡當眾表演,就是要保持這種投入。現在很多畫家多參加筆會,喜歡當眾表演,把中國畫變成一種表演藝術,不是好現象。不是說不能當眾作畫,而是說不能心浮氣躁,嘩眾取寵。
齊白石成為大師不全是靠個人奮斗,他也有得到了社會環境與外界力量的支持,沒有這種支持,他是不可能獲此成就的。他年輕時,得到了胡沁園的大力提攜和教導,不僅教他畫畫、寫字,讓他在自己家里住著,請家庭教師教他學習詩文,還幫他請肖像畫老師,幫助他以賣畫養家,過年過節還要接濟他,這真是一種無私奉獻。通過胡沁園,他逐漸進入了湘潭地方的士紳文化圈,當地的大家望族除胡家外,還有黎家、羅家等,都接納他,支持他。胡家是宋代胡安國的后人,大望族。黎家也有世代為官者,20世紀出了很多人才,如著名的語言學家黎錦熙,著名的音樂家黎錦暉等。黎錦熙、錦暉的父親黎松安是齊白石的同輩朋友,對齊白石有過多方面的幫助。齊白石最初連書信也寫不了,他的另一個好友、胡沁園的外甥黎丹等讓他造花箋,把他鎖在屋子里,有事不能說話只能寫信,逼著他學寫信,然后幫助他修改。齊白石還參加了他們組織的龍山詩社,還因為年長被選為社長。齊白石好強,他就跟大家學作詩,學刻印。他和這些朋友的友誼,保持了一生。富家子弟寫字刻印是為了一種修養,一種娛樂,齊白石卻是為了養家糊口,為了愛好。最初教他刻章的黎松安因為擔心刻印對眼睛不好,半途而廢,沒有成為篆刻家,齊白石卻成為二十世紀篆刻大師。齊白石后來就說,為什么我成功,我的老師沒成功呢?因為我窮,我逮著什么就入迷什么,做一件事情,我要做好,而且我要做得跟你不一樣。這就是說,有了社會的支持,齊白石才可能成功,但外力支持還需以內力為基礎,沒有個人的努力,也是不行的。
傳統的中國社會,其維系不全是靠著國家的力量,也靠著社會的力量,包括民間社會的力量。那時候,鄉村的許多事情,如社會的治安,道德宗教的維持,民事的糾紛,主要靠地方士紳、宗族及其它民間組織來解決。地方士紳辦書院、學校,管理祠堂,主持種種有益的社會活動。一些史學家說中國過去有一個以城市為中心的社會,鄉村還有個“半社會”。齊白石正是在這個“半社會”的支持下成長起來的。20世紀的社會革命把民間社會摧垮了,民間宗教被作為迷信被打掉了,宗族管理作為封建家長制被打掉了,信仰、家族、士紳都沒有了,國家取代了社會的一切,所有問題都由政府的派出機關即國家權力機構解決。這是一種可怕的結果。在清末民初的動蕩年代,社會還能培養出像齊白石那樣的藝術家,這是可以深思的事情。具體到齊白石個人,當然有他的機遇,有他的偶然性,但如果失去了相應社會環境、社會力量的條件,恐怕連這種偶然性機會也沒有了。齊白石遇見胡沁園、王湘綺是偶然,得到夏壽田、郭葆生、羅醒吾這些朋友的幫助得以遠游,是偶然,樊攀山請他到北京謀生、在北京得識陳師曾、凌直支、林風眠、徐悲鴻等一大批文化人,是偶然和機遇,但沒有那樣的社會結構,只靠政府這一條路,還有這些偶然和機遇嗎?
齊白石的藝術生活當然還包括他的家庭生活。他祖上是江蘇碭山人,后來流落到湖南湘潭。他的祖父是個有見識的農民,好打抱不平。他的祖母和母親都是家庭婦女,他的夫人陳春君是一個童養媳,長白石兩歲。陳氏生三子二女,但三個兒子都比父親去世早。其中三子齊子如,能詩善畫,畫草蟲酷似其父,可以亂真。齊白石定居北京后,他的夫人沒有跟來,留在家鄉。他娶了一位如夫人胡寶珠。胡寶珠是四川豐都人,父親是個篾匠,做竹器的,還有個弟弟。因為家里貧窮,她被賣到一個大戶人家做丫頭,再沒有與家人見面。1919年,齊白石認識了這家的主人胡南湖,胡喜歡他的畫,有一次他畫籬豆花,胡南湖說你把它送給我,當贈一婢,給你磨墨拉紙,齊白石以為他開玩笑,說當真?他說當真。過了幾天胡南湖領了一個18歲的女孩子,說這是我母親收的義女,這就是胡寶珠。那一年,齊白石把她帶回湘潭,由陳氏夫人作主聘為副室,在北京照顧齊白石的生活。1919年齊白石57歲,胡寶珠18歲。在齊白石晚年生活里,胡寶珠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齊白石無論到哪兒,她都陪著,即便是到藝專上課,她也要跟著照顧他。胡氏1943年逝世,相隨25年中,生了四男三女。胡寶珠相隨多年,漸漸懂畫,能識別畫之巧拙,還能作畫。
齊白石孝親慈幼,十分看重家庭的和美。即對于老人特別孝順,對于妻子十分恩愛,對子女有深厚的感情。他小的時候,祖母總是把他背在背上,拿個草帽蓋著他下地。他幼時放牛,祖母在牛脖子上拴了個鈴鐺,他趕著牛回來,老遠就能聽見,每天傍晚,祖母靠在門口等他,聽到鈴聲,就趕緊回去做飯。白石老人曾反復寫詩、畫畫來表現“祖母聞鈴始喜歡”的情境。他祖母一百四十周年冥誕的時候,他從寺廟請了和尚到北京的家里頌經祝禱,還寫了一篇充滿感情的禱文。1926年他的父母去世,因為京漢線打仗,他回不去,就在北京家里設靈位,戴教跪吊。到30年代,他在北京有了名聲地位,長子和老三都來到了北京生活,只有他的夫人在家鄉。1933年,年過七旬的齊白石帶著胡寶珠回鄉,掃了祖墳,見了親朋好友,臨走沒敢告訴他的夫人,怕她難過。他的兒孫、重孫數十人,他不僅要為他們掙衣食之資,有時還要給他們找工作,直到年過九旬,還坐著三輪車送畫求人幫忙。他有一方章,曰“老為兒曹做馬牛”。這種愛心和親情,也反映到他的許多作品中,賦予作品以感人的溫情和真愛。
齊白石的遠游是從1902年到1909年。第一次是到西安,轉年又從西安到了北京;第二次是1904年,他跟著王湘綺師游江西;第三次是1905年,友人汪頌年約他游桂林、陽朔。1906年-1909年間,他應友人郭葆生之邀,三次去廣州、欽州,還游了香港和越南芒街。郭葆生當時任欽廉兵備道,是一個武官。他請齊白石教他如夫人學畫,又請他為自己代筆作畫,給他很優厚的報酬。這多次的遠游,每每一住就是數月甚至更久,使他縱游名山大川,觀察社會生活,畫了很多稿本,每到一處,他都能得到看畫、交友的機會,認識了許多名人,使他大開眼界,大開胸襟。譬如在天津看到了洋人對于中國人的欺壓,從而對中國的現實有了新的認識;在上海搜集到一些前人畫冊,看了不少戲;在廣東看到了革命黨人的斗爭生活,而外出的艱難、人情的炎涼等等,也都使他的思想、情感變得成熟,畫了很多畫,寫了很多詩。古人說畫家要走萬里路,這走路不只是游山玩水,也是增加生活經驗、藝術積累。齊白石能夠從一個地方畫家,變成一個全國性的畫家,跟他這八年的遠游有很大的關系。
齊白石居北京四十年,始終十分想家。一個在農村生活了數十年的人,不習慣大城市的生活,是很自然的。本來在遠游之后,他只想終老家鄉,而且在家鄉置了房子和土地,有人給他耕種,過著半文人半農民的自在生活。他十分滿意那種生活,不僅親手做了許多家具,還用竹子做成水管,把山泉引到家里;還用從上海買的窗紗糊上窗戶,防止蒼蠅蚊子進屋。出門就是菜園,摘什么吃什么,屋后就是山,山上有樹林,花香鳥語,朋友來了可以住幾天,寫詩作畫。他到北京是不得已,大約十來年,他過著困頓的生活,只能租住寺院,還經常受到一些人的嘲笑和冷遇。北京有舊王爺,有晚清中過功名的人,留過洋的人,在齊白石面前都可以揚眉吐氣。初到北京不久,他參加一個聚會,但沒人搭理他,就愣愣地坐在那兒。幸虧梅蘭芳看到他,熱情而恭敬的打招呼寒暄,才給他挽回了面子。到30年代,齊白石有了地位,但總覺得都市生活有一種不安全感,一種孤獨感。鄉村社會是一個傳統的社會,那里有血緣宗族的關系,重人情、重土地,有厚土重遷的傳統。中國古代有很多思鄉的詩,近現代中國人出了國也懷念家鄉,老人要“落葉歸根”。齊白石始終以作客的心理生活在北京。他的畫落年款總是寫“客京華多少多少年”。他還寫了很多思鄉的詩,刻了不少思鄉的印章。比如他的閑章有“客久思鄉”“客中月光亦照家山”,“望白云家山難捨”“故鄉梨花此時開也”等等。詩就更多了。齊白石繪畫的題材絕大部分取自家鄉記憶。畫松要畫家鄉的馬尾松,畫山水多畫家鄉的丘陵、河塘、柳溪、栢屋、游鴨等等。他有詩說“飽諳塵世味,猶覺菜根香”。意思是說,歷經人世,還是覺得樸素的農村生活好。他說“過湖渡海幾時休,哪有桃源隨遠游?行盡煙波家萬里,能同患難只孤舟”。意思說,離了家就失去了桃源,就感到孤獨。“強為北地風流客,寒夜孤燈硯一方”,寒夜孤燈,陪著他的只有一臺硯臺。這當然是一種夸張的寫法,而且他知道家鄉也不是桃花源,但在他的想像中,在他的內心世界里,家鄉還是最好。他曾經畫過一張《白石老屋圖》,題詩道:“老屋無塵風有聲,刪除草木省疑兵;畫中大膽還家去,稚子雛孫出戶迎。”在生活中不能回鄉,在畫中總是可以的吧。這是齊白石的一種內心生活。在他的畫里,家鄉的一切都是美的,到處是花香鳥語,是真正的桃花源。但他在詩里寫的家鄉記憶大多很痛苦。胡適讀了他的詩文,感慨說這是“樸實的真美”。用畫表達他的一種理想、向往、懷念,用詩直抒他的胸臆。這是齊白石藝術的奇特景觀。
齊白石繪畫的題材,在歷代中國畫家中幾乎是最豐富的。我曾經作過一個統計,包括花草類、蔬果類、魚蟲類、禽鳥類、家畜類、工具什物類、人物鬼神類、具名山水風景類,每類最少的十幾種,最多六七十種。他自己說過“為萬蟲寫照,為百鳥傳神。”農村的一切,幾乎沒有他不能畫、未曾畫過的。他描繪他的經驗世界,不是一個幻想世界。所以我們感到他的畫更親切,有濃郁的鄉土氣息。滲透著天人合一的中國傳統自然觀和宇宙觀。比如他常畫的燈蛾圖,描繪油燈下,飛來一只燈蛾。在題跋中說,飛蛾你別撲火,撲了火可沒法救你。有時又題“兒輩有仁心者予以此幅”。表達了對大自然的一種愛,一種親近、和平相處的態度。他筆下的自然景物,不是寄寓憤世嫉俗、懷才不遇的情感,不是表示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高人格,而是在寫他的記憶、懷念,記述他自己的心聲,一朵花、一座小山,并不是象征什么,但畫面背后有一種動人的讓我們難以割舍的、非常人性的東西。
作者簡介:湯發周,字子海,號少白,人稱“少白公子”,白石山堂主人,齊白石小女-齊良芷嫡傳弟子,現為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藝術館館長、國家一級書畫鑒定師、北京畫院·齊白石美術館簽約畫家,網易集團官方形象代言人、網易有道國畫課推薦官及齊白石書畫大數據鑒定專家,他年少時拜齊白石小女齊良芷為師,得其親授國畫、篆刻、書法技藝,獲贈"白石山堂"墨寶及"白石傳人"印章。他長期致力于齊白石藝術研究,擅長齊派水墨蝦蟹與花鳥草蟲畫,作品吸取白石老人"妙在似與不似之間"的美學思想,筆墨簡練而形神兼備。近些年他主持編纂多部齊白石研究專著,多次策展國內外齊白石真跡展覽,主持鑒定齊良遲、齊良已,齊良芷等齊白石家族舊藏齊白石印章系列等珍貴文物,并擔任上海齊白石藝術研究會會長,大力推動齊派藝術的學術梳理與創新傳播,為弘揚齊白石文化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白石四子齊良遲曾為湯發周先生的畫集撰寫題記:"白石老人再傳弟子湯發周,乃吾妹之得意門生,其書法、繪畫、篆刻皆有獨到之處,齊派書畫傳人也,甲午吉日,白石四子齊良遲題記。"
當《白石傳人少白畫家》結集出版時,齊良芷女士曾在其畫集上題:"發周從余數年,畫藝精進。工筆草蟲、寫意花卉、皆有神韻。且發周書畫,多文人氣息、乃儒雅本色也!"
國畫大師齊白石的女弟子--郭秀儀女士也欣然在其畫集上題:"世侄發周先生畫蝦得余先師白石老人之筆法與神韻,作畫著力于似與不似之間,得吾師真諦也!喜題之。"
齊白石弟子、著名國家級大師-婁師白看過湯發周先生的畫作后曾說:余曾觀少白公子畫作無論是丈巨制或尺幅扇冊,大筆潑灑或工細草蟲,皆能于筆中求韻、墨中求味。機趣之巧,成于腕下;畫法之妙,出于胸中,老辣蒼勁,雄肆沉郁。雖源于白石老人,而骨氣洞達,自性已見。倘白石老人重生亦當撫掌…足見其藝術造詣之高,是不同凡響的。 就連故宮博物院資深研究員、中國世家鑒定委員會資深鑒定專家單國強先生也曾稱贊:白石畫派、一脈相承、名家手筆、不減昔年白石老人神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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