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代明（肖和）

蔣兆和之子

中國美術家協會蔣兆和藝術研究會秘書長

北京文史研究館館員

我雖然不是職業畫家，但看畫的機會不算少。年少時為應試抱著中外美術史教科書攻讀，從中閱覽了諸多名畫。因為認識故宮里的文物專家，便有幸欣賞到國寶。因為出身于書畫世家，我便得天獨厚，可以零距離地觀摩近現代大師們如何作畫。這算是見多識廣了吧？可我老爸還是責令我要“多看少說”，父親的話我記住了，幾十年來我默默地畫畫不張揚，默默地看畫，絕不人云亦云，信口評說。看畫不是看熱鬧，當我能在書畫中體會到藝術家的高度，讀懂了他們的思想時，自己也覺得是莫大的享受！正如父親所說“看畫要有心得”。所以，當我參加美術展覽會，在畫廊等地看見了過目不忘的作品時，總覺得是看到了從未見過的大餐，足能讓我感到新鮮與回味。我想，這樣的感受就是我看畫的心得吧。

最近，我看到在八零后甚至九零后的書畫新秀中，還真的涌現出來不少優秀作品呢！他們的作品也讓我心得滿滿、感慨頗多。曾在海外留學游歷多年的孫丙寅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位。他是一個書畫愛好者、實踐者。三年疫情后，他把畫室搬遷到了燕郊。巧了，他的畫室與我家很近，我便欣然前去觀賞了他的作品。

孫丙寅

英國UFA ART GALLERY藝術總監

北京清溪堂美術館館長

人民畫院副秘書長

吳悅石先生入室弟子，國開大學助教

先后就讀于英國伯明翰大學，中國國家畫院，中國藝術研究院，獲碩士學位

我站在小孫畫室的樓梯上，最先看到的是掛在廳墻上的一幅以純墨畫出的松樹。說真的，我沒有注意到落款。我駐足端看，忽然想起董壽平的焦墨縱橫蒼勁沖天。但眼前的這幅巨大的松樹所用焦墨不多，深淺不一的濕墨感沉著穩重、浸透紙背，又頗有吳昌碩的筆影。我正想問問此畫出于何家高手？小孫收藏如此大作很讓吾人羨慕！我走下樓梯細看，其筆性如行云流水，然堅挺噴張。松枝疏密穿插，筆筆松針扎手，我認為這是功夫。有不少畫家畫松枝軟如草，或硬墨積刷看不出層次。我以為畫山水花鳥有三難，即一畫蘭草難，一筆畫出蘭草表柔內剛的形態很難。

二畫竹葉難，一筆畫出竹葉挺拔的力度很難。三畫松枝難，一筆畫出松枝的堅硬鋒芒又不失綠植自有的彈性，實在是難！而我看到的這幅《蒼龍長吟》無焦墨之澀，無濕墨之軟，干濕恰當到多一筆沒有，少一筆不成。雖然畫的是局部，卻能感覺到大樹的全部，上頂蒼天，主桿如梁，下通大地，如飛卷的蒼龍。無聲的畫面里那不定的松枝傳送出的是呼呼風聲，氣勢恢宏。我感覺到這強烈的視覺沖擊不是傳統的《病中吟》；不是古樸滄桑的年輪；也不是狂妄的躁動；而是當今時代的變量，是充滿陽剛的力量！

我想，這幅畫是誰的筆跡呢？我貼近畫面仰望，茅塞頓開，正是小字輩丙寅之作呀！我從這幅畫開始，便與他深度交流起畫畫的心得。一聊我才得知，小孫自幼癡迷書畫，常年臨池不輟，他把興趣帶入筆端，讓筆墨行走在思考中。他無拘無束，無家無派，總是把繪畫中遇到的問題在實踐中去尋找答案，他拿著筆若有所思，收筆時暢然不已。在感懷中他創作出的畫就是他的日記，就是他心間的那條涓涓不息的河流。在他的畫面里有一條大魚和小魚，這是他和女兒嗎？一起在游動，在砥礪前行。看這幅畫僅僅是濃墨將鱗片濕潤，飛白似有似無讓翅尾擺動，魚眼一點聚精會神，這是要闖關了？還是要沖浪呢？八大山人的筆法也只能讓文人流露出孤傲、單薄與無奈，而在小孫的筆下，八大山人的筆墨卻換發出強者的氣息！

我又看到小孫筆下有只大鳥獨站樹上在冷靜觀想。這正是當下人應有的境界。如果說我由此畫想起徐渭、想起白石、想起苦禪，這樣的聯想是因為小孫畫出了同樣的詼諧與幽默感。智慧，從來都是主導中國文化的精髓。中國畫的工筆和寫意發展到今天，其內在的智慧是中國畫的精神所在，是中國畫的價值所在。所以，中國畫高明的線描、勾皴點染、飛白與空白都是為了集中表現自己內心對自然的感受，不是為了筆墨而筆墨，更非為了寫實而寫實。寫實，是寫自己心境的真實。筆墨是抒發心境的手段，如果自己的心境即學識、見識、修養與意識與大時代合拍，與未來相望，自然就會產生出感動自己、感動眾人的繪畫作品，正如石濤所言“筆墨當隨時代”。由此可見，我們念念不忘的“傳承”，是承歷史上所有開山立派的藝術家的“反傳統”之精神，面對當今引領潮流，在傳統的長河里繼續向新的高度沖浪。

孫丙寅先生在不斷地摸索。我看到他還涉足人物畫的創作。其畫中人物寥寥數筆而儀態萬方。他沒有刻意地細致勾畫人物的神態與動態，畫出的人物只是端坐崖邊的背影，這樣的表現又讓我想起了“無臉”畫家豐子愷。畫文人于山間的題材太多了，而以背影引起人們的無限猜想卻是人性的寫照。人心隔肚皮，人類之間的矛盾，是猜疑與不理解引發的。圓潤的石綠山石與淡墨、赭石構成的亂藤絕壁，形成了安穩與亂象的強烈對比，這正是人類社會的一大特征。

再看小孫心中的達摩大師，他側坐石前那呆萌之相，看起來很逗，似乎比梁凱和黃慎還要“搞怪”，但從畫中人圓睜的眼珠，看到了一個嚴肅的話題：信仰，要執著、堅定，也需要思考、質疑。畫家展現出的這一簡括洗練而不空的構想，可謂奇崛生動。

孫丙寅先生的畫給我留下了如此深邃的印象，亦讓我這老漢再次思考起來什么是傳統？什么是中國畫的現代意義？從小孫的畫，我感知到要在畫里，寫心中之意像，要在心里，寫畫中之意念。畫的時候要隨意，但切不可隨便。繪畫的技巧是相通的，藝術是無國界的。各個民族、各個時期的繪畫并非相斥、都是相吸互為借鑒的。不同時代的繪畫各有千秋無需比較高低，畫出自我即可。我想，在英國留過學的小孫比我更明此理。當然，畫出自我之情僅憑愿望還不行，所有的技巧也在制約著情感的發揮，熟能生巧方能游刃有余，做到放松，這是所有畫家畫出好畫的基本標準。從這個概念來分析，不難看出小孫常年在中西文化的交流中孜孜以求，努力融諸家所長，把熟練書畫作為修身的一個過程。他經常跟我說非常感恩他的老師吳悅石先生，他敬佩先生的才華與學養，牢記先生吐納傳統藉他山之石而創見的教誨。所以，我在小孫的畫里能找到繁而不亂、從容自在、渾樸空靈的悅石風范。

在我的繪畫資料里也有了小孫作品的電子影像了。如果分類別收藏，我倒覺得，小孫的畫是當代繪畫中的水墨大寫意。看他的畫，筆勢起伏跌宕、散逸流暢，亦如他那平實雍和、與人為善的性格。他與友事誠，與藝執敬的擔當精神，亦可謂人如其畫，畫如其人了。

我看諸多繪畫，看到孫丙寅先生的作品，猶如看到了藝術大餐。當我走出小孫的畫室，會有嘗鮮后意猶未盡之感，我拿起手機再仔細端看小孫作品的照片，一股清新淡香之風撲面而來。我不多說了，謹表心得，暢快其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