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流血的傷口：國家發展的南北歧途

文 | 唐曉園

視覺設計|星船知造

正文共計：1103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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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5月，意大利乙級聯賽。帕爾馬客場戰平巴里，提前升級，再次重返意甲聯賽。

帕爾馬的回歸意味著“意甲七姐妹”的再聚首。無數球迷感概萬千——“七姐妹”，這面意甲鼎盛時期的旗幟再次升起，可惜今非昔比：意大利和意大利足球，都回不到輝煌的過去。

1990年，“意大利之夏”世界杯是這個靴子狀的國家綻放的最后艷光。意甲也還是當仁不讓的全球第一聯賽。

“意甲七姐妹”的背后，是巔峰期的意大利本土產業巨頭——

國際米蘭和羅馬背后站著莫拉蒂和森西家族，掌控著意大利石油工業。

拉齊奧身后是Cirio食品集團的克拉尼奧蒂家族。

克拉尼奧蒂家族最大競爭的對手是同為食品巨頭的帕瑪拉特乳制品集團。后者是帕爾馬俱樂部的金主。牛奶帝國一通框框砸錢，讓佐拉、阿斯普里拉們帶領帕爾馬一路高歌猛進。

切奇·高里（Cecchi Gori）的意大利電影產業讓佛羅倫薩隊在經濟上高枕無憂，締造了紫百合的黃金歲月。

更別提米蘭的貝盧斯科尼揮舞著鈔票，讓魯伊科斯塔、卡卡、舍甫琴科、因扎吉和伊布都穿上紅黑戰袍。巨星降臨圣西羅。以及尤文圖斯背后富可敵國的意大利“工業教父”阿涅利。

01\02賽季轉會市場的前十大交易中有八項都發生在意大利——意甲豪門的一擲千金，是亞平寧半島留給世人最后的輝煌記憶。

source：unsplash

千禧年后，意大利長達半個世紀的經濟高速增長進入尾聲。

“七姐妹”中，食品巨頭克拉尼奧蒂和帕瑪拉特的商業帝國瓦解，帕爾馬降級。曾制作出《美麗人生》的切奇·高里電影公司破產，到了今天，老歐洲的電影工業被好萊塢打得跟篩子似的：2022年歐洲國家年度電影市場票房前十都是美國電影。

森西家族和意大利一起深陷債務危機。

米蘭也沒拿到新世紀的船票——習慣掌控電視傳媒的貝盧斯科尼帶領整個意大利錯過了移動互聯網時代。垂垂老矣時，他已不是米蘭老板，只舍得用閑錢買下一支小球隊蒙扎聊以自娛。

唯有尤文圖斯的阿涅利家族尚算堅挺，Stellantis的菲亞特勉強支撐著意大利岌岌可危的汽車工業。

“意甲七姐妹”背后的意大利家族依托的是一個個具體的意大利產業——其欣欣向榮和衰敗隕落都是意大利整體實力的縮影。

2024年5月，意公共行政債務逼近3萬億歐元大關。曾經的G7工業發達國債務纏身，成為全歐洲的豬隊友。衰落揭開了這個國家最敏感的傷口——

意大利的南北劃分有不同標準。主流觀點中，以首都羅馬為界線，將整個國家一分為二——靠近歐洲腹地的北部更為富裕。南部則凋敝貧窮。

意大利“南窮北富”，地域矛盾積怨已久，完全是共同富裕的反面教材。

經濟高速增長期，區域發展不平衡帶來的社會矛盾還能暫時被掩蓋——只要做大蛋糕的速度足夠快，問題就可以留給下一代。

但到了經濟下行期，沒有新的科技突破、也沒有新的經濟增長點——一個社會內部撕裂嚴重的國家就會暴露所有問題。

今年6月，隨著一項法案的出臺——情況變得更壞了。

一輛高速列車的戛然而止

千禧年，都靈、米蘭、熱那亞的街頭，行色匆匆的人們對即將到來的慘淡未來一無所知，還沉浸在祖國延續數十年的經濟騰飛奇跡中：

是意大利人勤勞的雙手創造了上世紀70至90年代的“阿爾卑斯山南的奇跡”。90年代意大利人均GDP高達2.32萬美元，富裕程度遠超英國。

而那些比意大利更有錢的國家——比如美國——根本不可能在歷史、文化、審美上與它比肩：

羅馬人修建于公元前312年的阿庇亞大道今天仍在意大利古城的市中心被使用，古羅馬時期建成的巨大水渠在西班牙塞戈維亞街道上空輸送清水。

古老建筑旁，法拉利、蘭博基尼和阿爾法羅密歐呼嘯而過——訴說著一個擁有歷史底蘊的文明古國，其工業實力拉滿后，會爆發出怎樣的力量：站在現代工業頂端，完美融合工業與藝術、速度與激情的超跑產業，就只可能誕生于拉斐爾和達芬奇的故鄉。

因為相信前程似錦，年輕人購買本土品牌范思哲和華倫天奴的新款時裝，毫不猶豫地從銀行貸款購買米蘭城拔地而起的新樓盤。

所有人都相信，在一列高速行進的列車上，房地產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僅1980年至1990年的十年間，意大利GDP就從5000億美元激增到1.18萬億美元。

只有極少數人在繁花似錦中聞到了發動機潰爛的味道。它來自一些很小、很反常的事：

●1990年意大利世界杯上，馬拉多納所在的阿根廷隊客場收獲了意大利那不勒斯人最熱烈的歡呼聲。

●當北方的尤文圖斯和米蘭雙雄對陣南方的那不勒斯與巴勒莫時，球場上下永遠伴隨著著濃重的地域歧視謾罵。

source：pixabay

千禧年之前，意大利還是道林格雷的畫像，雖然畫布下的底子開始爛了——

根據Istat（意大利國家統計局）相關數據，意大利南方人均GDP一直只有中北部的一半左右，尾大不掉的共和國也沒能吃上全球化和互聯網的紅利，但由于戰后近半個世紀的經濟高速增長，此時國家還能勉強維持畫像表面的光鮮。

千禧年之后，意大利連續遭遇國際金融危機和主權債務危機。2008至2014年意大利GDP萎縮了接近10%。逐漸淪為金豬四國。2024年，意大利債務創歷史新高。

source：pixabay 西西里小鎮

新冠期間，意大利衛生署搞不定南部卡拉布里亞大區暴增的感染人數，不得不采取了一個非典型意大利方法——

動員當地黑幫老大，由老大層層下放防疫指令：消毒酒精必須發放到每個基層小流氓手里。千叮萬囑：

“別都喝了啊，除了喝，這個還能用來噴的�！�

段子般的事實背后是一組關于意大利南部的慘烈數據（以下數據《星船知造》綜合自ISTAT及兩年內意大利媒體報道）：

●意大利近七成的囚犯來自南部。

其中，截至 2023 年 6 月 30 日，僅坎帕尼亞、普利亞大區、西西里島、卡拉布里亞四個南方大區，就占了意大利囚犯總數的45.2%。

●南部，人們受教育程度更低。

2021-2022 學年，42.7% 的南方五年級學生數學技能“弱”。這一數據在北方為15%。

中北部地區，25至49歲的公民中有28%擁有學位。

但在南方，25至49歲的公民中，每三人中就有一個是意大利版“九漏魚”——最多念到8年級。

●無業青年多在南部。

在南方，超過三分之一的年輕人不讀書，沒工作。2020年，意大利北方失業率為5.8%;在南方，這一比例為15.9%。

●南方，女人們生得更多。但年輕人更少。

近年意大利北部每10名婦女中有6名在工作。在南方，10 名女性中只有3人有工作。

二十多年來，南部地區人口一直在減少，其中大部分是年輕人。Istat 預測，到 2056 年，南部地區將失去接近目前四分之一的人口。南部人口減少主要集中在年輕人口上——年輕人選擇北上。

●在南方，人們死得更快。

意大利衛生統計數據：生活在南方的人平均壽命比生活在北方的人的平均壽命短兩年。

現在，南邊的情況更糟了。

source:giphy

2024年1月，一項《差異化自治》法案被提交至意大利參議院。

2024年6月，該法案被通過。

它意味著意大利各個大區將擁有更多自主權，更多地方稅收將由本地政府支配——就好像假設上海、廣東、北京、甘肅都各自收稅各自花，不再由國家將錢進行再分配。

轉移支付不存在了？

該法案一出，意大利眾議院就上演了議員群毆。一位反對該法案的議員走著進去，輪椅出來。

許多意大利民眾認為，法案將導致國家的進一步分裂。

以首都羅馬為界限，北部富裕的倫巴底等大區將更為富裕，本就貧窮的西西里和卡拉布里亞們將雪上加霜。

足球是一項協作的藝術。但為什么意大利在加速割裂。

誰在割裂意大利？

在意大利足球論壇上，有人這樣分析意甲：

“為什么尤文圖斯不斷贏得冠軍？因為在資本掌控的世界，小魚沒有機會變成大魚。在我們生活的世界，富人只會變得更富有�！�

它指出了一個事實：

資本遵循著自身的逐利規律，更多流向了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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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到了今天，《星船知造》并不認同很多媒體筆下的“散裝意大利”這一概念。

一個舉辦過世界杯并數次奪冠的老歐洲資本主義發達國家，是不可能沒有國家認同感的。意大利人支持米蘭、支持羅馬、支持拉齊奧和那不勒斯。他們也同樣支持一身深藍的意大利國家隊。

“散裝”意大利的概念已經過時了。

但南北差異乃至一定程度上的對立這一痼疾并未改善，也值得拉長時間線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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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1946年投票廢除君主制，成立意大利共和國。

在此之前，意大利王國的南北差異屬于遺留問題，更多是地理條件決定。

但在此之后，意大利共和國的南北差異加劇，則是資本逐利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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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1年意大利完成了肉體上的統一，成立意大利王國——它缺乏一場“書同文，車同軌”的文化認同。

統一戰爭只在地理疆域上塑造出“國家”這一肉身，卻無法塑造精神上的“國人”。

米蘭、威尼斯、佛羅倫薩、羅馬、那不勒斯、西西里的名氣和認同感都大于“意大利”。

王國北部多為水資源充沛的平原，擁有工業發展的良好基礎。同時米蘭等重要城邦有河流保衛，易守難攻，保證了長時間的穩定發展。

城邦繁榮讓各類工業技術得以延續傳承。今天米蘭常年舉辦的“米蘭金屬加工技術展”、“米蘭鋼鐵展”，科比被稱為“米蘭的小鐵匠”，就都是米蘭城長達數個世紀的鋼、鐵冶金工藝傳承的印證。

南部則多山地和丘陵，溝通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基建難度大，限制了南部工業化的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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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戰時期，意大利南部遭到盟軍重創。本就弱得可憐的工業家底幾乎歸零。

北部卻因軍工再次發家致富。菲亞特、倍耐力輪胎等民用企業迅速轉軍用生產。有數據表明都靈的菲亞特在二戰期間員工人數暴漲。“意大利炮”一度揚名四海。

二戰后，1946年，意大利共和國成立。今天，意中央統計局將意大利劃分為北、中、南三個部分。全國劃分為20個行政區，101個省，8003個市鎮。

50年代，意大利迎來其近半個世紀的經濟高速增長期。但這列高速前進的列車速度最快時，卻錯過了縮小南北差異的黃金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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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建國后首任政府加斯貝利政府是美國馬歇爾計劃的絕對擁護者。馬歇爾計劃的美金大禮包上，扎著“復興歐洲”的華麗緞帶，但它既不是人道主義救助，也不是合作共贏——

為了確保馬歇爾計劃給到意大利的錢最終能以各種方式再回流回美國，無論是轉移美國本土過剩產能、為美國企業培育歐洲新市場、為美國企業進駐歐洲掃平障礙（北方更靠近歐洲大陸市場）——本著資本逐利的馬太效應，馬歇爾計劃的對意援助幾乎全部集中于北意——人為規劃的錢同樣流向了經濟基礎、工業基礎都更好的北方。

讓原本就受到德國產業鏈輻射的北部工業進一步做強。

馬歇爾計劃還給意大利政壇帶來了另一個深刻的變化——

1946年，意大利共產黨和社會黨兩黨在議會中贏得多數席位，尤其意大利共產黨在國內聲望與日俱增。但隨著馬歇爾計劃中幾筆資金的陸續到位，意大利加大了對意大利共產黨的打擊力度——之后，共產黨和社會黨被排擠出聯合執政政府。1947年底，意大利共產黨與美國政府公開決裂。

馬歇爾計劃給歐洲帶去終將回流到北美的資金，也把老歐洲滲透了個底朝天。

意大利的南北割裂如同今日歐洲的縮影，一個團結的歐洲成為觸不到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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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數十年，資本遵循著朝向利潤更大處流動的客觀規律涌向北方。而意大利南方第一、第二、第三產業產值都遠低于北方。

2000年左右，意大利發展緩慢的31個省份全部位于南部。發展強勁的25個省份則全部位于北部。

對中國人來說，意大利南北對立最直接的感知就是這些年意甲中愈演愈烈的地域歧視——

北方人瞧不起南方人，米蘭人則瞧不起其他北方人。

球風熱血、球技全面的托蒂，因為一口中部地區的羅馬口音，就被國際米蘭隊友嘲笑。那還是在意大利經濟鼎盛的90年代。到了走下坡路的千禧年后，來自貧窮南部的巴洛特利則完全成為北方隊友眼中的鄉下野蠻人。

意甲歷屆冠軍中，北部地區的冠軍密度比意式咖啡還要濃縮。

118 個意甲聯賽冠軍中，只有 8 個由意大利南部球隊摘得，這還不包括羅馬和拉齊奧。

唯一能讓意大利南方足球驕傲的，只有那不勒斯。這就是為什么曾帶領那不勒斯奪冠的馬拉多納會在世界杯獲得南方人最熱烈的掌聲——

一個阿根廷人被視為意大利南方對抗北方的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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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常常忘記，先是貧窮，然后才是教育和醫療的缺位。

今天關于意大利南方的地域歧視有：沒文化、素質低下、懶惰、朝三暮四缺乏耐心。它是一種潑向落后地區的臟水——它混淆了原因和結果。

北方恨不得和窮親戚劃清界限。

南方則痛罵北方是一群忘恩負義的暴發戶雜種。

上世紀5、60年代起，意大利進入工業發展的黃金期，大量南方人扔下鐮刀，北上匯入工業化的洪流。

來自意大利撒丁島的“黃金左腳”佐拉，和視佐拉為偶像的那不勒斯“矮腳虎”因西涅，就是典型的意大利南部“留守兒童”。

沒有南方源源不斷的勞動力供給，就沒有意大利現代工業崛起的一大前提——廉價勞動力優勢。就沒有那些暢銷歐美的意大利紡織服裝、沒有行銷全球的菲亞特廉價小車。意大利就不可能進入長達數十年的工業黃金期。

只要南方的尊嚴還受到傷害，付出被否認，那不勒斯對馬拉多納的懷念就依然濃烈。

2024了，距離阿根廷人身披那不勒斯隊淺藍色球衣的歲月已經過去三十多年。但那不勒斯的街頭，馬拉多納新的肖像畫正覆蓋掉斑駁的舊涂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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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意大利主要工業產業的核心企業幾乎全部位于中北部：

主要工業品出口產品機電設備、汽車、藥品、家具、服裝制造和研發都集中在中北部，如意大利機床企業全部位于北意的倫巴第大區、威尼托大區、艾米利亞-羅馬涅大區等。

北部都靈是制造業中心，米蘭是金融、紡織業中心。中部地區也有部分上述工業產出，但規模較小。

而本就一窮二白的意大利南部——想要富，先修路——但一條能連接那不勒斯、龐貝、雷焦卡拉布里亞等地的A3公路，從上世紀開始修建，修了幾十年都沒修好。

北方公路網的擴建則讓企業、財富、人口進一步向北意集中。

意大利曾經引以為豪的中部“第三意大利”在全球化背景下悄然生變——和80年代開始忙著搞“去工業化”的西歐鄰居不同，當英法大搞生產分散化（De-centralization of production），將工廠外遷至勞動力成本更低的國家時，意大利在上世紀7、80年代探索出了獨一無二的“第三意大利”模式：

在機械設備、紡織、家具等產業，出現大量小型企業，集中于國家中部和東北部地區。

但今天，“中小企業王國”優勢不再。

一方面，全球化讓意大利中小企業生產的工業標準品在性價比上受到新興經濟體的沖擊。

另一方面，隨著全球產業競爭加劇，小企業用于研發、創新的資金有限，也難逃家族企業固步自封的痼疾，越來越難通過集團作戰方式與工業巨頭抗衡——技術研發投入不夠，沒能及時搭上信息技術的班車。

一個缺乏凝聚力、南北差異巨大的國家終將在經濟下行周期中變得無比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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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貧困問題和老齡化讓本就缺乏經濟增長點的國家身軀臃腫

●意大利政府一直在大量舉債，其中很大一部分用于養老金。意大利公共債務預計在 2026 年達到 GDP 的139.6%。

●意大利65歲以上老年人口占到總人口數的23.8%，在歐盟國家中比例最高，到2050年可能增至35%。

14歲以下年輕人口只占總人口數12.7%，在歐盟國家中排名最低。（Istat2022年數據）

●為緩解養老金壓力和保證勞動力，意大利一直在提高退休年齡。

經合組織（OECD）2023年底發布的《養老金概覽報告》中稱，現進入勞動力市場的意大利年輕人要到71歲退休，僅次于丹麥。（截至 2023 年，意大利法定退休年齡為 67 歲。丹麥則將達到 74 歲。）

在一些工業競爭愈加激烈的領域，意大利核心產業頹勢已現：

2001年，都靈還是全球汽車制造之都。但今天，意大利汽車產業留給世人的印象幾乎只剩超跑。蘭博基尼和布加迪已入德國大眾麾下。菲亞特、阿爾法羅密的母公司Stellantis近日宣布，公司將暫停其在意大利的部分裝配廠和發動機廠的生產活動，其中就包括生產菲亞特的工廠。

除了靠歐盟強行續命，意大利也沒少變賣家產。

點擊下圖可放大，近十年意大利核心資產被收購事件

《共和國報》2023年9月報道，五年內，來自中國、歐洲、美國的收購，意大利由外國股東控制的企業數量增加了26%。

答案已經清晰了：是資本遵循著強者愈強的規律涌向北方。逐利的天性不會在乎南方的掙扎。

那么問題來了，意大利“看得見的手”為何坐視這一切而毫無作為呢？

意大利國家隊因何缺席？

意大利，配做歐洲的中國隊么？

意大利隊近些年被叫做“歐洲的中國隊”，因為中國足球有的毛病，意大利隊也都有。

足球上說人家是中國隊，實在過于辱意了。

但其他層面，意大利還不配做“中國隊”。

意大利前財長托馬索·派多·亞夏歐帕(Tommaso Padoa Schioppa)曾為意大利南北差異找補，“意大利各地區差異的問題，中國、美國也會有。”

話只說了一半。

區域經濟發展不平衡是很多國家現代化進程中都會遇到的問題，地區差距是客觀存在的。差異的程度也由多種因素導致。但通過頂層設計的基建規劃、脫貧攻堅、支援建設等長遠規劃和幾代人的付出，都能不斷縮小差距。

過去幾十年中，中國西部大開發取得了巨大成就

●2012——2019年：西部農村貧困人口由5086萬人減少到323萬人，貧困發生率由17.5%下降到1.1%。截至2019年底，西部地區90%以上的貧困縣實現了脫貧摘帽。

●2022年11月，四川省德陽市，東方電氣集團研制出的國內首臺自主研制F級50MW重型燃氣輪機（G50）完工發運，成為西部科技創新突破的縮影。

●2023年，西部地區生產總值達26.9萬億元，占全國的21.5%。

●2024年上半年，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實現地區生產總值達到40365.7億元，同比增長5.8%，加速接近京津冀、長三角、大灣區。

中國西部有青山綠水——

在河西走廊，為阻擋騰格里、巴丹吉林、庫姆塔格三大沙漠的匯合南侵，甘肅近八成國土面積納入國家“三北”工程攻堅戰范圍，啟動了首批重點工程。

中國西部有開放格局——

我國西部與10多個國家接壤。截至2024年9月，中老鐵路進出口貨物突破1000萬噸，貨值突破400億元，跨境貨物運輸已覆蓋老撾、泰國、越南等12個“一帶一路”共建國家。

廣袤的西部，跨越山海、聯接世界。

成就背后是一場已歷六十多年的長征：

1964年，中國三線建設開始。

●“一線”是沿海和邊疆的省市區；

●“二線”是介于一、三線地區的省市區；

●“三線”則包括包括四川省、云南省、貴州省、青海省和陜西省的全部，山西省、甘肅省、寧夏回族自治區的大部分和豫西、鄂西、湘西、冀西、桂西北、粵北等地區。

三線建設，即國家投入巨額資金人力，來改善中西部地區的交通基礎設施，發展中西部的工業基礎。用費孝通的話來說：“三線建設使西南荒塞地區整整進步了50年�！�

包括攀枝花鋼鐵基地在內的1100多個項目在西部拔地而起，給西部地區留下了成昆鐵路、大河機床廠、慶陽油田等基礎設施與新經濟支柱。

本世紀初，中國加入世貿組織，西部大開發政策被提上日程。西部鐵路建設中，也打通了中歐、中亞班列。

2022年，東數西算開啟，被認為是新時代的三線建設。

東數西算工程數據中心的產業鏈條長、覆蓋范圍廣：包括土建工程、IT設備制造、信息通信、基礎軟件、綠色能源供給等。隨著數據中心的建設布局，將帶動IDC、ICT設備、光模塊、運營商、溫控設備、光通信等領域需求的增長。

2024年，西部地區已培育形成電子信息、新能源汽車、新材料、能源化工、生物醫藥、集成電路、航空產業等一批戰略性新興產業集群。

在珠峰雪山上鋪設通信基建 圖源：中國電信官網

實際上，意大利政府對南方的規劃也從未中斷，卻始終“說得比做得好”——成為無法行之有效的紙上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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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推出過南方開發計劃等旨在撫平和縮小意大利南北差距的政策。這些政策同樣由政府整體規劃，分階段實施。比如：

重新分配意大利南部土地、建設交通和基礎設施

●上世紀五十年代，意大利在卡拉布里亞、撒丁等大區都推行土地改革。由國家征收后再用低價賣給無地者。

通過技術革新，促進南方地區生產

●如1992年，意大利政府在南方投入23.8億里拉，其中一半資金用于開發具有戰略意義的創新生產項目。

●2022年，意大利政府決定撥款2.67億歐元幫助中小型企業部署光伏系統。意大利南部的卡拉布里亞、坎帕尼亞、莫里斯、普利亞、薩爾德尼亞和西西里島經營的企業將獲得財政優惠。

意大利政府對南方的規劃，從建國初期的農業開發，到60年代轉向工業開發為主。同時也試圖控制北方工業區的投資規模。

但南方的情況始終沒有獲得持續性改善：

上世紀7、80年代，南方計劃一度初戰告捷。

但到了90年代，意大利南方人均GDP又從北方的60%下降到了56%。根據Istat數據，到了2021年，意大利人均GDP2.84萬歐元，其中中北部為3.34萬歐元，南部則只有1.85萬歐元。

意大利曾希望借助歐盟pnrr（國家恢復和復原力計劃）助力南方，但 2023 年，政府只花費了計劃金額的 7.4%——因為超過75%的助力南方項目被推遲了。

大量來自歐元區的資金補貼并沒有真正被投入南方建設。規劃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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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頂層設計從未缺位。但為什么不奏效？

1964年三線建設開始，毛澤東說：“不要以我們這些人的壽命來考慮事情，要以客觀規律來辦事�！�

這句話也是對中國西部大開發最好的注解——一代人總會離開，但一場百年大計的接力棒被傳至一代又一代藍圖規劃者和勞動者的手中。

因此，意大利南方政策的失效指向的是另一個問題：是什么讓一項系統性工程缺乏連續性和執行力？

當一個國家失去穩固的政權，成為你方唱罷我登場的舞臺，會帶來什么？

貝盧斯科尼的暗影和還沒敗掉的家底

貝盧斯科尼去年走了，但他留給當代意大利的傷痕和印記并未消散。今天人們會在特朗普激情四射的表演中看到這個三上三下的意大利前總理的影子。

貝盧斯科尼是當代意大利政局的分野——

意大利長期相對穩定的政黨體系自他從政開始斷送。但另一方面，“貝氏時代”結束后，意大利政壇進入了更為“八王混戰”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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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盧斯科尼在上世紀90年代由商界步入政壇。在他入局之前，意大利政黨有過一個長期穩定的階段。

從意大利建國至90年代“凈手運動”期間，意大利有兩大黨：

一是天民黨，也是最大執政黨。

二是意大利共產黨。曾贏得議會多數席位，但上文提到的“馬歇爾計劃”后，意大利共產黨被排擠出聯合執政政府——因此長期充當反對黨。

這種兩黨對立的局面長達近半個世紀。格局的相對穩定保證了政策的連貫性和執行力度：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意大利工業產值以每年超8%的速度增長，是日本以外，工業增速最快的國家。

之后，意大利階段性縮小了南北差距：我們上文提到的意大利南方開發計劃，其前期階段的南方土地改革、南方基礎設施建設都取得了一定成效。

但利好趨勢沒有持續下去。到了90年代中期，貝盧斯科尼創建兄弟黨時，長期穩固的兩黨對立格局開始分崩離析——1994年，貝盧斯科尼當選，標志著舊體系的完結。

天民黨裂變為數個小黨派。意大利共產黨蛻變為左民黨后也一分為二。

90年代開始，意大利南方人均GDP又從北方的60%下降到了56%。

貝盧斯科尼在1994至2011年的十幾年中階段性掌權，隨著他的離去——今天的意大利政壇變得更加碎片化——讓意大利的政策連貫和統一成為奢談，扯皮和甩鍋才是常態。

《星船知造》上文提到的那條南部修了幾十年都沒修好的A3公路，就結出了“以工作換選票”和“貪腐”兩顆爛果：

意大利法院發現了南方A3公路相關貪污公款的大量證據——至少三代政客任命的三代轉包商靠著這條路發了財。

卡拉布里亞記者Aldo Varano說，“南部是未完工的土地，因為工程完工就沒有錢撈了，”

今天的南方基建工程似乎從一開始就是部分政客拉選票的作秀。而落地執行的錢則進了權貴和小弟們的腰包。

2020年新冠爆發后，為緩解南方經濟再度衰退，意大利政府又發布了“南方2030”發展計劃。

表面看，這一次幾乎所有政黨——意大利自由黨（Fratellid'Italia）、意大利力量黨（Forza Italia）、五星運動都在呼吁團結。

但當意大利想要修建一條從都靈到法國里昂的高鐵，以提高運輸效率時，五星運動黨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原因很簡單，提議修高鐵的是選票多在北方工業城市的聯盟黨，而五星運動的選票大本營在南方。

低效的政治體系正制約意大利的南方發展：意大利平均每屆政府執政期不到兩年，導致其政策連續性較差。也不愿下大力氣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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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7月，意大利總理梅洛尼訪華。

梅洛尼政府成立于2022年10月。同年，意大利退出“一帶一路”倡議。之后，2023 年的中意貿易大幅下降。整個2023年，意大利GDP增速僅0.92%。

如果再沒有新的經濟增長點，意大利只會越來越內卷——而內卷的結果，是貧窮的地方先完蛋。

過去的二十年間，意大利人均國內生產總值不斷下降——北部下降了約3%，南部下降8%，島嶼則下降了11%。

點擊下圖可放大。意大利部分數據指標

無論梅洛尼是在困境中才想起中國也好，是想為退出“一帶一路”找補也好，我們始終沒有變。

我們重視和發展好中意關系的意愿從未改變。

中意關系合作共贏的本質沒有變。

兩國人民的友誼也沒有變。

中意之間有著臨水相照的影子：同樣悠久的歷史和文明。同樣是多民族融合后成為統一國家。重視家庭生活。熱愛吃。“第三意大利”也常被用來和中國廣東、溫州的產業集群做比較。

今天，中國仍然是意大利在亞洲的第一大貿易伙伴，雙邊貿易額連續三年突破700億美元。

從工業增加值及其占GDP的比重看，意大利也仍是僅次于德國的歐盟第二大工業國。

具體產業看，意大利工業依然家底豐厚——機械設備、汽車設計、航空航天技術水準依然領先。中意產業鏈的合作與重塑孕育著無限商機

船舶制造：7月10日，外高橋造船與意大利船級社簽訂7艘9000車汽車運輸船入級合同。Grimaldi集團已啟動的新造船計劃中，大部分訂單選擇了中國船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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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空航天：我國天問二號任務上，“天問二號塵埃分析儀DIANA可行性設計”來自意大利。

今年中國發布和意大利關于加強全面戰略伙伴關系的行動計劃（2024－2027年）中也提到了“空間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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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字轉型：僅以全球工業數字化轉型都離不開的“工業母機”和“機器人”舉例——2022年意大利機床產量約占全球機床產量近10%。2023 年的產量達到 75.6 億歐元，比2022年增長 3.8%。中國是意大利機床主要出口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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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控機床 圖源：pixabay

2022年意大利機床、機器人和自動化產品的主要出口市場是美國（4.82億歐元，+43.5%）、德國（3.06億歐元，-13.3%）、中國（2.26億歐元，-0.7%）、法國（1.93億歐元，+9. 6%）、波蘭（1.88億歐元，+6.2%）、土耳其（1.24億歐元，-3.9%）、西班牙（1.19億歐元，+19.7%）、俄羅斯（0.99億歐元，-3.9%）、墨西哥（0.84億歐元，+5.2%）、瑞士（0.74億歐元，+36.8%）。

意大利是首屈一指的重型機床強國。浙江日發精密機械已收購意大利機床公司MCM84%的股份。CB法拉利Ferrari被北京第一機床廠收購。北京京城機電控股完成對意大利機床SAFOP（薩佛普）公司的收購。

尾聲

意大利仍在債務危機中搖搖欲墜。人們會如何回憶過去？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也不過才過去二十多年。

中國人會怎么回憶過去的十年、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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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船知造后臺的讀者留言

“如果我沒記錯，今年是我們提出精準扶貧的第十年。我在西部長大，又去南方念書，巨大的差距一度讓人自閉。

到2017年，我的家鄉終于通了4G網，柏油路通到村。雖然常開玩笑，太行山以西的黃土頑石，如何與東海的后浪相比，但我看見家鄉在發展，國家在發展。因為一個不變的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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