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海外倉的劇變時刻

作者｜李煒

原創首發｜騎鯨出海

屢屢“擦邊”的海外倉，在東南亞受到劇烈沖擊。

11月23日，泰國警方突襲中國男子Wu某的泰國海外倉庫，查獲上萬件假冒注冊商標商品，貨值達4000萬泰銖。11月25日，泰國工業部突擊檢查中資大型貨倉，查到大批屬于非法進口的受管制產品，總價值約430萬泰銖……

不止泰國，印尼、越南、菲律賓也在近期嚴查海外倉，不僅大批貨物被扣押，還有多名中國籍賣家被逮捕。賣家形容“這些查倉、封倉行動事先沒有任何征兆，一夜之間發生，搞得人心惶惶。”

海外倉是今年跨境電商最熱的細分設施之一，早在今年上半年，服務中國跨境電商企業的海外倉就超過1800個。由于Temu和Shein的“半托管”，加之東南亞水漲船高的關稅，優質海外倉可謂“一倉難求”。行業甚至出現了“優質海外倉很少打廣告，只能通過熟人介紹，有時還要對暗號”的情況

作為海外倉增速較快的區域，東南亞各國為何突然“敵視”起了海外倉業務？在這波封倉浪潮中，受影響最大的是哪些倉庫？從長遠來看，這股“封倉潮”是純屬偶然，還是代表著未來的大趨勢？東南亞電商物流，還能有哪些突破機會？

東南亞重拳，驚呆老玩家

海外倉遭遇冰火兩重天。

這種建在海外的倉儲設施，主要為跨境賣家出海提供倉儲、履約和售后等服務。隨著中國跨境賣家超10萬，出口額達到萬億級別。相當體量的貨物都需要經過海外倉存儲并配送到消費者手中。

海外倉大體可分為三類——平臺倉（亞馬遜FBA倉為主）、第三方海外倉和賣家自建倉。

最早的海外倉以亞馬遜官方倉為主，隨著Shopee和Tiktok崛起，第三方倉和賣家自建倉才逐漸爆發。相比官方倉，后兩種倉的路子明顯更野。

據海外倉運營者曾奇透露：“（第三方）海外倉公司大多數都不正規，為了獲取更大利潤，會默許灰關避稅、敏感商品入庫，因此抓倉庫在東南亞是很普遍的現象。”

除了灰關避稅，這些游走于灰色地帶的海外倉，還對東南亞本土企業造成了毀滅性沖擊。

本土只要有某個單品興起，如前段時間火熱的潮玩Labubu，中國商人們就會直接從國內成柜的訂貨運至當地，并以遠低于當地的價格傾銷，搶占市場。相比傳統跨境，將商品存儲在海外倉，并由海外倉運輸，一般能省下20%到30%的成本，甚至更高，相比本土企業擁有巨大的價格優勢。

因此，盡管東南亞經常查倉，依然阻擋不了海外倉擴張的腳步。可今年下半年，查倉、封倉行動的密度和烈度，明顯比以往來得還要猛烈。

7月，東南亞最大市場印尼首先開始了為期一個月的大排查，查處了不少中國海外倉，倉內涉及服裝、紡織物、陶瓷等商品。10月28日，印尼升級推出“100天工作計劃”，稱“將用100天時間嚴查倉庫、碼頭，對非法進口商品開展更大規模、高強度的執法行動，以堵住國家財政收入的漏洞。”

計劃發布當天，印尼食品藥品監管局就與印尼警察局和軍方情報部門合作，查封了雅加達的兩個倉庫，查獲了152744件化妝品，總價值約20億印尼盾（約合人民幣92萬）。

這些被查封的化妝品大都從中國非法進口。據印尼警方通報，涉案店主已被逮捕，最高可能面臨12年監禁或50億印尼盾的重罰。

不僅印尼，越南也緊隨其后對海外倉展開了嚴厲打擊。

7月29日，越南峴港市場管理局突擊檢查了一個中方倉庫，扣押了3000多件從中國走私的成衣。兩天后，越南又查倉繳獲了約7萬件價值10億越南盾（約合人民幣30萬元）的非法進口化妝品。

8月5日，越南開始陸續查封了幾個大型海外倉，產品主要涉及手機、平板和高價值數碼3C類，還包括玩具手辦等高客單價產品，一些違規商品被當場銷毀。到10月26日，越南工貿部進一步發文要求“海關加強對未注冊跨境電商平臺的倉庫和集貨點的監控。”尤其提到Temu、Shein等的倉庫也均處于嚴查范圍。

作為東南亞第二大市場的泰國，也積極加入了這場“查倉競賽”。

9月13日，泰國多部門聯合搜查了曼谷的三個中方倉庫，繳獲了約7300件電熱驅蚊產品、45類非法化妝品共計32627件，商品總價值達250萬泰銖（約合人民幣53萬）。

11月25日，泰國工業部長艾格納親自下令工業部調查小組及工業標準協會工作人員查倉，繳獲大量非法進口的管制產品，總價值達430萬泰銖（約合人民幣92萬）。

據泰國警方通報，被查處的倉庫屬于中國男子Jia某，倉庫內有大量不具備使用標準且未經過系列污染物檢查的產品，包括未經TISI認證的摩托車輪胎、摩托車內胎、汽車安全帶、摩托車排氣管、燈泡和電器等。

東南亞各主要市場打出的重拳，讓一些“被查多年”的老賣家都感嘆“簡直避無可避，無處可逃。因為你不知道明天哪個國家又在查倉。”

三類倉庫最遭殃

作為擅于“從戰爭中學習戰爭”的中國賣家，老賣家們很快發現，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查倉行動，背后也有一些共性。

多名賣家告訴騎鯨出海，有三種類型的海外倉受這次封倉潮影響最大。

第一類，代理人型海外倉。

所謂代理人型海外倉，是指外籍人士以本地法人或居民的名義間接從事海外倉經營，規避對外資企業的限制。據曾奇介紹“找一個當地有勢力的人當法人，幾乎是第三方海外倉的立身之本。很多時候海外倉能不能立得住，業務能不能開展，就看背后的‘靠山’穩不穩。”

在以往，泰國被稱為“代理人天堂”，就是因為泰國政府一直對“代理人”模式持默許態度。可最近，泰國卻開始重點打擊“代理人”。

11月27日，泰國商務部副部長納品通表示：“商務部已多次接到關于外國人利用泰國代理人在泰登記注冊公司的投訴。此舉破壞了市場公平競爭原則，政府十分重視，已下令商業發展廳等有關部門對涉事企業展開調查，尤其是曼谷地區從事電商平臺運營、倉庫租賃以及物流業務的企業。”

根據納品通介紹，嚴查海外倉代理人還只是第一步。未來，泰國還會開發一套系統，專門監測涉嫌利用泰國代理人登記注冊、但實控人為外資的企業，一旦發現有問題，相關部門將嚴格執法，徹底根除代理人型海外倉。

不過，技術系統的封鎖，總是會有新的應對方法。

第二類，涉嫌售賣違規產品的海外倉。

據曾奇描述：“大部分第三方海外倉的產品都沒有經過正規清關，因為正規清關你就賺不到錢，所以大部分都是通過‘灰關’入境。”

所謂灰關是指出口商為了避免復雜且昂貴的通關手續，將各項通關事宜外包給清關公司。這些清關公司通常打通了海關內部，能以“包機包稅”、“包車包稅”等方式，幫助進口商品以低于法定的關稅（最低可達正常稅額的30%）進入某國市場。

但因為缺少必要的通關文件，且沒有交足法定納稅額，這類“灰關產品”只要被查，一定違法違規，且幾乎沒有申訴的余地。

今年7月26日，印尼在雅加達北部的海外倉查處了一批價值400億印尼盾的進口商品，商品類型非常普通——包括手機、平板電腦、兒童玩具、電子煙等。但因為這些商品沒有附帶必要的進口文件，也沒有拿到印尼國家標準（SNI）認證。印尼認定其為灰關商品，不僅銷毀了商品，還查封了倉庫。

第三類，雇傭不合法勞工的海外倉。

以泰國為例，在泰國做海外倉請的員工必須要有合法合規手續。曾奇告訴騎鯨出海，“要是請工人缺了手續，可能會連倉庫都給端了。泰國針對這些倉庫人力的管理部門可以多到30-40個，勞工部、稅務局等等，都會經常性來盤查。（如果有問題）輕則罰款，重則封倉。”

比如11月，泰國中央調查局（CIB）突擊檢查了中國老板廖某的倉庫。泰國警方發現，廖某租用商業大樓秘密生產電子煙（泰國禁售電子煙）銷售，并對外謊稱是化妝品。

在當場抓獲廖某后，泰國警方還在現場發現了22名緬甸籍員工。在初步審訊中，廖某矢口否認了所有指控，但這22名緬甸員工卻承認“自己是來該地點工作，并從廖某處領取工資。”

由此，廖某除了被指控違反《海關法》、《產品和服務安全委員令》之外，還額外加上了違反《外國人就業管理法》罪名。若罪名成立，廖某可能面臨牢獄之災。

由內政蔓延開的貿易保護

在愈演愈烈的封倉潮下，賣家們的心態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樂觀者認為，封倉行動不過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跟以往一樣“熬過去”就好了。這個說法不無道理。

本次封倉大潮突然襲來，與東南亞多國內政的變化有直接關系。

10月20日，印尼新總統普拉博沃上任，新政府開始格外強調對跨境電商交易、稅收、物流等環節的監管。前文提及的“100天工作計劃”，由印尼國家警察局長西吉特將軍提出。西吉特將軍表示“該計劃是為了支持普拉博沃總統的‘金色印尼2045’規劃，遏制非法進口、偷稅漏稅，彌補泄露的國家財政。”

無獨有偶，10月21日下午，梁強成為越南新任國家主席，同樣格外強調跨境電商監管。越南工貿部在10月26日正式出臺文件，建議總理指示財政部制定專項計劃——監測不符合規定進口的商品。計劃還要求市場管理總司配合海關總署加強對平臺倉庫、集散點的檢查處理，等于將矛頭對準了海外倉。

泰國的局勢則顯得更動蕩。今年8月，泰國政壇出現了兩次“地震”——一次是泰國第一大黨遠進黨，因為實力派皮塔“反皇”遭解散（后重組為人民黨）；一次是上臺不滿一年的總理塞塔遭免職，由前總統他信的女兒佩通坦接任。

在皮塔反皇失敗后，其陣營格外希望能重塑光輝形象，進而為2027年大選鋪路。

皮塔陣營采取的方式之一，就包括嚴查“灰產”重獲民心。皮塔陣營多次呼吁泰國民眾，讓大家爭當“灰產偵探”，舉報那些用低價產品、偷稅漏稅產品搶泰國人飯碗的企業，包括灰產電詐、代理人投資、網絡賭博、擦邊帶貨等等。由此重獲了不少支持。

東南亞海外倉政策的變動，似乎的確與領導班子換屆有關。但也有賣家認為，許多海外倉被封也與“過分擴張，忘了低調”有關。

海外倉運營者梅利告訴騎鯨出海：“海外倉靠的是‘悶聲發大財’，做海外倉最重要就是一個‘穩’字。”梅利在清邁擁有多個倉庫，部分是自購土地建起的倉庫，部分是租賃。但她從來不會公開發這些倉庫的定位，哪怕有客戶想要來參觀，也不會允許拍照、錄像對外發，尤其是不會和本地的賣家合作。

長期以來，海外倉都存在著一種暗中博弈——賣家需要借助海外倉存儲、出單，但要提防被“卷貨跑路”；海外倉運營者想有更多訂單，就得默許一些像電子煙、仿品之類處在灰色地帶的產品入倉，承擔被賣家的敏感貨物牽連，倉庫被端的風險。

由于近幾年跨境電商業務火爆，加之東南亞各國的關稅不斷提升，敢接收灰產的海外倉生意也越來越好。以至于一些海外倉老板，只顧收取貨物傭金，卻忽略了收納敏感貨物需要承擔的風險，直到被捕入獄。

據曾奇透露，現如今為了應對封倉的風險，他將自己旗下的倉庫都做成了獨立倉——一個倉庫對應一個客戶的產品，防止受牽連。他還和大客戶商量好，一個倉庫的庫存也有限制，到了一定的量必須要分散倉儲，降低風險。

從更長遠考慮，曾奇也認為，現在的趨勢就是合規，電商平臺有規模效應，政府有監管大棒，作為弱勢群體的海外倉的經營者和賣家，只能順應形勢。當平臺與監管機構的政策同時趨嚴，也意味著海外倉的舊模式到了終結的時候。

新模式也正在這種背景下誕生。

根據專注于東南亞跨境電商服務的騎鯨出海研究院分析，隨著海外倉的劇變，兩種趨勢正在不斷發生。

其一，是完全合法合規的大倉，但相對需要投入的資本門檻會大幅度提高，對于客戶的要求也會對應的提高，這同樣也會很大的壓縮終利潤空間，讓這種模式成為有足夠規模和資金實力的大賣家的專屬，中小賣家很難再夠得上門檻。

其二，帶有一定灰色空間的中小倉，則是在向他們的三四線甚至是邊境城市遷移。在原來的模式里，因為物流運輸成本以及配送時效等因素，大量的海外倉會集中在東南亞的中心城市的港口地區。而在連翻的打擊之下，更多的中小型海外倉開始向這些國家的邊緣地區轉移，特別是靠近邊境的地區。

原因在于，一方面，極兔等東南亞物流巨頭已經把終端的物流配送搭建完善，即便邊緣地區依舊能夠滿足貨運和快遞配送需求；另一方面，這種邊緣城市在處理政商關系層面可以更加的靈活高效，雖然配送成本相對比中心城市會有所提高，但是他們依舊愿意用一定的成本來換取更大的安全空間。

參考資料：

GAC announces optimization of regulatory measures for cross-border e-commerce exports. Global Times

Thailand warehouse takeup rate hits record highs of over 600,000sqm in H1 2024. Real Estate As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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