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敦浩的油畫寫生日記12

隨著行程進行，我的心情也一直蘊釀到今天，終于，我可以帶著自己的學生，讓他們看到我以前留學的母校——列賓美術學院。

我很想穿一套體面一點的衣服，有點像衣錦還“鄉”的驕傲，但一想到我們教室的樓梯，我就打消了念頭。我們從酒店出發，一路沿著涅瓦河步行，沿途可以看見冬宮、彼得保羅要塞、海軍大樓、畸形博物館、馬蒙托夫紀念館、彼得堡大學，而最著名的彼得大帝雕像，手指著他一手建立的圣彼得堡，在對岸，便是我們的目的地。

步行在新搭建的鐵橋上，美院的正前方有兩座埃及送的人面獅身像——當年為慶祝彼得堡的建立而不遠千里送來的禮物。推開極為厚重的大門，便是圓廳，地上的馬賽克地磚訴說著三百年的歷史，整座美院建筑是從遠方運來的花岡巖建造而成，門內的左側是一間小小的美術用品店，右邊則是一間小書店，我的解剖書、阿爾希勃夫的二手畫冊等等珍貴書籍都是在這里買的。

兩側各有一座回轉樓梯通往二樓，正中央也是一座圓廳。開學第一天，我就是在這里和俄國人一起舉行開學典禮，畢業答辯時也是在這里舉行，天花板上有以古希臘神話為主題的壁畫，兩旁各有一道長廳舉辦畫展，出了圓廳便是美院的美術館，費申的大白菜就在這里！在我求學期間，我每天都會抓空檔來這里取經，過去里面看管展場的老太太們都認識我，這次再來，已經都不認識了……

我讓學生在大廳等候，我先進去找主任報備，我拿著念書時的學生證，門口守衛居然放我進去了！我往外國學生辦公室去找主任，這里是專門負責處理我們外國學生事務的部門，可說是關系密切。

我站在門口，聽到主任秘書在里面罵一個學生，我不好意思就這樣進去，站在外面等她罵完了之后，她走了出來。一開始，她以為我是另一個要麻煩她的人，但她猛然回頭，認出是我，我們兩個都開心地抱在一起！很高興她還認識我，這是我的榮幸，希望以前留下的都是好的印象。

很開心跟主任秘書聊了往事，卻差點忘記了來意！辦了手續，出來準備帶領大家入內參觀，卻瞥見素描老師——布洛欣！我們握手致意，學生也把這難得的一幕給拍了下來。

我的教室位于頂樓，建筑物有五層左右吧。五樓，不高吧？但很抱歉，每層樓約莫都有七、八公尺高！我每天都要在這通往教室的旋轉樓梯跑上四、五趟，而這次帶著這些“資深年輕人”爬樓，著實苦了他們。

終于，大家可以見識到美術學院的教學方式了，我以前的兩位老教授已經不在了，留下的這位對我也是非常的照顧，能夠讓他看到我也有了自己的學生，也算是對栽培我的老師們有了交代。

下了樓，我們參觀了解剖教室，也去了校內的小美術社購買用具，由于美術社實在太小了，一次只能容納三個人進去，其他人就在外面排隊。一個男生走了過來向我打招呼，驚訝我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和他說明后，他也開心地和我道別，但一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他是哪位。輪到我們進去了，老板娘一見到我，就放聲大叫，直呼好久不見！

對于一個很久沒回來的外國學生來說，這些還記得我的朋友，實在是令我有著滿滿的感動！俄羅斯人的冷，冷在表面，一個外來者的生活，誠意及努力可以化解一切，在適當的時候，他們會用內心的熱情來融化你，這些在我生命中出現的人，謝謝你們。

我的心情很復雜，我從來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卻又不想辜負大家的期待，但也或許沒有什么人對我有所期望吧，說到底也就只是借此不讓自己有機會偷懶怠惰。活到現在，年紀雖不算大，經歷和想法可不比別人少，它們是我未來的養分，我是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但我卻是從悲觀角度思考的；人一生下來就已經在為死亡做準備，在我有限的生命里，真的只能想著名利而已嗎？

無論你有多少財富或權力，這都不是你應得的，你的得到或給予最后終將歸零，而這個中間的過程才是應該思考的。

大部分的人都是在追求知識，但智慧的養分卻是在性靈之中，要在現實生活中找到靈性是有點困難的，它必須是“空”的狀態，然而，人類很有趣，為了彌補大部分人在現實中的不足，又設計了很多虛無的東西去讓人追求，達到短暫逃避現實的快感，而藝術創作看似與現實脫節，但創作者的意識如果能提高，它將是聯系宇宙與生命間的橋梁，讓彼此認同其存在的價值，進而達到天人合一境界。

我總認為名利那只是附餐，一路上的點滴才是主餐，而我使用繪畫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人生感受，俄羅斯的留學只是我學習如何用技法來表達心里與這個世界的聯系。當我畫得越多時，我想說的就越少，可分享的，就是這些了，有心人想要了解我的作品或是想法，或許可從這些日子以來寫的字句中窺探一二，其余尚待探索的，或許會成為我下一段人生的籌碼吧……

首先，我要先聲明，我是非常愿意接受新事物的。我不能認同的是，在夯實基礎之前，一味的跟風，以短線炒作為目的地做任何事。

現在這個環境給了我很多的空間去創作及思考，在前陣子的臺北藝博會舉行之時，我便有了以上想法，之所以不說，無非是不想擋人財路，但關鍵也在于這個“財路”在這之前我已寫了很多，但這次居然有越來越嚴重的傾向！

我把這次的藝博主題定調為“錢！錢！錢！”嗅不到一絲藝術氣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跟風，跟著“NFT”的風，我不多解釋這個新名詞，在此之前，也有科技公司找我尋求合作，但我覺得跟我的作品風格搭不上邊因而婉拒。

這些拿著西方虛擬世界的游戲規則，游走在現實及虛擬世界里，嘴巴說的是理想中的一套，心里想的卻是最實際的一面——好賣錢！曾幾何時，我們向往的藝術盛宴變成了電玩工程師絞盡腦汁創作的電玩畫面，我們用心血筑成的藝術作品卻被用來作為抄襲模板，我們苦心追求的繪畫規律、色彩研究、人體解剖變成藝博會里乏人問津的老古董。原來，畫個卡通娃娃就可以炒到高價，原來，借著名人的殼，就以為可以成就偉大的藝術品。

買到的人真的認為這是“藝術品”嗎？還是“工藝品”？最近常有一些藏家來拜訪，只要時間允許，我都會帶他們去一間在我畫室附近的法國酒館用餐。這可能是我最喜歡去的一間餐廳，主廚給自己取了一個英文名字Raven——烏鴉，還是體型較大的那種……這個名字和他的作品風格非常一致，硬派作風，做菜風格鮮明，就是簡單直接，原味且豐富！他打破我們一般消費者對法餐的狹隘思維，總認為法國人每天吃的都像電影里演的那樣精致無比。

他的料理火候掌控得爐火純青，食物熟得剛好卻又能真正吃到其本身的原味，直火烹制，不跟你耍花招卻又有小巧思。一道法國道地澄清湯，耗時費工，用牛骨、牛肉長時間熬煮出精華，再用蛋白去除浮沫，完美呈現法國料理的精神，聞起來滿鼻鮮香，濃郁的香氣入了口卻轉化為優雅的清甜……然而，他的餐點卻甚少有人理解。我帶大家以法餐去理解藝術，如同我用藝術去理解法餐，這些道理大家都“知道”卻又完全不“理解”。

所謂的“臺灣之光”換個角度來看就是在臺灣沒人理你，被迫到海外將其理念發揚光大后，讓外面的人看到我們的優秀人才，我們才去正視他們。有心人想做好東西，市場告訴你做不到，世界前幾大企業，做的都是廉價可量產的東西，我們虛偽的東西還不夠多嗎？你能逃避現實多久？多遠？真實的藝術如同真實的料理，騙不了人，也無法量產，保持謙虛，虛心聆聽，了解每個創作者的心，聽久看久了，是真是假，一看便知。每個創作者如果是誠心的，他的作品會說話，這應該是一個有心人的世界！

今天是中國農歷新年的大年初一，大多數人忙碌了一整年，在農歷新年期間可以好好地休息，為來年的新日子做更好的準備與沖刺。

而我，卻在過年期間變得更忙！累積一整年的創作靈感，總算是有一段較長的時間可以讓我一口氣宣泄出來。今年因為疫情的關系不能出游了，以往，每年都會出外十幾次，以累積自己的寫生及生活體驗，這些體驗會供我在新年期間大量地作畫，今年反而讓我從過去的作品中另外找切入點發揮。

在審視自己的作品中，一個不小心，就讓自己陷入了回憶里，我務實的生活在不切實際的工作中，得到了許多，也失去了很多，其中有些事至今始終無法坦然接受，人生的苦與樂，點點滴滴，如人飲水；藝術是苦難的出口，是人生的寫照，什么時候才能走得出來，亦或是又掉進了另一個遺憾……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于是有人喊出：“把握當下！”的確，這是我們真正能夠抓住為自己而活的一瞬間。

今年我不只是瘋狂創作了，更多的沉淀，在我人生的下半場，期許自己未來能有更多的可能。

（未完待續）

作者：鐘敦浩

轉載：Art of Tun-Hao Chung

編輯：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