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枯木

春天是植樹的季節，這在我國有著悠久的歷史傳統。早在上古時期先人們就知道與自然和睦相處、相互依存的道理，諸如《淮南子.主術訓》：“畋不掩群，不取麛夭；不涸澤而漁，不焚林而獵”，講的是修生養息；又如《管子》說“一年之計，莫如樹谷；十年之計，莫如樹木”，指的是要早做計劃，有長遠打算。

而春天，萬物復蘇，生機勃勃，正是栽種的最佳時機。古人栽植樹木花卉，種類繁多，各有所好，有的側重賞花，有的偏于觀果，有的為了遮蔭，有的則是怡情，然而自古以來，若是最為普及的，自然莫過于柳樹了。

柳樹適應各種環境，插之有水即活，生長迅速，當年栽種，次年成蔭。一到春季，垂柳依依，萬千絲絳，隨風吹拂，風情萬種。因而從西域大漠，到東海之濱；從東北雪山，到南疆海島；無論皇家園林，還是百姓庭院；即便是官家大道，亦或是尋常巷陌，到處都有柳樹的美麗倩影。

自古以來，關于柳樹的詩詞歌賦俯拾皆是，和柳樹有關的名人大家也不勝枚舉，我們從中擷取幾首優美詩詞以及相關的名家趣事，略作賞析，以饗讀者。

一、“垂條之木，流亂輕絲”——枚乘

《柳賦》（節選）

【漢】枚乘

忘憂之館，垂條之木。

枝逶遲而含紫，葉萋萋而吐綠。

出入風云，去來羽族。

既上下而好音，亦黃衣而絳足。

蜩螗厲響，蜘蛛吐絲。

階草漠漠，白日遲遲。

于嗟細柳，流亂輕絲。

枚乘（約前210年~前138年？），字叔，西漢早期辭賦家，與鄒陽并稱“鄒枚”，與司馬相如并稱“枚馬”，與賈誼并稱“枚賈”。枚乘辭賦善于描摹，精于狀物，舒緩有致，韻律優美，這則《柳賦》是最早詠嘆柳樹的辭賦之一。

二、“至德不伐，尺斷能植”——曹丕

《柳賦》（節選）

【三國】曹丕

在余年之二七，植斯柳乎中庭。

始圍寸而高尺，今連拱而九成。

嗟日月之逝邁，忽亹亹以遄征。

昔周游而處此，今倏忽而弗形。

感遺物而懷故，俯惆悵以傷情。

秉至德而不伐兮，豈簡車而擇賤。

含精靈而寄生兮，保休體之豐衍。

惟尺斷而能植兮，信永貞而可羨。

魏文帝曹丕（187年~226年），字子桓，是三國時期著名政治家文學家，建安文學代表“三曹”之一。這首《柳賦》是漢獻帝建安二十年（215年）春，曹丕應父命赴孟津。途經官渡，見自己十四歲時親手栽植的柳樹，不由得感物傷懷。因而作賦，盛贊柳樹至德不伐（夸），一視同仁的品格，以及尺斷能植、永恒貞正的生命力。感嘆盛衰無常的惆悵情懷，當為詠柳辭賦佳作。

三、“不戚戚于貧賤，不汲汲于富貴”——陶淵明

《五柳先生傳》

【魏晉】陶淵明

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

閑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貧不能常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

贊曰：黔婁之妻有言：“不戚戚于貧賤，不汲汲于富貴。”其言茲若人之儔乎？銜觴賦詩，以樂其志，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

陶淵明（約365～427年），字元亮，晚年更名潛，字淵明。別號五柳先生，東晉末到劉宋初杰出的詩人、辭賦家、散文家。這首散文自傳，婦孺皆知，也是最為知名詠嘆柳樹的散文名篇，就不贅述。

四、“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桓溫

《枯樹賦》（節選）

【南北朝】庾信

桓大司馬聞而嘆曰：

“昔年種柳，依依漢南。

今看搖落，凄愴江潭。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枯樹賦》是南北朝時期期文學家庾信（513年－581年）羈留北方時，抒寫對故鄉的思念并感傷自己身世的名作。結尾引用東晉時期一代梟雄桓溫（312年～373年）詩作。桓溫文武兼備，毀譽參半。然其詠嘆柳樹的詩詞，感嘆歲月無情，令人惆悵無奈，含蓄雋永，寓意深遠。其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更成為千古佳句，永遠流傳。

五、隋堤煙柳，千古說愁——隋煬帝

《隋堤》

【唐】秦韜玉

種柳開河為勝游，堤前常使路人愁。

陰埋野色萬條思，翠束寒聲千里秋。

西日至今悲兔苑，東波終不反龍舟。

遠山應見繁華事，不語青青對水流。

隋煬帝楊廣（569年—618年）是歷史上最知名亡國之君。楊廣雄才大略，文武兼備，聰明多智，廣學博聞。可惜窮奢極欲，荒淫好色，最后身死國滅，為天下笑柄。

而楊廣非常喜歡柳樹。大業元年（605）開鑿通濟渠，詔令庶民百姓大堤兩岸栽植柳樹。每栽活柳樹一株，欽賜細絹一匹。并御封柳樹姓楊，隨之“楊柳”并稱。而堤岸后代也稱為“隋堤”，“隋堤柳”也成為詠嘆興衰的常見題材，詩作繁多，我們選了唐代詩人秦韜玉的作品，非常有代表性。

六、“西湖白堤，綠樹成蔭”——白居易

《種柳三詠·其一》

【唐】白居易

白頭種松桂，早晚見成林。

不及栽楊柳，明年便有陰。

春風為催促，副取老人心。

長慶二年（822年），唐代詩人白居易（772年－846年）被任命為杭州刺史。見西湖淤塞農田干旱，因此修堤蓄積湖水，以利灌溉，舒緩旱災危害。后人武川“白堤”白居易所建造，事實上“白沙堤”在白居易去以前就存在。白居易也非常愛柳，有多首柳樹詩作傳世，這是其中之一，簡潔明白，通俗易懂。

七、“柳州柳刺史，種柳柳江邊”——柳宗元

《種柳戲題》

【唐】柳宗元

柳州柳刺史，種柳柳江邊。

談笑為故事，推移成昔年。

垂陰當覆地，聳干會參天。

好作思人樹，慚無惠化傳。

柳宗元（773年~819年），字子厚，河東人，唐宋八大家之一。與韓愈并稱為“韓柳”，與劉禹錫并稱“劉柳”，與王維、孟浩然、韋應物并稱“王孟韋柳”。

這首詩為柳宗元晚年貶職柳州刺史時作品，詩人姓柳，在柳州任刺史，還在柳江邊栽柳樹，因而非常巧合。詩人便用自嘲方式詠柳，在贊嘆柳樹“前人栽樹后人乘涼”讓人懷念的美德時候，又謙虛地說自己，很慚愧沒有給老百姓留下好政績，非常感人。

八、“蘇堤煙柳，令人憶卻”——蘇軾

《和子由四首·其三·首夏官舍即事》

【宋】蘇軾

安石榴花開最遲，絳裙深樹出幽菲。

吾廬想見無限好，客子倦游胡不歸。

坐上一樽雖得滿，古來四事巧相違。

令人卻憶湖邊寺，垂柳陰陰晝掩扉。

蘇軾（1037年~1101年），字子瞻，唐宋八大家之一，北宋文壇領袖，在詩、詞、散文、書、畫等方面都取得很高成就。蘇軾和柳樹有關的詩詞也很多，不過其中最為著名的當屬杭州西湖的蘇堤。

蘇軾曾兩次在杭州任職，一詞是通判，一次是知州。在知州任上，曾疏通西湖，修筑堤壩，栽種柳樹，供行人來往，后來被人稱為“蘇堤”，“蘇堤春曉”為“西湖十景”之首。這首詩創作于熙寧八年（1075年）密州任上，詩人回憶杭州最令人難忘的還是西湖垂柳依依的美景。

九、“三千左公柳，春風滿天山”——左宗棠

《恭誦左公西行甘棠·其二》

【清】楊昌浚

大將籌邊未肯還，湖湘子弟滿天山。

新栽楊柳三千里，引得春風度玉關。

左宗棠（1812年~1885年）是晚清中興名將，其收復新疆豐功具偉。在督辦新疆軍務時，從潼關到新疆，他領導將士遍植柳樹。在數千里長幅上，描繪出壯麗宏偉、神奇美妙的畫圖，后被稱為“左公柳”。如今‘‘左公柳’’隨處可見，一片片，一排排，參差錯落，昂首挺立。左公高瞻遠矚，遠見卓著，造福后代，這首詩為同期陜甘總督的楊昌浚所作。

以上就是筆者從眾多和柳樹有關的歷史名人以及詩詞中，擷取的一些典型人物和代表詩詞，當然，和柳樹有關的優美詩詞和趣事還有很多，不能一一，有興趣可以進入專欄延伸閱讀。

2021/3/10榆木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