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哲按：

上期節目播出之后，我看了下評論區，說實話，我的確沒想到，會有不少聽眾來批評講述者「太不懂事」、「自私」。講述者小白曾經是個留守兒童，父母在廣東打工，他在 12 歲的年紀因為受不了從小學就開始的寄宿生活，再加上被同學霸凌，才會做出離家出走的舉動。我以為大家在聽完他的故事之后，能夠設身處地的感受到留守兒童的處境，從而讓我們一起去改善造成留守兒童現象的社會狀況。結果……這樣的評論，的確會讓我有點挫敗感。

我從來不相信「世界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這種話，如果不帶著「嘗試去了解和理解」的態度，我們的確不可能做到感同身受。我的好朋友，北京三知困難兒童救助服務中心的總干事魏佳羽一直在致力于「讓兒童和父母在一起」的工作，我強烈推薦大家去關注他的視頻號「魏佳羽」，聽他告訴大家為什么兒童應該和父母在一起。他比我說的好太多了。

說遠了，回到今天的節目。今天我們播出的，是第二個關于「離家出走」的故事。上集的小白有且只有過一次對自己影響深遠的離家出走，相比之下，今天的講述者禾禾就是一個離家出走的專業戶了。

■圖 / 嬰兒時期的禾禾

父母離異、吸毒

我是 禾禾 ，今年 22 歲，目前在貴州老家待業。之前工作的那段時間，舅舅跟我說，我的人生已經走錯一步了，他不希望我再走錯一步。當時我覺得挺難受的，就想到那段離家出走的經歷。

那時候年紀太小了，又是叛逆期，很多事情自己也沒有什么判斷力，再加上家人的引導也不太正確。

我離家出走過很多次，第一次還不到 14 歲最后一次在十六歲。我第一次離家出走是因為在手機 QQ 上聊天，被我那個舅舅發現了，他誤會我早戀。

我來自離異家庭，我和弟弟跟著我媽。那時我已經十歲了，可以選擇跟誰，我倆就選擇跟媽媽。

因為我爸以前是一個毒販，還吸毒。小時候我跟我弟就知道他的事情，但小孩子根本不懂什么對錯，只覺得這個看著有點嚇人。以前我問我爸，你這是在干嘛？他說他在打針，我問他：你生病了嗎？他說沒有。我光看見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他這是在干什么，我說爸爸你不要打針了好嗎？看著好痛！反正他也不直面回答我。我說外婆說你這是在吸毒，是這樣嗎？他就笑一下，也不說話。

我爸每天拿著一塊磚頭一樣的東西出去，跟我說他一會兒就回來給我帶酸奶。我還挺開心的，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是出去干嘛，后面他就經常這樣子。有一次他沒回來，第二天我媽也不見了，鄰居說我爸媽都被抓了。

我媽有跟我講過她是為什么吸毒。我覺得我爸不是一個什么好人，他那個時候跟我媽在一起，吃喝嫖賭樣樣都搞。有次他想出去找別的女人玩，然后騙我媽。我媽說她不舒服，可能有點感冒發燒，他就騙我媽說：「我拿個好東西給你，你吃了這個就會好。」

當時我媽年紀小，她跟我爸在一起的時候才 18 歲，我爸是她談的第一個男朋友，然后就相信他的話。雖然她沒跟我爸去販毒，但是她也吸了。

他們被抓了以后，我跟我弟就一直跟我外婆一起住，一直到小學六年級。中途我爸進去了五年，出來以后我媽就跟他離婚了。為什么我媽還要跟他離婚呢？她都等他那么久了，就是因為我爸出來以后去打工，然后又認識了一個女的，就跟別的女的在一起了。我媽非常生氣，就跟他離婚了。

■圖 / 禾禾和弟弟小時的照片?

父親入獄后，和弟弟開始寄人籬下

從我爸進去以后，我跟我弟就成了留守兒童。我媽就在外面打工，沒多少錢，要還房貸，還要給我跟我弟寄生活費。她沒有能力帶著我們倆，只能把我跟弟弟放在外婆家，然后她一個人去打工。后來她把我們家出租給了親戚住，就跟親戚商量，讓我和弟弟跟他們一起住，就不收他們房租了，然后我媽再另外給生活費。

上初中以后，可能因為不是親戚他們自己家的孩子，所以管得非常嚴。有什么事也不會直接跟我溝通，就會打電話跟我媽說。我媽情緒一上來，就不管對錯，直接就打電話來罵你。兜一圈下來，我覺得壓力非常大。

有一次我在學校被留下來背書，回來晚了一點。當時我回來的時候已經吃晚飯了，他們也沒有問我，就直接說：「你跑去哪里玩了？」

我當時聽了就很生氣，直接回房間了。但是回房間我也不能甩臉，我也不敢。結果過了一會兒，我媽又打電話過來說：「你放學不回家，跑去哪里玩啦？不要跟那些壞孩子一起玩。」我說我被留下來背書了，不信你打電話問問。反正她就是不相信，也不問。

以前經常是這樣，我明明只是回家晚了點，可能在路上跟同學多說了幾句話，我們去買個什么東西吃，她就非要說我跑出去玩了。被這么管著，壓力很大。在家的時候，只有我跟我弟兩個人，親戚他們才是一家人。每次回家我就一個人呆在房間里面，差不多就是寄人籬下的感覺。寫完作業也不知道干嘛，WI-FI 密碼他們還不讓我知道，怕我不睡覺在玩手機。

我媽在外地打工，那個時候在浙江，基本上一年回來一次。我爸入獄以后一直都是這樣子，過得太久了，每年都一樣，對我來說已經沒區別了。可能剛開始會覺得，她每次出門我都好難過，還會哭幾天，到后面就無所謂了吧。

母親缺席了我的青春期

我第一次來大姨媽是在小學六年級的時候。那時候我已經知道這是什么了，因為班上有一個女同學，她已經來了，然后她跟我說的。那個時候我才懂，原來青春期會來大姨媽，我覺得很神奇。

結果她跟我說完沒過多久，然后我也來了，還是在過年的時候。我不懂怎樣去弄，也不好意思去買，我只能用紙墊。

過完年以后我媽還在家，她發現了廁所的紙巾，然后問是不是我弄的，我說是的。被她發現了，我覺得好尷尬。我也不知道原來要跟她說，后來她就告訴我要怎樣用衛生巾。

我媽跟我說的時候，好像覺得特別虧欠我，她覺得早就應該想到，為什么到現在才問我。我也覺得特別難受。

那天發現后，她就問我說：「那你開始發育了嗎？」我說對，第二天她就帶我去買那些小背心。沒什么用吧，因為她只是到發現了以后才會關心你，才會重視這個問題。

最后一根稻草

青春期的禾禾性格挺爽朗的，跟班里的男生關系都很好，大家經常在 QQ 上聊天。有一次，她被家人誤會自己早戀，這壓垮了禾禾最后一根稻草，導致她第一次離家出走。

我記得有一次好像是因為早上遲到了，班主任就打電話給家里人，問我晚上干嘛不睡覺，為什么遲到？晚上我回去的時候，他們就問我是不是在玩手機？我說沒有，就是起晚了。他們就說要沒收手機。那我沒辦法，只能聽，我就把手機拿給他們了。他們問我要密碼，想看看我在玩什么，然后就翻到了 QQ 聊天記錄。那個時候可能就是在信息里面，我有表達過喜歡那個男孩子，但是人家好像沒有同意。

當時根本就沒有早戀，只是我單方面喜歡別人，人家根本就不喜歡我。然后舅舅他們說我早戀，我說只是朋友，他們不相信，還打電話跟我媽說，我媽又過來罵我一頓。當時的感受就是，反正已經不是第一次被誤會了，那就這樣吧。

可能就是前面的這些原因導致我后面變得非常叛逆，在學校里面開始跟那些壞孩子玩。

我第一次離家出走是跟一個朋友，還有兩個男孩子，我們一起出去玩。晚上不到八點，舅媽就給我打電話，叫我回家。我當時覺得有點害怕，但還是接了，我說：「我等一下就回來。」

結果又過了差不多十分鐘，他們又打電話來催我說，你怎么還不回家？語氣非常兇，好像我一回去就要被罵。我后面接都不敢接電話了，但是他們還是一直在催，一直在催。那天晚上我就沒有回去，去了我那個同學他們家睡覺。

第二天早上回去以后，他們問我昨天晚上去哪里了，是不是跟那個男孩子在一起？我說沒有，但他們不相信我。

「那你為什么昨天晚上不回來？」我說我不敢回來，怕我回來你們罵我，然后他們就說：「那你今天回來，我們還不是會罵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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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歸，竟被帶去醫院驗處女膜

早上到家后我就一直坐在沙發上，我媽也打電話過來說我，我舅媽也在旁邊說我說，說了多久。一晚上沒回家，我知道他們在擔心什么。

我舅媽突然開口問：「你昨天晚上真的沒跟別的男孩子在一起嗎？」我說沒有，她說：「那你敢不敢跟我去醫院？」

當時聽到這個話，我都懵了。那時候的我根本不懂去醫院是要干嘛，我想了一下，說：「敢啊。」她說：「那你換衣服，我們走吧！」當時我整個人都傻了，這怎么會是這樣的呢？你喜歡問，我說了你又不相信，你要讓我去證明也可以，那我就證明給你看。

我們走到馬路上，準備打車的時候，我媽打電話過來了，反正舅媽就看了我一眼，說：「好，我知道了。」然后她就跟我說：「算了，回去吧。」

至于去醫院要做什么，其實禾禾也不是百分百確定什么意思，畢竟舅媽并沒有親口說出「處女」這兩個字。

現在其實我能 80% 確定，畢竟你一晚上沒有回家，他們就想著你跟別的男孩子出去那肯定是去干嘛啦。我現在都很后悔，寧愿當時就算我媽就說算了，我也要跟你去，證明我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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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擺爛」，頻繁離家出走

家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對禾禾不信任，導致禾禾變得越來越叛逆，她對那個冷冰冰的家、寄人籬下的生活沒有任何留戀了。她開始在學校跟那些桀驁不馴的孩子一起玩，漸漸地開始頻繁的離家出走。

可能剛開始只是因為他們誤解我，我不想回來，到后面逐漸被帶偏了。

這種氛圍下會接觸到一些不回家的同學，整天在外面鬼混，為什么他們的家人不說他們？他們就是那種無所謂的態度，罵就罵，打就打，我就這樣了，怎么樣？就是那種擺爛的那種心態，我就覺得他們這樣好爽。

我還記得離家出走最久的一次，是我媽因為我經常這樣逃出家門，就把我鎖在家里，我也沒有手機。

好像還是寒假的時候，也不用去學校。我就從陽臺翻下去了，骨折了，進醫院住了差不多一個月，之后去上學。上學了上一個月左右，我再一次離家出走了。

中間有一次我離家出走，是跟一個朋友大半夜跑出去玩。大冬天的，我倆就在公交車站的站牌上面擋風，然后又不知道去哪，灰溜溜地回家了，但是我們就覺得這樣很好玩。

還有一次就是純粹的貪玩，我和幾個跟我情況很像的女生一起離家出走，反正大家都不回家嘛，誰有錢就一起花，剛好那個時候我媽給了我一個支付寶，每次要買什么東西就存幾百塊錢進去，我就偷偷轉出來。那次好像離家出走了一個月，人比較多，都是女孩子。

這次我忘了是怎么回家的，我弟還是我媽給我發消息，叫我回家，說保證不會罵我，不會說我。我看他們這樣說，那就回家吧。 又有一次，我和一個朋友去外地找朋友玩，那個朋友快生日了，我們就說要不等他過完生日我們再走？那天我又沒回家，我媽就一直在找我，她就跟我說：「舅媽跟舅舅要搬走啦，你回家吧，以后外婆來照顧你們，不會再像之前那樣了。」

我干媽也給我發信息，她說這么冷的天，外面還在下雨，你媽一個人在外面找你，她要是出什么意外，你不擔心嗎？不后悔嗎？我就想了一下，也對。我還是會擔心我媽，然后給我媽打電話，她就來接我回家。

到家以后她跟我說，舅舅跟舅媽他們不敢在這住了，說你這個樣子，他們害怕你出什么事，到時候不好負責，以后還是外婆來照顧你們。我就說好。

后來她自己也說，如果一開始就是讓我外婆來照顧我們的話，我也不會像后面這樣，其實我也是這樣想的，但已經太晚了。那時候我已經完全聽不進任何道理，說什么你這樣我們會擔心，我已經完全不相信了。

■圖 / 禾禾外婆家門口的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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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離家出走

最后一次離家出走，我走了有大半年。我跟一個經常不回家的朋友一起，她跟男朋友天天在一起，我成了他們的電燈泡。但我也不知道去哪，身上也沒有錢。

她男朋友有個朋友，他喜歡我，我就跟他在一起了。他比我大兩歲多，雖然他家人知道他整天在外面鬼混，也不愛回家，但管他管得也不嚴。我也去過他家，見過他爸媽，他爸媽也沒說什么，我就天天跟他在一起。

當時我不懂什么喜不喜歡，反正有個人愿意這樣帶著你，養著你，那就跟他在一起。不過好在他算是個好人，沒有把我賣了。我們倆就這樣在一起了差不多小半年。那年春節我也沒有回家，在他家過年的。

大年初一早上起來，我覺得過年不回家，家里人肯定很擔心我，我就很難過，一個人躲在被窩里悄悄地哭。被他發現了，他問我怎么了，想家了是嗎？我說是的。

后面是為什么回家呢？那個時候我手機已經把所有家人拉黑了，我表妹用小號給我發了個私信，她說：「姐姐，發生這么大的事情，難道你不知道嗎？」那我問她什么事，她說外公得癌癥了，可能還剩下一個月的時間。然后她叫我趕快回去，我就回家了。

回家了后我就去醫院看外公，他得了胰腺癌，當時已經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我回去以后過了一個月左右，外公就去世了。

我從小在外婆家長大，算是外公外婆帶大的。我回去以后，弟弟告訴我說，你去年沒回來過年，外婆一直在等你，她每次看到家里正對的車站門口有人出來，她就想看著那些人里面有沒有你。聽到我弟這樣說，我就覺得很難過，也挺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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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以后

回家以 后我就沒有繼續讀書了。我媽后面也沒有說要幫我找學校上學，我自己也沒有很想再回學校。她 經常跟我說什么對不起之類的，覺得對我很愧疚。

其實我覺得我媽挺好的，她吸毒的時候，我跟我弟還年紀很小，只是看到過幾次，而且大部分時間都是我媽在照顧我們，所以對我來說好像沒有太大的影響。

影響比較大的就是她跟我爸離婚，一個人打工賺錢養我跟弟弟，可能壓力比較大，情緒很不好。她罵我的語氣特別暴躁，有的時候她好好跟你說兩句，如果你沒有給她什么回應，她就突然暴躁起來，開始罵你，就是那種特別嚇人的語氣。

很多事情都是回家以后聽我弟說的，他說我沒回家過年的那年，家里親戚一起吃飯嘛，就拿我和我弟開玩笑，說你姐姐又跑出去了，過年也不回家，可能她回來的時候，你要當舅舅了。我弟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他當時就直接跟他們吵架，說你們不要亂說。

我覺得挺對不起我弟的，因為我離家出走，我媽所有的情緒都會發泄在他身上，會經常罵他，說你姐姐已經變成這樣了，你是不是也想像她一樣？我弟說當時他每次看到什么新聞，哪里發現女尸，就會想那會不會是我。

其實他就比我小一歲，學習還可以，明年馬上就大學畢業了。在我的世界里，我弟弟特別好。我這個人，就算別人說我什么也不太敢去反抗，為自己辯解，但是我弟不一樣，他會為我去辯解。

所以說在我離家出走以后，我弟面臨的壓力會更大，我覺得唯一對不起的可能就是他。

雖然外婆從小把我們帶大，但她的思想有點太老了，因為他們那個年代十幾歲就跟人家跑，然后生小孩，這種事情在她看來是很正常的，所以她也會認為我是那樣的人。這么多年最理解我的，也只有我弟弟。

最后一次離家出走是 15 歲，回家的時候已經是 16 歲了，禾禾也意識到是時候應該為自己的人生負責，逃避雖然不可恥，但也沒有用。

回家以后，我好像什么也沒做，就是在家呆著。到了十七八歲我再出去，算是打工吧，第一份工作我找了一個麻將館的前臺，挺輕松的，不過一個月也沒多少錢。

離家出走那么多次，有時會后悔，如果當時我沒有離家出走，正常在學校里面待著，我的人生走正常的軌跡，可能現在會有好的工作，會有好的朋友，跟現在不一樣。不后悔的就是，至少這么多年過來，我也沒有太痛苦，沒有特別辛苦。想想當時，當時好像也沒有別的選擇，我覺得我不去面對，就不會那么痛苦，也不會那么焦慮。

其實我跟我弟聊天的時候經常會說到，小時候在外婆家經常聽到隔壁那些阿姨說，看著我們姐弟倆好可憐。當時還小嘛，覺得這有什么可憐的呢？我也不懂什么是可憐，但現在長大了，現在我自己也覺得好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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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講述者

頭圖來源：《隱秘的角落》???

Staff

講述者 |禾禾?

主播|@寇愛哲

制作人|陸丹??

文案整理|陸丹??

聲音設計 |王略

運營|鳴鳴

BGM List

01.Story FM Theme Dream version - 桑泉

02.出路 - 彭寒

03.A Train - 彭寒

04.A Room - 彭寒

05.Hi I'm Your Mom - 彭寒

06.三葉 盆的變奏 - 彭寒

07.塵埃 - 彭寒

08.珍貴的人 - 彭寒

09.The awaited little - 彭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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