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死亡是一種強大的工具

一分為二的女人，代表著生命和死亡。? Wellcome Collection, London

利維坦按：

和幾個朋友曾經多次就死亡的話題聊了很久。如果現在要問自己，“知道自己不久將要告別這個世界，還有什么遺憾或愿望”，還真有兩個：想去海上觀鯨，去華盛頓參觀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博物館。如果試著給自己寫下遺書，大概內容也想好了：不要葬禮告別儀式和墓碑，死后火化海葬，部分器官捐獻等等。

沒關系，“我們都是性與死的孩子”（呂費耶語），終究會在宇宙中以粒子的形式再度相遇相見。

當我還是個青少年時，我對飛行產生了深深的恐懼。但與此同時，我又非常熱愛旅行。為了克服這個矛盾，我自發地發展出了一種儀式。當我登上飛機、安頓好自己——隨身行李放置妥當，安全帶系好之后，我會閉上眼睛，深呼吸幾次。然后，我會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我今天就死在這趟航班上，我會有什么遺憾？”

不知不覺間，我創造了屬于自己的memento mori（拉丁語，意為“記住你終將死去”），而當時的我對這一傳統一無所知。

數千年來，世界各地的人們都在積極培養與死亡的關系，認為這是實現美好人生的重要部分。其中一種方式就是使用memento mori——這些是用來提醒人們自己終有一死的實踐、物品或藝術作品，目的在于鼓勵他們在生命尚未走向終結之前，活出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通過直面死亡，許多人發現自己反而能夠過上更加充實而有意義的生活。

蘋果公司和iPhone創始人史蒂夫·喬布斯曾利用memento mori來塑造他獨特而有影響力的一生。在2005年的畢業典禮演講中——就在他被診斷出罹患一種罕見的胰腺癌后不久——喬布斯分享了他從少年時期起，每天早上都會對著鏡子問自己的問題：

“如果今天是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我是否仍然愿意做我今天要做的事情？”

2005年 史蒂夫·喬布斯在斯坦福大學畢業典禮上向畢業生發表演講。? LA Cicero

如果他發現這個問題的答案連續很多天都是“不是”，那么他就會作出改變。他還告訴年輕的畢業生們：

記住自己終將死去，這是我遇到過的最重要的工具，幫助我在人生中做出重大決定。因為幾乎所有外界的期待、所有的自尊、所有對尷尬或失敗的恐懼——這些在死亡面前都會消失，留下的只有真正重要的東西。

我們的祖先深知這一點——而喬布斯和我則在無意中發現了它——那就是，思考死亡是一種強大的工具，不論你對上帝或來世抱有什么信仰，它都能改變你的生活。這種強大的思想傳統至少可以追溯到蘇格拉底，他曾經斷言，哲學的核心就是類似于memento mori的死亡沉思。在古羅馬，人們常常會在酒館的地板上看到骷髏馬賽克圖案，作為“及時行樂”（carpe diem）的警示——換句話說，吃喝享樂吧，因為明天你可能就會死去。

基督徒使用memento mori來提醒自己抵制塵世的誘惑，并準備好去見（并接受審判于）他們的造物主。一些佛教徒也采用memento mori的方法，他們會前往亂葬崗，冥想腐爛的尸體，以此來克服對死亡的恐懼。甚至在今天，我們仍然可以在某些佛教冥想空間中看到人類骨骼。

? Magazine Artsper

分析心理學的創始人、曾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門徒的卡爾·榮格（Carl Jung，1875-1961）認為，即使是對于非宗教人士來說，思考死亡也是極其重要的。他主張，從中年開始，面對自己的死亡是人生最重要的任務之一，并且每個人都需要發展自己對死亡的理解，這對心理健康至關重要。

從個人角度來說，我發現隨時提醒自己死亡的存在，能夠讓我更清楚地看到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并讓我有勇氣按照自己的價值觀去生活。幾十年來，我一直在問自己：如果今天就死去，我會遺憾什么？正是因為我根據這些答案做出了改變，我才得以擁有充實而富有意義的生活，并每天都珍惜它。思考死亡并沒有讓我獲得經濟保障或豐厚的退休金，但它讓我實現了一種我真正向往的生活——充滿旅行、學習、美好、人際關系和藝術表達——我希望，當生命走到盡頭時，我不會留下太多遺憾，而是能夠懷著一份平靜離開這個世界。

2007年，我啟動了一個名為“病態解剖學”（Morbid Anatomy）的項目[1]。它致力于探索藝術、死亡與文化交匯的地方，最初是一個博客，如今已發展成為包括展覽、電影、書籍、研究圖書館以及各種教育項目在內的多元平臺。“ 病態解剖學”也是一個社區，匯聚了世界各地希望談論死亡或建立積極死亡觀的人們。在COVID-19封鎖初期，我開始為 病態解剖學講授一門名為“制作你自己的memento mori”的在線課程。我希望利用這一特殊的歷史時刻——死亡以幾十年來未曾有過的方式強烈地吸引我們的注意——作為契機，讓人們主動建立與自身死亡的聯系。這門課向學生介紹了其他時代和文化如何理解、想象甚至慶祝死亡的豐富方式。同時，學生們也會制作屬于自己的memento mori，即一個提醒自己死亡的物件，以幫助他們更好地利用自己在世的時光。

我的新書 《Memento Mori：思考死亡的藝術，活出更好人生》（

Memento Mori: The Art of Contemplating Death to Live a Better Life

在接下來的內容中，我將與你分享一些這樣的練習及其核心理念。你只需拿起紙筆，或者打開手機的備忘錄應用，快速回答以下問題和提示。

反思你對死亡的看法

沒有人能確切知道死后會發生什么。當然，害怕未知是人之常情，尤其是當這個未知既神秘、又不可避免，并且與我們個人息息相關時。但另一種同樣自然的反應是好奇心。行為科學家科爾坦·斯克里夫納（Coltan Scrivner）及其同事進行的一項引人深思的研究發現[2]，那些擁有“病態好奇心”（即對死亡和陰暗事物感興趣）的人，通常具有更強的“積極適應力”，即在威脅性或恐懼性的情境中仍然能夠保持積極體驗。在研究新冠疫情期間的個體時，他們發現，那些對死亡抱有好奇心的人在感到恐懼的同時，也覺得這個特殊的歷史時期非常值得探索。

那么，看看你是否能用好奇心代替恐懼，去探索不同的死亡觀，去感受死亡的神秘，而不僅僅是害怕它。開啟這扇思維之門，并培養好奇心的第一步，是弄清自己當前的信念以及這些信念可能的來源。以下是一些引導性的問題，你可以盡量快速回答，不必過度思考：

- 你的父母如何看待死亡？他們認為死后會發生什么？

- 你對死亡的第一段記憶是什么？是寵物、祖父母還是朋友的離世？如果是某個人，你當時是否被邀請參加葬禮？那次經歷如何？它是否影響了你今天對死亡的看法？你的家人或身邊的成年人是如何與你談論這件事的？

- 你的文化如何看待死亡？它認為死后會發生什么？這些觀念對你來說真實嗎？它們是否讓世界變得更美好？

探索不太熟悉的死亡觀

在反思自己的死亡觀后，我鼓勵你去了解其他文化或歷史時期的人們如何理解死亡。如今，許多人依賴科學來解釋生命、死亡以及其間的一切。然而，對我們絕大多數的祖先來說，生命和死亡的真相往往來自于神話和宗教。這些信仰體系通常構建了完整的宇宙觀，并且幾乎普遍認為，肉體的死亡并不意味著個體的終結。這些故事或許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但至少可以提供不同的隱喻，幫助我們理解人類的生存體驗。

我在一個非宗教性的猶太家庭中長大。沒有人告訴我他們對上帝或死亡的看法。直到成年后，在研究猶太信仰的歷史時，我才驚訝地發現，有些猶太人相信“死亡天使”會在命定的時刻來接引靈魂。我還了解到，一些猶太教派認為，人在死后，靈魂會從一種全新的精神視角回顧自己的一生。面對自己過去的缺陷時，靈魂會經歷一種痛苦，這種痛苦如同短暫的地獄之火，能夠凈化靈魂的雜質，使其為下一階段的旅程做好準備。

借鑒其他文化的傳統來重新審視死亡觀

在《孤獨的迷宮》（

The Labyrinth of Solitude

在紐約、巴黎、倫敦，沒人敢說出“死亡”這個詞，因為它仿佛會灼傷嘴唇。相比之下，墨西哥人卻對死亡十分熟悉，他們開著玩笑談論它，撫摸它，伴著它入睡，甚至慶祝它；死亡是他們最鐘愛的玩具之一，也是最忠誠的摯愛。

的確，在墨西哥，死亡的形象隨處可見——無論是弗里達·卡羅（Frida Kahlo）和迭戈·里維拉（Diego Rivera）的繪畫，還是酒吧、餐館的標志，甚至是流行的兒童游戲Lotería（墨西哥傳統紙牌游戲）中，都能看到骷髏和骨架的身影。

迭戈·里維拉1947年壁畫《在阿拉梅達公園的星期日下午的夢》（Dream of a Sunday Afternoon in Alameda Park）的細節。? Adam Jones/Flickr

? Gobierno de México

在墨西哥的“亡靈節”（Día de Muertos, 亡者之日），人們認為逝去親人的靈魂會在這一天回到人間。因此，家人會相聚在墓地，清掃并裝飾祖先的墓地。在家中，許多家庭還會搭建祭壇（ofrendas），擺放已故親人的照片、蠟燭、檀香、萬壽菊、糖骷髏，以及逝者生前最喜愛的食物、飲品和其他喜好之物。

《月夜中的女幽靈》（ Female Ghost in the Moonlight），葛飾北齋畫派，嘉永時代（1848-1854年）至安政時代（1854-1860年）。? 波士頓美術館

這種對逝者的紀念活動并非墨西哥獨有。在日本，お盆（Obon，盂蘭盆節）是迎接逝去親人靈魂歸來的節日。人們會清理家族墓地，并點亮燈籠，為祖先的靈魂指引回家的道路。

探索不同文化的死亡觀

借鑒這些例子，你可以選擇一個文化——或許是你的祖先所屬的文化，或只是讓你感到好奇的文化——并進行一些研究，了解該文化對死亡的傳統和信仰。例如，你可以思考以下問題：

- 他們如何看待死亡？是將其視為天使、神靈，還是其他形象？

- 他們認為肉體死亡后會發生什么？是進入來世、輪回轉世，還是其他形式的存在？

- 他們是否有與祖先保持聯系的方法？

接下來，你可以進一步思考：

- 這些傳統中，有哪些吸引（或不吸引）我的地方？

- 我能看到這些傳統的優勢或缺點嗎？

- 這些文化觀念中，有哪些是我可以學習或融入生活的？

- 如果我是在這個文化中長大，我的生活方式會有什么不同？我對死亡的看法會如何改變？

- 在我的家庭中，我是否仍能看到這些古老傳統的影子？

寫下自己的訃告

有時候，換個角度思考問題，可以讓我們發現自己難以察覺的信息。在這個練習中，你需要假設自己的人生已經結束，并從這個角度來回顧自己的一生。如果你已經實現了所有夢想，你的訃告會如何書寫？

你的訃告可以簡短至一段話，也可以長達數頁。請快速書寫，不要過度思考，也可以盡情發揮想象力。完成后，仔細閱讀你寫下的內容，并思考以下問題：

- 這項活動是否揭示了我某些未曾意識到的夢想和愿望？

- 如果是的話，這些夢想是什么？我是否可以采取第一步來實現其中一個？

- 例如，如果你的訃告寫道“他（她）是六本小說的作者”，但你自大學畢業后就再也沒有認真寫作過，那么你是否可以承諾每天早上花半小時寫作？

培養對有限生命的感恩之心

我人生中讀過的第一本重要書籍之一是E·B·懷特（E. B. White）的《夏洛的網》（

Charlotte’s Web

夏洛用最后的時光來再次肯定她對生命的熱愛和感恩，并堅信，無論生命多么短暫，它都是一份珍貴的禮物。事實上，正是因為她的時間有限，她才更加珍惜它。

像夏洛特一樣，我發現，花時間去感恩當下的美好——無論它如何，都有助于我珍惜生命的饋贈，即使它并不完美，也能減少我對未達成目標的遺憾。

多年來，每晚臨睡前，我都會進行一種簡單的感恩儀式。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緩緩進入夢鄉時，我會深呼吸幾次。然后，在一次緩慢而完整的呼吸間，我會對當天的一件美好事情表示感謝。我會重復這個過程五次，配合五次呼吸。我感激的事情有時很簡單，比如今天天氣很好；有時則是更重大的成就，比如成功交付了一份手稿。這種感恩練習也可以作為每日書寫練習，在日記中記錄下來。

思考面對死亡將如何改變你的生活

在試圖弄清楚自己真正重視什么時，往往很難區分重要的事情與日常的瑣碎愿望。那么，我們如何學會分辨哪些事物真正重要，而哪些只是日常瑣事？一種方法是通過“悔恨”來反思，它可以被視為“感恩”的另一面。

在《臨終者的五大遺憾》（

The Top Five Regrets of the Dying: A Life Transformed by the Dearly Departing

臨終者最常見的遺憾包括：

- 過于專注于工作；

- 沒能與朋友保持聯系；

- 沒有勇氣按照自己的價值觀去生活。

臨終關懷師克里斯蒂娜·戈爾登（Kristina Golden）表示，她最常聽到的一種遺憾是：“我應該更常說‘我愛你’。”

反思你當下的生活

帶著這些啟示，問問自己以下幾個問題：

- 如果你今天去世，你會后悔曾經做過或沒做過什么？

- 如果你得知自己只有五年、一年，甚至一天可活，你會如何改變現在的生活？

將你的答案寫下來，然后用它們來促成改變。例如，如果你發現自己后悔沒有堅持青少年時期對繪畫的熱愛，那你可以找一個素描本，每天早晨花些時間作畫。如果你后悔與某位老朋友疏遠了，你可以給他們發封郵件，或者約他們一起喝杯咖啡。

結語

與死亡建立更好的關系是一個終生的過程，我鼓勵你在未來的幾個月甚至幾年內，不斷回顧這些問題，繼續探索自己的想法。

為了更深入地理解這些強烈而情緒化的內容，建議你留出時間和空間，以一種非直接、非理性的方式來消化它們。你可以選擇瑜伽、冥想、散步、寫日記、繪畫，或者任何適合你的方式。留意夢境或白日夢中浮現的圖像或想法，并考慮以某種形式表達它們，比如畫一幅畫或寫一首詩。如果你發現這些對死亡的思考讓你感到不適，甚至帶來負面影響，那就暫時放下，或者考慮和朋友或心理治療師談談。

直面死亡的現實和未知，不僅可以讓我們減少對死亡的恐懼，還能幫助我們學會接受生活中無法控制的事物，讓我們能夠在生命的神秘面前安然自處，并由衷地珍惜我們所擁有的生活。因此，我鼓勵你對死亡保持好奇，以謙遜的態度去探究它，把它當作一個永恒的謎團來看待——即便科學已經取得了令人驚嘆的進步，它依然是個謎。

我希望，你能夠在死亡這一常被認為毫無價值的主題中，找到美與意義。同時，也希望它能賦予你力量，讓你發現自己真正的價值觀，并鼓勵你在現實世界中踐行它們。

參考文獻：

[1]www.morbidanatomy.org/

[2]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0191886920305882

文/Joanna Ebenstein

譯/tamiya2

校對/tim

原文/psyche.co/ideas/reflections-on-mortality-can-help-you-live-well-now-heres-how

本文基于創作共享協議（BY-NC），由tamiya2在利維坦發布

文章僅為作者觀點，未必代表利維坦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