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方舟頂著小天才作家盛名時期,我并沒認真關注過她和她的作品,僅僅是知道這個名字而已。開始了解蔣方舟,差不多到她30歲以后,看她參與的一些對話節目,寫的書和文章,覺得小女子不裝,不媚,沒有套話,有寫作所需要的諸多天賦和真誠,敢于面對自己的人生尬面,最多在作為配菜參與一些男嘉賓為主的節目里的表現,有點討好型人格,估計這就是她的一部分人格,跟少小成名,始終要跳腳夠配得感和匹配感有關。且讀書、旅行、寫作也都自成一體,總得來說就是很真實很深度地思索、生活和寫作著的一個成熟女性,靈性很好。
但我今天不是要寫蔣方舟,要說她媽媽尚愛蘭。前幾周的推送里,我不是說聽了尚愛蘭參與的一期播客,特別值得分享嗎。現在就說說那個叫“平衡不了”播客做的尚愛蘭對談節目,蔣方舟也在旁邊來不來搭茬,我這才發現,原來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說尚愛蘭造就了蔣方舟一點點不過分,傳說中的代筆代炒作我就不負責澄清了,主要我沒研究過這些,沒啥發言權,但從精神傳承上說,蔣方舟的確來自尚愛蘭,一個有強大精神世界的媽媽,造就了一個有獨立思考和輸出能力的女兒。
尚愛蘭是一個有強大自我的強大的媽媽
尚愛蘭也不是無名之輩,她得過首屆榕樹下網絡文學大賽唯一金獎,是安妮寶貝時代的網絡文學先驅。她的名言是,我不要一事無成地死去。這句名言后來做成了一副立體剪紙作品的題目,叫“我不要一事無成地離開。”播客主持人說,那你能接受蔣方舟一事無成地死去嗎?她說就是不能嘛,我對她的這個要求不是從小,是從受精卵就開始了。最近在蔣方舟自己的里也做了一起和媽媽的對談,她問媽媽怎么突發奇想讓那么小的自己寫作的。尚愛蘭說也不是突發奇想,小時候還讓蔣方舟學過打拳,結果她花拳繡腿被開除了,還讓她學過小提琴,結果她自己后來死活不干了,這時候看出來一個中國高中語文老師的強悍了,她身上有把一屆屆學生送上高考考場的有這個群體身上所有的使命感,任務感,和彪悍執行力,不達目的決不罷休。她說,現在有個好詞兒叫托舉,擱以前就叫雞娃和卷,是壞詞。我覺得活著就是要努力啊,努力怎么會是壞事呢。
尚愛蘭作品《我不要一事無成地離開》
尚愛蘭和蔣方舟開始是一起創作,一起寫專欄,后來編輯選擇的蔣方舟,尚愛蘭就放棄了寫作,不僅僅是母職選擇,是她冷靜地判斷出自己不是專業作家人選,專業作家是有持續輸出能力的,她覺得自己沒有,而蔣方舟有。無論有沒有經歷過,有沒有條件,在路上,在異鄉,蔣方舟都有創作的能力,這就是專業的創作能力。尚愛蘭很早就給自己的寫作生涯畫上了句號,并給蔣方舟確定了一生的專業道路。
當過媽媽就知道了,從熊孩子上幼兒園起,家長群也好家長會上也好甚至在一些公共場合,你的名字通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XXX的媽媽,尚愛蘭就更加,女兒成名早,她不再是尚愛蘭,而是備受質疑(代筆)的“蔣方舟的媽媽”。在這個母職之下,她是誰,她有什么渴望,她的思想和愿望,都約等于沒有。也是因此,當我發現了她獨立人格相當堅挺,相當卓爾不群的時候,超級驚喜,甚至能體會到蔣方舟的驚喜,她說我媽媽終于讓大家看到她有多聰明多有思想,而不是僅僅作為我媽媽存在。畢竟,我也是蔣方舟媽媽代際的人,我特別能理解她的說出來和沒說出來事情和觀點。
尚愛蘭剪紙或者叫紙塑作品
如果你看過尚愛蘭的剪紙或者叫紙塑作品,就明白這是不可能僅僅出自一個普通的甘于面目模糊的誰誰誰媽媽之手,她有豐富的愛與哀愁,她對生命的力量和逝去充滿悲憫但也不畏懼,聽聽她的作品名字,《我抱著那些盛放的》、《我扛著我的記憶》、《我不要一事無成地離開》、《生活就是拉拉扯扯》……尤其那個寄托了自己情懷的扛著夢想扛著青春的扛著愛情的扛著生活的胖老太太形象讓人尊重和愛讓人思前想后,讓她的剪紙充滿力量。
她的剪紙展覽名字是“我,是個動詞”,她說,素人沒有道路,到處都是曠野。她硬是在曠野里跑出了一條被看見的路。她的精神原鄉里,是那么堅定地不接受一事無成,那么確認有“被看見”的需要,這都是生命力的鑒證。
尚愛蘭剪紙或者叫紙塑作品《我不當剪花娘子了》
關于被看見的需要,這不僅僅是一句“不在意世人眼光”相悖的心態。如果你是有被看見需求的人,不必有羞恥感,這是非常高級的追求。蔡康永說,寫書就是要被看見。他這么和人群強疏離感的人,會特別特別配合書的宣傳,希望書有更多的抵達,他說,不在乎被不被看見,你寫它干什么呢。蔡康永有個朋友寫了一本幾十萬字的大部頭書稿,讓他給看看,他翻了翻說,面包屑呢?他的意思是,你寫書的時候,就要為吸引讀者一路撒面包屑,當然配合營銷也是撒面包屑,被看見是有能力加持的,誰也不要說我不需要,你被看見了就知道能量了。這個被看見不是指肉身到處蹦跶,主要是堅持和抵達所用的姿勢。
尚愛蘭作品:《我抱著那些盛放的》
尚愛蘭玩玩剪紙,玩出一個相當有影響的展覽,這都不太偶然。前面說到尚愛蘭對專業的執念,她說一切都是專業的,這個世界上沒有不專業的事情,我享受創作的快樂,不懂什么叫愛好,不專業的事情都是在瞎搞,就算你說你喜歡旅游,旅游也是專業的事情。
這個觀點當然很極端。我的理解,尚愛蘭的意思不專業就什么也不是,做事就是要投入,要鉆研,要做就要做得像樣子,東學西學,東喜歡西喜歡,到頭來,仍然腦袋空空,什么意義沒有。當然,這個觀點是有刻薄門檻的,眾多人止步于愛好,覺得我愛好這個愛好那個,什么也不求,就是很快樂啊,那是因為沒有高峰體驗,在低處自洽了,也不是不可以,就留在那里好了,追求高峰體驗,肯定會活得比較累,如果你不想那么累那么自卷地活一輩子的話。這事就相當于爬雪山,你從來沒有累半死丟半條命涉足那個大美境界,也不覺得自己失去了什么,涉足了,有了一覽眾山小的體驗,就明白什么叫值得。
不是有句話叫山頂和山腳下的人互相看著都很渺小嗎,人類互相不理解和彼此否定是物種宿命。
尚愛蘭面對人生困境的解鎖之道,就是創作。她說人類是因為困境才創作,不是因為快樂,快樂的時候是不會去創作的。
尚愛蘭剪紙或者叫紙塑作品
蔣方舟在旁邊插話,說我媽媽為什么這么要努力,奉行專業,那是因為我爸爸的家族都是那種比較隨遇而安,安于現狀的市民階層。過年時候,父系家族的親戚在一起總是說,名人有什么好,成功人士有什么好,當官的有什么好,風險那么大,還沒我們過得好。因為不以為然,因為不愿意在低處自洽,尚愛蘭就帶著蔣方舟活成了成了這種論調的反面。也就是說她很不接受的人生態度,敦促讓她走向了另外一個極端。想想也是啊,人類有時候不是被我要什么成就的,而是被我不要什么成就的,刪除了我不要的所有可能,能量通道就清晰了。
尚愛蘭作品:《離愛情遠點》
尚愛蘭說我是理解不了不專業的小愛好這回事。比如我丈夫,雖然沒有什么音樂細胞,退休以后去學拜師二胡,然后迅速上臺表演,雖然演得很差。她描述的時候,雖然沒得出結論,但能聽得出來,她有多不以為然,這種停留在低標準展示的質量不高的愛好,好彪悍的女人啊。我們中的多數人,就算是有這么想,也不怎么敢公然站出來與廣大稀松平常小愛好的愛好者為敵,找罵呢嗎不是,你誰啊你,我的小愛好礙著你什么事了。
周軼君做的紀錄片《他鄉的童年》中有一個被傳播得很廣的橋段,周軼君去一個養老院機構采訪在那里和老人家們互動的孩子,當天的主題是孩子和老人互相畫像,體會時光的痕跡。老師對周軼君說你也畫吧,周軼君說,我不怎么會畫畫,畫不好。老師聽了那個話非常困惑,說我們又不比賽,不評比誰畫的好誰畫得不好,我們只是通過畫筆觀察人在不同年齡的狀態,每個人都能畫啊。后來她和一個小男孩互相畫像的過程中,她還是用我們中國人熟悉的語境對小男孩說,抱歉啊我畫的不太好。小男孩說,沒有不好啊,只是你的角度和別人不一樣。周軼君現場淚奔。因為她好我們一樣在嚴苛的比較的競賽的評價體系里長到今天,家長老師說的最多的是你什么什么地方做的不好,第一次聽到這樣徹底去比賽化的敘述,整個人突然松下來,變成了自由落體,哭得沒著沒落的。
我記錄這一段表面上看相反觀點,不是想站隊,更不是拿來反駁尚愛蘭的專業論,是試圖想分清這兩者的區別。尚愛蘭追求的是抵達,芬蘭的教育追求的是體驗,其實是兩回事。最追求松弛和自由的北歐,其實在當代設計創意上非常領先,想想北歐的家私設計,出了多少年影響全球的爆款,說明他們的松弛就是抵達,讓思想和想象力信馬由韁自由奔馳的訓練,和尚愛蘭的專業精神方法論不一樣而已。
尚愛蘭作品:《我扛著我的回憶》
我個人的經歷,可以說兩個階段都親自走過。我年輕時候是芬蘭派,人非常天馬行空,無目的無偏見地面對這個世界,什么都愿意知道什么都愿意摻和,好玩就是硬道理。現在變成了接近尚愛蘭專業觀點持有者,那是因為年輕時候覺得人生未來廣袤,先滿足了爆棚好奇心再說,不一定要怎么樣,遇上什么是什么。現在則有了緊迫感,覺得時光流逝,接觸一樣事情,就要弄明白就要有所抵達,沒有那么多時間可浪費可淺嘗輒止。這是在浪費了這么多時間之后,這在我現在的價值觀里,是最可惜的事情。
我是非常同意尚愛蘭關于努力的觀點的:努力一定有用,不努力一定毫無抵達,在沒有努力過的虛無中失望中,人生很快過去。其實這和她的專業理論是一脈相承的,你努力多一點,就能離專業近一點,看到山頂風光的希望就大一點。
深受媽媽影響的蔣方舟自嘲說,在躺平和喪文化成行成市的這個時代,我和我媽媽的觀點,有點不躺平羞恥和非主流羞恥。
后面的私貨:
這篇自來水追捧,是來自尚愛蘭同齡人的真誠贊許,我寫的時候,都有一種當年上班的時候寫采訪稿的感覺了,這股子違背很多以松弛感為主流姿勢的生命力量,在我們任何年齡都彌足珍貴,尚愛蘭告訴所有不想松弛的人,躺平時代,堅持對自己強要求,不松弛不羞恥。
實在是太喜歡尚愛蘭的紙塑作品了,忍不住用了不少,如果涉及版權,告知即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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