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天下人生意

吃天下的面

“漢正街的面館，天下第一！”前些時去臺州旅游，晚上在酒吧，一個臺州大叔向我這個武漢人安利武漢美食。

漢正街，打貨的地方，難道不是美食荒漠？

大叔說，這些面館有的藏在副食店里，有的在居民樓二樓，都沒招牌，不起眼。

一家臺州小吃的姜湯面正宗，一家浙江面館黃魚面做得扎實。有溫州地道的蝤蠓面，還有山西面、沙茶面、燴面、小面……老鄉做，老鄉吃，偶爾個把武漢人亂入。

回武漢后我按圖索驥，以身試面，寫下本文。前半部分全是干貨，后半部分主打情懷，請大家各取所需。

廢話少說，直接開清單。

山西面館在漢正廣場附近，老板娘姓王，來自平遙。

這里主打擦尖和手搟面，擦尖用帶孔的鐵板，面團來回擦出短小不規則的面條，緊實有嚼勁。手搟面則是面團搟成片再大刀切絲，棱角分明。

山西面講究澆頭，番茄羹和韭菜醋是標配，其他可以隨意搭配。這里炒菜也不錯，招牌過油肉看著普通，吃起來滑嫩帶醋香，開胃下飯。

店旁還有家山西燒餅店，老板是晉城人，燒餅夾菜，值得一試。

重慶面館集中在漢正街到武勝路一帶。武漢大部分重慶面館只有麻辣小面，這邊的店品類多，有豌雜、肥腸、雞雜、排骨、雞湯面等。

我吃過武勝路的重慶面莊，重慶客人總點“養生面”，老雞熬湯，湯清不腥，專治起早貪黑。小面做法地道，調料講究，紅油現潑，花椒選二荊條，香氣撲鼻不重口。

監利面館在武漢很常見，在漢正街尤甚，幾乎每隔五十米一家。我們探訪了一家藏在大夾街的。

一位漢川朋友評價：“全武漢最正宗的監利面館。”它藏在一家副食店樓上，不太好找。

這里主打爆炒鱔魚面。鱔魚現殺現炒，蓋在堿面上，油潤入味，略帶焦香。

福泉沙茶面在崇仁路。老板是泉州人，在武漢長大。他說在這開店有講究，老鄉在漢正街做服裝的、崇仁路賣福鼎白茶的、漢西做建材的，誰來都在兩站路以內。

沙茶面和熱干面的面條很像，店里本地食客多，一個爹爹說，“不就是沙茶醬熱干面，配點小生蠔？”

店里竟然有土筍凍，泉州人的鄉愁。看起來像果凍，其實是蟲，沙蟲熬膠冷卻成塊，Q彈爽脆，入口微涼，一定要蘸蒜泥和芥末。

浙江特一面館在大興路鞋城旁的萬年社區里。我們穿過一條皮革味的巷子，最后鉆進一條逼仄小巷才找到。

玻璃上寫著“民以食為天，食以凈為本”，溫州那邊的老字號面館，幾乎都貼這句話。老板姓林，溫州樂清人，2003年開的店。

海鮮面用溫州麥面，面身偏粗，有筋道，湯底用小黃魚和蝦煨出來，湯色乳白，鮮香濃郁。大排腌后炸燉，酥爛入味，味道相當地道。店里還有溫州“神仙水”，水果泡糖水冰鎮，特別。

臺州美食開在利濟南路電力商場邊的石碼正巷，要穿過一條賣建材的巷子。老板娘姓黃，主賣姜湯面和嵌糕。

我在臺州黃巖區的一個三角路口等過一位深夜出攤的“嵌糕仙人”。當時我以為嵌糕會是甜點，結果是夾心年糕。蒸熟的米飯搟成餅，中間嵌入蘿卜絲、梅干菜、鹵肉、肥腸等餡料，再壓實，包成一個大餃子。咬下去外糯內香，有層次。

石碼正巷這家嵌糕和仙人異曲同工，相當可以。

姜湯面則用米面，姜汁用老姜煮透再曬干慢熬，湯色清亮不嗆人，加上蛋餅、香菇、蝦干等，整碗溫潤。

這碗面，收伏了原本討厭姜的同事。

溫州清江海鮮面館在游藝街，對面是云尚，周圍全是賣服飾的。店里主打蝤蠓面，青蟹炒香加高湯，配細面入鍋續煮，蟹黃綿軟，湯頭極鮮。

我更喜歡他們家的炒糕（年糕），溫州年糕切得細長，和武漢片狀年糕不同，爆炒后筋道，配料是蝦皮、魷魚干、醬油肉、鰻鲞，海味強烈。

這里也賣小炒，墨魚蒸蛋值得一試，滑嫩清鮮。

這些面館的常客，多是來漢正街做生意的同鄉。

在山西面館時，幾位山西老鄉用方言說，漢正街的山西商會幾百年了，現在有千把人，集中在漢正廣場一帶做針織品生意。

臺州小吃的老板娘以前在老家臺州黃巖區開店，以前老家的客人也來了武漢，現在漢正街做水泵生意。

兩個姑娘來打卡，問臺州有什么好玩的，店里一群臺州人說，我們臺州不止可以看海，可以去臨海古城，黃巖也好玩吶！也是古城，特產蜜桔很甜的。

藏在二樓的監利面館被漢川朋友稱為“廠長食堂”，漢川、監利有很多服裝廠，廠長們來漢正街談一單，順路就來吃一頓。一碗面條下肚，幾十萬的訂單聽頭。

“你別看他們穿拖鞋，衣服薄，家底厚咧！”朋友說。

浙江特一面館的老板說，他們這波溫州人從1990年代陸續來漢正街，做皮鞋、紐扣生意，六渡橋還有個溫州城，專做美容美發，一大幫人漂泊武漢多年，買房、成家，還成立了商會。

清江海鮮面館老板娘就是溫州商會副會長，1992年就來武漢了，一家人在漢正街做海鮮批發。商會有幾千人，平常大家一起旅游、K歌、露營、遛娃。

采訪中有個溫州男生說我看起來眼熟，加了微信才想起我們常在新華路球場對陣，他是“溫州商會隊”的守門員。他笑著點了兩份水果撈，碰杯。

這支隊伍是新華路老隊伍了，成立快二十年，早年非常強，踢競技。我能碰到他們，是因為他們老了……

我爸說，二十年前，廣東人來江漢路附近賣電器，福建人來古田賣建材，浙江人就在漢正街做皮革服裝。

那時候保成路到處是正宗廣式早茶，“香湖酒家，我們老爹爹都吃過。”我爸回憶。至于好吃的福建菜，古田多的是。

“以前去漢正街，滿耳溫州話，我才是‘外碼’。”一開始他覺得那邊人太精，本地人做生意搞不贏，后來又很佩服他們，常在家講，人家會守家業，賺錢就存款，做大做強，不像他身邊武漢本地的，經常賺點快錢又潑了。

再就是他們相對講誠信，還團結，有生意老鄉一起做，“我們武漢人講‘搭白算數’‘你幫我我幫你’，其實有時候蠻算計，蠻孤立。”

當然，這只是我爸的個人觀點。

他在漢正街交到了溫州朋友，一起踢球，一起打牌，還總跑去吃盒飯。有家盒飯店叫阿德快餐，在品牌大樓地下室，賣炒花甲、墨魚仔、燒帶魚。

漢正街為啥這么多各地面館？我爸說，“都太忙了。”漢正街眾生平等，浙江老板收入高，但還不是起早貪黑，餓了就搞碗面搞碗盒飯，最多搞瓶小酒，就知足了。

現在，漢正街生意不如當年，老板們在面館喝茶，面館帶著賣點小炒，日子悠閑。

時代不一樣了，生意人少了，游客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