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我又來看望你了。明天我就要離開渣江，到曾大人軍中去了，將會隨大軍轉戰南北，還不知有沒有再來看你的一天。”

望著墳頭被風揚起的片片紙灰，彭玉麟眼睛變得模糊了，整個身心完全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

1

玉麟的姨媽五年前正要出嫁時不幸得天花身亡。舅父雖成親多年，卻至今未生得一男半女。對于玉麟的到來，真如天上落下一顆星星，外婆歡喜不盡。

玉麟生得眉清目秀，聰明伶俐，且秉性篤厚，對長輩恭順，深得外婆和舅父母的疼愛。

十歲那年，舅父為玉麟在蕪湖找到了一個品學俱優的先生，于是就在那年告別父母來到蕪湖。

冬天午后玉麟放學回家，繞道到附近一座小山上去看臘梅。剛到山腳，見山溝邊躺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姑娘，臉色青白兩眼微閉。

玉麟嚇了一跳，心想這女孩一定是病倒在這里，天氣這樣冷，若不叫醒她，病會加重。

女孩醒后望著玉麟沒有做聲，眼睛里流出兩行淚水。于是他扶起女孩，一路攙著回到自己的家。玉麟把情況跟外婆說后便趕緊熬制稀飯，女孩狼吞虎咽吃了兩碗稀飯后，氣色好多了。

女孩激動地叫了聲大娘，雙膝跪下去給王老太太和玉麟磕頭，慌得玉麟趕快扶起她。舅父母都稱贊玉麟這事做得好，說心腸好的人今后會有好報。

掌燈時王老太太進屋坐在她的旁邊，王老太太越看眼前這個孩子越像自己的滿女。這孩子叫梅小姑，今年十四歲。兩年前父親得癆病去世，后其弟與母相繼離世。剩下小姑無依無靠孤苦伶仃。她雖沒有讀過書心眼卻靈秀，樣樣都做得好，模樣也長得出眾。

小姑的一個遠房嬸子從合肥回來，說要領她合肥學越劇。去就去吧，小姑跟著遠房嬸子上了路。

昨天半夜醒來，發覺隔壁有兩人在談話。這一聽嚇得她臉色煞白手腳發抖，渾身如同掉進了冰窟，原來她錯把惡鬼當菩薩。這個遠房嬸子，過兩天就要把她賣到一家窖里賣笑接客。

小姑想到自己命運的悲慘，她趁天未亮便偷偷離開伙鋪，不分東西南北信天跑去。她又急又怕又冷又餓，走到山溝邊想掬口水喝，剛彎下腰頭一暈眼一黑，便倒在水溝邊……

2

王老太太自滿女去世以后，常常癡心地想帶一個女孩。她憐憫小姑的苦命八字，也喜歡小姑的清秀靈泛，又一口紹興府的鄉音，和兒子媳婦商量后，收下了這個養女。

沒有多久，小姑身體復原了，面孔光潔，白里透紅，益發顯得標致。她勤快溫柔，樣樣活都干得好，對王老太太像對親生母親樣的貼心，對老太太的兒子媳婦，也和對親哥嫂樣的親熱，對待玉麟，則更是關心體貼，無微不至。

她感激玉麟，是玉麟救了她的命，是玉麟把她帶到這樣好的家庭，今生今世，要把自己全部的心血和愛都奉獻給玉麟。

她打算自己一輩子不嫁人，今后養母歸天了，玉麟成家了，她就到玉麟家去，為他操持家務，把一個女人所能做到的一切，都用來報答玉麟的再生之恩。

每天一早，小姑都把玉麟上學所用的書和筆墨紙硯整整齊齊地放到竹籃子里。吃完飯后，她提著竹籃送玉麟到先生家。

到了放學的時候，她早早地跑去接他。放學回家后玉麟畫畫，小姑就常在一旁幫他鋪紙、研墨。傍晚玉麟休息時，她坐在玉麟身邊，聽玉麟講些古今故事。

那些故事多有味啊！慢慢地，她也懂得了不少知識，也跟玉麟學得了幾百個字。

3

有一天夜晚，玉麟在燈下合起書本準備休息時，小姑跟玉麟說：我跟你說過好多次了，你不要叫我梅姨，我只比你大兩歲聽起來多難為情。玉麟說可你是外婆的養女，我不叫你姨叫什么呢？總不能叫你小姑姐吧！

那你就叫我小姑吧，我喜歡聽。小姑說著，臉上泛起一陣紅暈，又接著問起玉麟：你以前講有個叫蘭芝的女子，曾割臂蒸湯給丈夫吃，終于治好丈夫的病。人肉真的可以治病嗎？

玉麟感到很為難，他有些含糊地說可能有用吧！不然古書上為何常有割臂療母、割臂療夫的記載呢！

幾個月后，玉麟感風寒病倒在床，一連七八天，吃了十來服藥都不見效。這天，小姑端來一小碗湯向玉麟說道：

你把它喝了吧，喝了就會好的。

玉麟端起碗，湯上浮著幾個油圈。他望望小姑慘白的臉有點懷疑。他放下碗，抓起小姑的手，小姑兩眼含著淚水，死死地把手縮緊，玉麟明白了。

小姑眼里的淚水流了下來喃喃地說：你不是說有用嗎？即使無用，表示我的心誠也好！

玉麟哪里能喝得下。從這碗湯里，玉麟看到小姑那顆水晶般的心。

4

時間一天天過去，玉麟覺得自己不知從哪天起就已經深深地愛上了小姑，常常夜闌更深想起小姑，恨不得立刻就把小姑娶來作妻子。

他恨外婆那時為什么不認小姑為干孫女，卻偏要認作養女。外婆的女兒就是自己的 姨 ，有外甥娶姨媽的嗎？

但小姑畢竟不是外婆的親女，只要外婆說一聲改養女為干孫女，不就行了嗎？玉麟不敢向外婆開這個口，小姑想得更多更熱切，她更羞于言辭。

到了后來，兩人在一起，又快樂又痛苦。純真的愛情，便被這人為的大石板壓著，只能彎彎曲曲、扭扭捏捏地萌生。

玉麟十七歲那年秋天，祖母在渣江病逝。他要回原籍奔喪，他就要離開小姑了。小姑聽到這個消息哭得兩眼紅腫。

她請玉麟給她畫一幅畫：一株盛開的紅梅，旁邊站著一只威武的麒麟。畫成后小姑用彩色絲線繡這幅畫，那一夜玉麟躺在床上直到天明未合眼。就要離開小姑了，他有種失魂落魄之感。

第二天夜，看著小姑面色憔悴玉麟很是傷心，玉麟忽然把小姑緊緊地抱著，一股熱血在胸中奔涌，他似乎覺得今夜自己已經是一個成熟了的真正的男子漢，玉麟吹滅了燈……

重新點燃油燈的時候，小姑已兩頰燦紅，偎依在玉麟的肩上喃喃地說：玉麟，我的弟弟，我的郎君，我永遠是你的人，三四年后你一定回來。

5

玉麟跟著父母回到了渣江，辦完祖母的喪事他就急忙給小姑寫了一封信，趁父親發信給上司的機會，順路將此信寄到蕪湖。

但小姑沒有信來，玉麟知道小姑寄信不容易。她只能趁舅父寄信機會才能捎來一頁紙幾句話。

誰知回渣江兩年后父親染病身亡，轉眼回渣江已五年，玉麟二十二歲了。喪服剛一除提親的人便絡繹不絕地來到彭家。

彭母也想早點抱孫，極力要兒子早成親。玉麟心中想著小姑，根本不理睬這事。

五年間玉麟只收到小姑一封信，信紙拿在手里皺巴巴的，凸凸凹凹不平。這是小姑寫信時眼淚滴在紙上造成的。小姑告訴他外婆身體好，舅父母身體好，她的身體也好，媒人辭掉了幾十個，天天巴望著玉麟回蕪湖。

又過了兩年，蕪湖來急信說舅父去世，要玉麟前去吊唁。得知舅父去世，想起在舅父身邊生活了七年之久，舅父的疼愛終生難忘。

玉麟又想起風燭殘年的外婆晚年喪子，不知有幾多悲痛。玉麟心里很難受。他跟母親商議，要把外婆和姨媽接到渣江來奉養，彭母應允。一路上玉麟和小姑耳鬢廝磨，形影不離。七年的離別太久太苦了，從今以后永遠不能再分開，過去的虧欠要加倍地補回來。

船將到彭澤的時候，玉麟指著長江中高高聳立的小孤山給小姑講起《小姑和彭郎相望》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對恩愛的夫妻，他們在長江邊靠打魚為生，夫妻倆相親相愛。有一年彭郎病了一連半個月，不能出船打魚。

小姑偷偷地打魚為彭郎換藥治病。但那江面忽起巨浪，小姑的船被吞沒，她不能再回來了。彭郎倚門望江一聲接一聲地喊著“小姑，小姑”。

忽然奇跡出現了，江心冒出了一座小島，看那形狀正是小姑所化。彭郎激動地撲向江中，向小姑奔去。一個巨浪過來，彭郎與巨浪合成一體。它日日夜夜拍著小姑，千百年過去了，永遠如此……

江水在船底急速地流著，小姑躺在船艙里心里感到無比的幸福。忽然她想起彭郎和小姑的愛情最后竟以悲劇結束，眼前似乎浮現一層陰影，心中有一種莫名的悵意。

6

正當這對有情人又開始朝朝夕夕相處的時候，一個可怕的疾病已偷偷地纏住了小姑。清晨小姑挑水回來的途中，她吐出來血痰！她想起十多年前，父親正是死于吐血。這可是不治之癥啊！

玉麟對小姑說就是傾家蕩產，也要把她的病治好。可小姑的身體每況愈下，她再也不水靈靈嫩生生。

第二年春天百花盛開的時候，小姑卻長眠在寸草不生的斗笠嶺。玉麟悔恨不已，那時如果鼓起勇氣跟外婆講清一切就好了。如今呼天搶地，但已經晚了。

在小姑的墳前，玉麟栽下一棵樅樹，又拿出那幅麒麟梅花圖來失神地看著。回家后他寫完詩久久地佇立在窗邊，白天熱鬧的渣江已被夜色所吞沒。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玉麟在心里自言自語道：小姑，待日后大功告就，我決不貪戀富貴，一定回渣江守著你的孤墳。

——來源：唐浩明《曾國藩傳》，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