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煙沒有想到,自從父親去世以后,僅僅一年,自己會淪落到和一個老男人搶媽的境地。
這個老男人姓駱,名叫駱仁華。以前是她媽媽趙淑娟的同學兼上司,還是個小學校長。
趙淑娟從學校退休以后,兩人時有往來,不過那時陳煙的爸雖然身子骨不佳,兩人倒也沒有發生什么糾葛。
陳煙有些后悔,如果早知道父親走后,母親這么快就找了老伴,自己就是傾家蕩產,也要砸錢使勁救一下父親。
但當時父親面臨的不但是心衰,還有腦梗,連醫生都不建議再治下去,最后只好采取保守治療。
剛剛把父親接回家,第二天,他就去世了。
雖然有心理準備,但陳煙還是陷入了巨大的悲痛。
一年多了,每每想到父親,總是忍不住心酸。
在她眼中,父母的婚姻里,母親一直在索取。
不僅僅是因為母親長得漂亮,工作單位和待遇也比父親更好,仿佛父親就成了那個在婚姻中委曲求全的男人。
父親是在供銷系統工作,也算是一個部門小領導。
據說父親對母親一見鐘情,追求不懈才終成正果。
自此,工資全部上交,家務活兒全包。
就連女兒,幾乎也是他一手帶大。
倒不是趙淑娟沒有盡到責任,只是趙淑娟對女兒的陪伴,確實要比父親少得多。工作的時候,要執教,回家就是背教案,備課。
周末,要把調皮的學生,帶到家里補課,監督他們做功課。
那個時候的老師是不興收補課費的,還得搭兩頓飯。
開家長會,帶女兒去玩耍,基本是陳父的活兒。
想到這里,陳煙愈發覺得心酸。
更讓她心里不舒服的是,趙淑娟似乎把自己的愛情都給了這個同學!
她稱駱仁華為老公,以前她可從來沒有把這種親昵的稱呼給陳父。
她甚至懷疑,趙淑娟已經被駱仁華精神控制了一般,就連和她打個電話,都要在駱仁華不在的時候才能打給自己聊上幾句。
駱仁華明顯是不喜歡陳煙的,正如陳煙一樣地討厭他。
事情的根源,當然還出在經濟上。
趙淑娟每個月六七千退休工資,陳煙不到三十歲,就從國企下崗,那時跟著男友做外貿,也積攢了一些身家,她一邊給自己交社保,一邊開始了躺平模式。
這些年交往了幾個男友,一直沒有結婚。
趙淑娟對她也越來越失望,前幾年還一直催她,現在索性也由著她了。
在她眼里,女兒根本就沒有把媽媽的感受放在心里。
陳父在的時候,就想抱孫子。
她也想抱孫子,想看到女兒成家立業。
直到現在,陳煙沒有一個正式工作,靠著買的那些理財產品的利息過日子,還有城區的一套房子收租,按理說日子應該過得很寬裕。
但陳煙的窮是肉眼可見的。
同學聚會,從來不敢去,怕要回請人家。
有時為了省一點電費,三十六七度的夏天,也不敢開空調。
自己過得緊緊巴巴,卻還給男朋友開的棋牌室、舞廳去投資。
想到這里,趙淑娟就氣不打一處來。
原本,她有六千元退休工資,因為陳煙一直喊窮,所以每個月趙淑娟會劃兩千五百元打到她的卡上。
這個舉動當然引起了駱仁華的不滿。
在他眼中,陳煙是一個不學無術,好吃懶做的女兒。
對父母,也可謂不孝。
對其他人,從來都是錙珠必較。
他舉了好幾個例子。
比如,駱仁華自己的女兒,逢年過節請客吃飯,也總是把陳煙請來吃飯,走的時候,還要送些小禮物,比如床上用品之類。
但陳煙,一次也沒有回請過。
還有一件事,也讓駱仁華看不慣。
陳父在世時,陳煙和父母交流,有時發脾氣,還會對父母罵極其難聽的臟話。
這一點,他也不能接受。
沒有正式工作,還成天到處去玩,沒有成家,但換了起碼不止十個男友。
這在傳統保守的駱仁華眼中,用他的話來說——“如果是我親生的,早把她的腿給打斷。”
陳煙也很委屈,自己一向是被父母寵溺慣了,要錢花也沒有要你一個外人的錢啊!
至于罵人,她承認自己不對,情緒激動之下難免帶點臟字,這個脾氣父母也不是不知道。
駱仁華一個外人,就抓住了這些小節來攻擊她!
老來伴,老來伴,再婚或者談戀愛的中老年人不少,她可從來沒聽說過哪個老男人把女友的工資卡收走,自己不出一分錢搭伴過日子的事情!
駱仁華不但把趙淑娟的工資卡收走,連趙淑娟給陳煙打個電話,都要偷偷摸摸的!
她有時甚至感到,自己已經被母親所拋棄!
更讓人氣憤的是,駱仁華還把陳煙的事情,比如給男友錢投資,罵臟話這些事情夸大其詞地告訴了陳父這邊的親戚,鬧得影響很不好。
陳煙認為,駱仁華就是想搞臭自己,他自己站在道德制高點,就是為以后侵吞家產,控制趙淑娟的行為作鋪墊。
親人眾叛親離,自己成了孤家寡人,駱仁華等于將自己徹底從家族中踢走,一手將趙淑娟的工資卡和房子霸占著。
現在趙淑娟雖然和駱仁華沒有領證,但已經和他一起在成都生活了。
趙淑娟名下的大三室有一套,陳煙名下有兩套兩居室,其中一套租了出去,現在空在渝城的房子有兩套,包括趙淑娟的那套。
陳煙的意思,想說服趙淑娟把她名下的房子租出去,手頭也好寬裕些。
趙淑娟氣不打一處來,她覺得女兒一個月手里租金,加上自己給她的錢,也有大幾千了。平時打打小牌,出去玩一下,也足夠了。
自己的房子雖然平時不住,但偶爾回渝城也要歇歇腳,如果租出去,就和女兒住她名下的房子,住在一起平時吵鬧不休,并不愉快。
她一再追問陳煙,你的錢呢?到底去哪兒了?
其實陳煙也是有苦說不出,她的錢除了交社保,大部分丟進了男友的舞廳和小旅行社生意里。
這能告訴趙淑娟嗎?
她當然不能。
及時止損,她已經投了好幾十萬,前年賣了主城區一套房的錢,差不多都投入了。
直到她發現,這個男人,居然還在外面欠了一百多萬的債!
她毅然決定和他分手。
但錢,是肯定要不回來了。
趙淑娟只知道她投了一些錢進男友的生意里,但也沒想到陳煙會一古腦兒投進去。
這件事駱仁華極力反對,他的理由是,趙淑娟應該留點老本在手里,租金也給了陳煙,工資也劃走一部分,如果真有急病急難,陳煙只會把錢花光——“她的手里是留不住錢的。”
所以把房子出租這件事情,趙淑娟一直沒松口。
事實上,陳煙真的沒有存錢的習慣。
沒有子女,也沒有老公,表面上看,她是純純的享樂派。
但陳煙卻覺得,自己孤獨到了極點。
男友動機不純,最后是蝕財失身。
親人也不理解自己,最親近的媽媽已經變成別人的老伴。
一切的玩樂,只是為了掩蓋內心的失落。
因為這事兒,陳煙對駱仁華十分不滿。
她表示,駱仁華應該讓母親自己管理工資卡,平時兩個人——有時駱的女兒和兒子也經常過來吃飯,伙食費和家用應該共同平攤。
她反問趙淑娟:“和他在一起這幾年,你沒有存下什么錢吧?”
趙淑娟不說話,其實她早就查過卡了,這幾年,的確也沒存下什么錢。
身上戴的黃金首飾,比如戒指、手鐲什么,還是陳煙拿過去的利息錢買了送給她的。
駱仁華是她的初戀白月光,她從他身上獲得了情感上的滿足。
趙淑娟不是一個能干的人,也不善于持家。駱仁華理所當然地操持起了家務,這其中當然也包含了財權。
這和陳父在的時候其實很像,家里大小事兒男人全包,趙淑娟以前要工作,現在退休了要享受生活,她同樣基本活在伴侶的羽翼之下。
只是這伴侶,換了一個人而已。
駱仁華當然是有私心的,這點其實趙淑娟也清楚。
中老年人的愛情,不只是愛情,更多的是一種湊合,找一個搭子來適配自己。
只要別太過分。
房子的事情,趙淑娟一直不同意。
陳煙這個人,執行力強,她準備把存款提出來,再找人借一些,湊成一百W,去理財市場做短期。
她的二叔,也是做短期,一個月也有幾千塊。
陳煙天天在網上看理財,手機里也有好幾家銀行經理的電話,漸漸有了一些心得。
但這時,趙淑娟從成都打了電話過來。
她還是決定把名下的空屋租出去給陳煙零用。
陳煙有點驚喜,但更多的是意外。
其實這也不奇怪。
歸根就底,還是躺在一張床上,各護各的子女罷了。
駱仁華趁著商超打折,買了兩件羽絨服給他女兒,刷的還是趙淑娟的卡。
趙淑娟說,這件粉色的不錯,身量也合適,給陳煙留一件吧。
駱仁華順口說,這種東西她看得上嗎?這丫頭成天吃好喝好,哪兒把你這個媽放在心上啊,她十天半月有給你打過電話嗎?擱柜子里我也不給她!
趙淑娟冷臉看著他,看他把兩件衣服折好放進了柜子里。
她突然想起,陳煙生在夏天,據說這樣的孩子,脾氣不會太好。
她愛和趙淑娟斗嘴,但每次吵完了以后,又總會塞個小禮物給她來哄她開心。
自從駱仁華走進了她的生活,母女兩個明顯疏遠了。
她還想起,駱仁華的女兒坐月子的時候,她買了馬桶墊,很細心地幫她鋪上去,就是怕孕婦坐到了寒涼的馬桶上會冰著。
駱仁華對陳煙呢?
陳煙的一點不好,就被無限放大。
她再怎么花錢沒邊,也還懂得去存錢,去買理財。
唯一最失敗的,大概就是看男人的眼光太差。
這也導致了她對婚姻心懷恐懼。
嚴格說來,她真的不算好吃懶做型,一邊躺平,一邊干些有所進項的事情。
反而是自己,陳父去世后,對陳煙的關注明顯少了。
她似乎忘了,陳煙的傷口,也同樣需要人來舔舐。
趙淑娟說,我的卡刷的,還不能留給自己孩子了?
你下次刷自己的卡,愛給誰給誰。
她把卡找出來,放進包里。
看也不看駱仁華,轉身離開。
各養的各疼。
她心里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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