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我躺在縣醫院病床上,聽著窗外北風刮得玻璃直響。
護士說我這腿至少得養三個月,我媽在走廊里打電話的聲音都帶哭腔:"他舅,孩子這……"
話沒說完就被對方掛斷,冰冷的忙音撞得人心慌。
第二天晌午,病房門"咣當"被推開。
我舅裹著軍大衣進來,帽耳朵上結著白霜,手里攥著個塑料袋:"聽老李頭說你在冰上逞能,咋不把腦瓜子摔稀碎?"
話雖硬,手卻把塑料袋往我媽懷里塞,"這是五千,不夠再跟我要。"
我媽像被燙著似的往后縮:"你當年分家時……"
我舅突然提高嗓門:"那破事翻八百遍了!"
塑料袋"啪"地掉地上,幾張百元大鈔飄出來。
我瞅見他右手食指缺了半截,那是二十年前幫我家蓋房子時被電鋸拉的。
夜里我媽給我擦手,突然說:"你舅剛結婚那會兒,大冬天走三十里山路給我送過圍巾。"
月光透過窗縫照在她臉上,皺紋里藏著舊照片的泛黃。
原來他倆鬧掰是因為我姥爺臨終前沒留遺囑,我舅覺得我媽拿走了祖傳的銀鐲子,可那鐲子早被我媽換錢給我爸治病了。
第二天我舅又來了,拎著個鋁飯盒:"街口王麻子家的骨頭湯。"
我媽接過去時碰著他冰涼的手,兩人都像被電打似地縮回來。
我瞅見他軍大衣領口露出的藍邊,跟我媽柜子里那條褪色圍巾一個色。
出院那天雪下得老厚,我舅開著三輪車來接。
車斗里鋪著舊棉被,他非要我躺進去:"別跟老子犟!"
我媽坐在旁邊搓手:"你舅家暖氣壞了……"
話沒說完就被我舅打斷:"咋地?嫌我車破?"
風把他的煙味吹過來,混著凍梨的甜腥。
后來我去他庫房搬東西,看見個木箱子。
掀開一看,整整齊齊碼著二十年來的匯款單,收件人都是我媽。
最上面那張是去年冬天,附言寫著"給外甥買棉鞋"。
箱底壓著條藍圍巾,跟當年我姥手工織的一個樣。
今年過年,我媽把我舅灌得直晃悠:"當年那鐲子……"
我舅突然一拍桌子:"快把餃子端上來!"
窗外煙花炸開,照見他倆偷偷抹眼淚。
我裹著新織的藍圍巾出去放鞭炮,雪地上兩行腳印,歪歪扭扭通向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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