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小 麥

在清華園的一間實驗室里，李海濤的電腦屏幕常常亮到深夜。作為一名清華大學計算機系博士生，與無數年輕科研者一樣，他研究的是大模型；不同的是，他選擇讓這些模型走向法律行業——一個以謹慎、緩慢著稱的領域。

當別人談論的是廣告推薦、智能投顧、自動駕駛時，他卻執拗地盯著一份份法律文書、判決書，去思考：如何讓冰冷的算法成為法官與律師的助手？如何讓普通人，也能以最低的成本獲得基本的法律服務？

在很多人眼里，這是“最不性感”的應用方向。但在李海濤看來，正是因為法律行業最難改變，才更值得嘗試。

“哪怕只推動社會往前走一小步，也足夠了。”

清華大學計算機系博士生李海濤（左）接受《時代面孔》總編輯谷豐專訪

一種屬于青年學者的“情懷”

李海濤本科讀的是電子工程，彼時人工智能剛剛露出曙光。在學習的過程中，他逐漸接觸到神經網絡、深度學習等相關知識，直覺告訴他，這或許是未來的方向。

“我們這一代做人工智能的青年學者，都有一個普遍的情懷。”他說，“如果能在實現通用人工智能的道路上做出一點貢獻，那不僅可能名垂青史，更重要的是，能讓人類社會往前進步一小步。”

懷著這種心念，他走上了這條路。如今，他已經發表了9篇作為第一作者的CCF-A類論文，論文總數超過30余篇，谷歌學術引用超過700次。在清華博士群體中，這樣的成果已處于前5%的水準。可他卻很少夸耀自己：“這些只是一些微小的成績，還有太多比我優秀的人。我能做的，是繼續探索。”

在法律領域“落地”的嘗試

大模型的浪潮席卷而來之時，李海濤和團隊選擇的落腳點是法律行業。原因很簡單：中國的司法系統正在面臨“案多人少”的困境，海量的案件、有限的人力，效率與公平之間的矛盾日益尖銳。

傳統的檢索技術，在法律場景中往往力不從心。李海濤舉例說：“比如兩個案件，表面上詞匯完全不同，語義也不同，但它們可能都適用同一條法條。之前的算法無法識別這種‘法律上的相似性’。”

針對這一難題，他們在文書結構、關鍵詞體系上進行了大規模學習與優化，推出了新一代類案檢索模型。如今，這些成果已經在深圳、蘇州等多地法院部署，幫助法官快速找到相關案例，提升裁判文書撰寫效率。

“我們的目標不是替代法官和律師，而是成為他們的助手。”李海濤說。對于普通人而言，這項技術同樣重要。一個外賣員如果遇到勞動糾紛，以往可能無從下手，如今只需輸入問題，人工智能便能生成一份規范的起訴書模板，極大地降低了法律服務的門檻。

李海濤接受《時代面孔》專訪

人工智能不會取代律師

外界一直有個流行觀點：人工智能會讓律師成為最早被淘汰的職業之一。李海濤并不認同。

“人工智能無法替代人的倫理判斷，也無法承擔責任主體。”他強調，“所以它不會取代律師，而是輔助律師、法官去提高效率。”

更有意義的是，它還能間接推動司法公正。過去，自由裁量過大的問題常引發爭議，但有了智能系統后，判決結果可以被迅速比對，過大的偏差更容易被發現并糾正。“這不僅提升了效率，也讓司法更加透明。”

在學術與應用之間架橋

李海濤深知，科研與應用之間有一道鴻溝。學術界追求的是“核心問題”，解決的是基礎的、通用的挑戰；而產業界追求的是“痛點體驗”，哪怕是堆疊技術，也要給用戶一個好用的產品。

如何跨越？“需要不斷磨合，不斷協商。”他說。去年，他參加了琶洲算法大賽，面對法律大模型的智能體任務，他和團隊既要用盡可能多的工程優化手段拿到好成績，又要在之后的學術論文里凝練出“最核心的科學問題”。

“比賽和論文之間，是從‘系統’到‘問題’再到‘方法’的過程。”最終，他們不僅取得了不錯的競賽成績，也將經驗沉淀為ACL主會論文，并遠赴奧地利展示。

李海濤參加第63屆國際計算語言學年會“ACL 2025”（受訪者供圖）

在前沿與現實之間做出判斷

“最大的困難，是如何判斷未來的方向。”李海濤坦言。人工智能的發展路徑眾多，每一條都可能在半途被替代或終止。“你可能走了一半路，卻發現別人另辟蹊徑取得了更好的效果，你的努力就失去了意義。”

那么，如何判斷？他認為需要同時把握兩點：對最新技術保持敏銳感知；對現實需求保持深刻洞察。技術路線和應用需求的結合，才能讓研究有真正的價值。

從個人選擇到行業未來

DeepSeek的開源，正在加速整個行業的競爭。李海濤注意到，過去人們對法律大模型普遍不信任，擔心其“結果沒依據”。而DeepSeek引入“思維鏈”后，這種擔憂正在消解，行業的接受度顯著提高。

展望未來，他判斷人工智能將在醫療、法律、金融三大行業率先迎來爆點。其中，醫療可能發展最快，因為它與人的生命健康緊密相關，投入力度最大。

而在個人層面，他給自己設定的目標，是成為一名大學教師。“一方面繼續探索智能的邊界，另一方面培養學生，享受育人的樂趣。”他說。

至于未來三年最難完成的任務，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通用人工智能。”雖然進步比預期更快，但距離真正意義上的“通用”，仍有不小的差距。

“普通研究者的堅持”

回顧這些年的研究，李海濤不愿把自己塑造成“天才學者”。他更愿意強調“普通研究者的堅持”。無論是數十篇論文的積累，還是類案檢索模型的迭代，他都把它們看作是“推動社會前進的一小步”。

“如果未來幾十年后，人工智能真的改變了人類的生活方式，而我能在其中留下哪怕一點點痕跡，那就是最大的意義。”

在實驗室的燈光下，他繼續寫下新的代碼，調試新的模型。

屬于他的探索，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