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公交搖搖晃晃地駛過空蕩的街道。李衛國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流動的燈光。這是他退休后第三十七天，時間突然多出一大塊，不知道怎么填滿。

“師傅，等等！”車門即將關閉時，一個身影擠了上來。

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短發，穿著褪色的工裝，手里拎著個布袋子。她投了幣，喘著氣在靠門的座位坐下。公交車重新啟動，兩人成了這移動鐵盒里唯二的乘客。

女人從布袋里掏出飯盒，安靜地吃起來。食物的味道飄過來，是家常的西紅柿炒蛋。李衛國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飯——退休后他總是忘記按時吃飯。

第三十八天，同樣的時間，同樣的路線。這次女人上車時對他點了點頭。李衛國猶豫了一下，也點點頭。

第三十九天，下雨。女人的頭發濕漉漉的，水珠順著發梢滴落。李衛國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紙巾，遞過去。

“謝謝。”她接過，聲音比看起來年輕。

“這么晚才下班？”李衛國問出憋了三天的問題。

“廠里趕工。”她擦著頭發，“您呢？”

“坐車...看看夜景。”他沒說退休的事。

就這樣，兩個陌生人開始了奇怪的默契。每晚十點四十分，在同一站等最后一班公交，坐在固定的位置。有時說幾句話，大多時候各自安靜。

女人叫周曉慧，服裝廠女工，丈夫早年病逝，獨自供女兒讀大學。李衛國也慢慢說起自己的事：干了一輩子的電工，老伴五年前走了，兒子在國外定居。

“他總說要接我過去，但那地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李衛國看著窗外，“不如在這兒，至少...”

至少有什么呢？他沒說下去。

有一天，周曉慧沒出現。李衛國獨自坐在公交上，覺得車廂格外空蕩。第二天依然沒來。他向司機打聽，司機說：“你說服裝廠那個女工啊？廠子裁員了，最后一批人也散了。”

李衛國怔住了。他這才發現，除了知道她在服裝廠工作，其他聯系方式一概沒有。這座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失去聯系的人就像水滴落入大海。

直到周五晚上，公交車經過勞動路口時，李衛國突然喊：“師傅，停一下！”

他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周曉慧坐在路邊小凳上，面前擺著個簡易燒烤架，正在給幾個年輕人烤串。

下車后，李衛國站在對面看了很久。她動作麻利，但眉宇間有掩不住的疲憊。

“老板，吃點什么？”周曉慧抬頭時愣住了，“李師傅？”

“兩份烤饅頭片，”李衛國在小凳上坐下，“少放辣。”

收攤后，他們坐在路沿上說話。周曉慧說擺攤掙得少還不穩定，但好在自由。“就是城管來了得跑快些。”她笑，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我幫你吧。”話出口后李衛國自己都驚訝，“反正我閑著也是閑著。”

于是退休老電工成了燒烤攤的“助理”。他找出年輕時做的折疊小桌，修好了周曉慧那不聽話的推車轱轆，還用廢舊材料做了盞簡易照明燈。

夜市人流如織，他們忙得團團轉。李衛國收錢找零，周曉慧烤串撒料，配合居然很默契。

那晚收攤后，周曉慧遞給他一份分成：“李師傅，這是您應得的。”

李衛國推回去：“我就是找點事做。”

推讓間，周曉慧突然說：“我爸要是還在，也該您這個歲數了。”她的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

后來燒烤攤多了位常客——李衛國的兒子視頻通話時，總要看一眼父親的“新事業”。

“爸，您是不是...”兒子欲言又止。

“別瞎想，”李衛國瞪眼，“就是互相幫襯。”

冬天來了。那晚特別冷，客人稀少。

周曉慧烤完最后一份雞翅，突然說：“下周末我就要去南方了。”

李衛國數錢的手停住了。

“表姐在那邊開了家餐館，缺人手。雖然背井離鄉，但收入穩定些。”她低頭整理調料罐，“這些年...謝謝您了。”

李衛國慢慢疊好手中的鈔票，放進錢盒：“那挺好，挺好。”

最后一班公交駛來。上車后，他們依然坐在老位置。窗外開始飄雪，雪花在路燈下翩翩起舞。

“我會記得這趟車的。”周曉慧輕聲說。

到站了。下車前，李衛國從懷里掏出個小紙包：“給你，路上吃。”

是他老伴生前最拿手的芝麻糖。

周曉慧接過，紙包還帶著體溫。雪越下越大，覆蓋了街道和屋頂。他們站在站牌下，像兩尊不肯離去的雪人。

“車來了，”李衛國終于說，“走吧。”

公交車門緩緩關閉。隔著模糊的車窗，他們互相揮手。李衛國一直站著，直到紅色尾燈消失在雪夜盡頭。

他慢慢走回家，打開門，屋里寂靜無聲。桌上放著周曉慧留下的禮物——一套嶄新的保暖內衣，卡片上寫著：“天冷了，記得加衣。”

第二天傍晚，李衛國還是去了公交站。末班車來了，他猶豫片刻，還是上去了。

司機認得他：“老哥，今天就你一個啊？”

“就我一個。”李衛國坐在老位置。

車開動時，他突然發現座位上有東西——是周曉慧常用來記賬的圓珠筆，筆帽還有體溫。

李衛國拿起筆，望向窗外。雪已經停了，城市換上銀裝。他忽然明白：人生就像這班車，有人上車，有人下車，陪伴一程也好，半程也罷，都是難得的緣分。

筆在他手心漸漸溫暖起來。到站了，李衛國下車，卻沒有往家走。他轉向另一個方向——社區活動中心還亮著燈，門口貼著“招募電工培訓班志愿者”的通知。他推開門，溫暖的人聲涌出來……

生活就是這樣吧，一個故事結束的地方，總有另一個故事正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