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上海新天地北里的「福祿壽」噴水池旁，「THE REFINERY」酒吧餐廳的外擺位已座無虛席。暖黃的燈光透過石庫門的雕花窗欞，灑在食客舉杯的手上；往北看，四川北路“豐字型”區域的「廣蓮申」門前，露營風桌椅旁圍滿了挑選鮮肉月餅的市民，剛出爐的香氣裹著晚風，漫過沿街的梧桐葉；再向南看，奉賢賢明路的咖啡座上，外賣小哥靠著椅背歇腳，深藍色太陽傘擋住最后一縷霞光——這是如今上海街頭尋常的夏夜圖景，外擺攤位如繁星般散落，把商業的活力、生活的愜意，悄悄揉進了城市的肌理。

截至2025年8月，上海市綠化市容局的數據顯示，全市已劃定997處設攤點位，其中特色點493處，涵蓋376處“外擺位”與117處特色集市。從虹口四川北路的沿街商鋪到奉賢莊行鎮的商業街，從楊浦太平洋生活廣場的夜市到普陀梅川路步行街的露天餐區，“外擺經濟”已從“試點探索”走向“遍地開花”。它不僅以多元形態激活了城市角落，更用數據書寫著亮眼答卷——上海新天地7-8月日均客流同比提升26%，銷售額激增99%；閔行永平路“灰太狼燒烤”外擺后營業額增長30%；楊浦夜市70%-80%的外擺攤主是25歲以下年輕人，為就業市場注入青春活力。當“外擺”成為上海人的日常，它早已不只是簡單的“店外經營”，而是這座超大城市精細化更新的生動實踐，更是“煙火氣”與“文明范”共生的溫暖注腳。

四川北路街道的「廣蓮申」外擺（圖源：上觀）

一、外擺“遍地開花”：數量、空間與效益的三重躍升

上海的“外擺經濟”，從來就不是單一的“桌椅外伸”，而是一場覆蓋“點、線、面”的空間革命。從數量上看，376處外擺位如同撒在申城版圖上的“活力因子”，覆蓋16個區的核心商圈、老街區、景區與校園周邊——虹口四川北路“豐字型”區域，盛邦國際大廈的沿街商鋪率先實現“空間外拓”；閔行永平路傍依上海交大，12家商戶用“一米線”外擺將雜亂臺階變成詩意角落；古美路街道的十尚坊步行街，咖啡店、燒烤店、理發店的外擺區連成一片，暮色中滿是松弛的生活氣息。這些點位不再是孤立的“攤位”，而是串聯起城市消費與公共生活的“紐帶”。

在空間形態上，上海的外擺更突破了“地面局限”，延伸出“上下左右”的立體想象。沿街商鋪外擺是最常見的形態，上海靜安嘉里中心“安義夜巷”用黃、黑、綠三色主調，把300米小路變成沉浸式生活場景；天臺外擺則挖掘“高空潛力”，購物中心的露天餐廳用綠植環繞天臺，成為年輕人的社交地標；主題街區外擺則擅長“造景敘事”，上海新天地以石庫門為背景，讓外擺與歷史建筑共生；就連不起眼的邊角空間，也被餐車、集裝箱與小推車激活——美國街頭的餐車文化融入申城，喜茶、肯德基的小推車更以“接地氣”的營銷拉近與消費者的距離。

除了顯而易見的經濟效益，社會效益更藏在細節里。楊浦太平洋生活廣場的外擺夜市，日均吸引2000人次，不僅讓商場客流從七八千增至近萬，更讓年輕攤主找到創業起步的機會；奉賢賢明路便利店的外擺桌椅，成了外賣小哥歇腳的“臨時驛站”；普陀梅川路的外擺區，常有居民圍坐下棋，鄰里關系在煙火氣中升溫；古美路街道的理發店外擺花園，讓等待剪發的時光從枯燥變得愜意。“外擺經濟”的價值，正在于它既讓商戶“多賺錢”，也讓市民“多開心”，更讓城市“多活力”。

大學路的甜品店外擺（圖源：上觀）

二、精細治理：讓“煙火氣”守好“規矩線”

“外擺經濟”能在上海健康生長，關鍵在于“放管服”的精準平衡——既不“一禁了之”，也不“一放就亂”，而是用制度框架守住“有煙火無油煙，有人氣不堵路，親民不擾民”的底線。

政策先行是首要保障。2024年4月，上海出臺《關于進一步優化設攤治理 提升城市“煙火氣”工作方案》，明確“疏堵結合、因地制宜”的原則，提出增設疏導點、管控點、特色點；8月，《關于進一步規范外擺位設置 提升街區“煙火氣”的若干措施》跟進細化，從區域劃定、業態管理到安全底線，形成全流程指引。政策中最亮眼的“白名單”制度，將咖啡店、面包店、餐飲店等合規業態向社會公開，既給商戶明確預期，也讓監管有章可循。更貼心的是，政策鼓勵在“五五購物節”“上海夜生活節”等節點延長外擺時間，讓煙火氣與節慶氛圍同頻共振。

高效備案則為商戶“減負”。在虹口，全區首創的《四川北路街道“豐字型”區域“外擺位”實施指引》的出臺，徹底改變了商戶“想擺不敢擺”的困境：此前商業綜合體商家需以“活動名義”每三個月向區里申請一次，如今只需通過物業對接街道辦理備案，且“商戶存續期內長期有效”。「今潮8弄」等外擺需求旺盛的區域，更推出“商家提供材料+物業打包”的集中服務，大幅縮減辦理周期。奉賢莊行鎮的創新更接地氣——將外擺申報二維碼貼在門牌號下，商戶掃碼輸入外擺時間、設施，城管隊員便會上門審核，“安全、不擋道、不擾民”是硬標準。賢明路便利店店長說：“上周掃碼申請，很快就審核通過，夏天客人能在外面吹自然風，生意也多了一成。”

在虹口，全區首創《四川北路街道“豐字型”區域“外擺位”實施指引》（圖源：上觀）

三、“活更新”的密碼：外擺對城市空間與記憶的重構

如果說傳統城市更新常伴隨“大拆大建”的陣痛，那么“外擺經濟”則提供了一種“溫和的更新方式”——它不破壞建筑肌理，不割裂歷史記憶，而是在現有空間里“微改造、巧利用”，讓城市在“不動聲色”中煥新。這種更新，可謂是“流動的有溫度的活更新”。

它拒絕“推倒重來”，擅長“激活閑置”。城市里總有許多“被遺忘的空間”：商場頂層的天臺、沿街商鋪前的臺階、建筑之間的夾縫……這些空間此前或閑置、或雜亂，卻因外擺煥發新生。上海永平路曾因商戶跨門經營、雜物堆放而混亂，如今通過“一米線”外擺，花箱、帳篷將臺階區域變成整潔的休憩角，御陜坊店主說：“花箱擺出去，客人路過會拍照，生意也變好了”；普陀梅川路步行街則在原有商業體旁增設外擺，讓老街區擺脫“老舊感”，重新吸引年輕人駐足。“外擺經濟”的智慧，正在于它不“創造新空間”，而是“用好舊空間”，以最低成本實現最大效益。

它尊重文化記憶，實現“古今交融”。城市更新的核心不是“變新”，而是“留舊”，“外擺經濟”恰好做到了這一點——上海新天地的外擺堪稱“文化融合的典范”——門外是風情萬種的石庫門弄堂，門內是現代化的餐飲服務，食客坐在外擺位上，左手觸碰的是百年建筑的磚墻，右手端著的是現磨咖啡，歷史與現代在此無縫銜接。外擺正是城市功能從單一性向混合性轉變的“溫柔推手”，城市更新不應是“把老街區改得像奢侈品店”，而是保留它的煙火氣與集體記憶，讓外擺這樣的“微改造”，成為連接過去與現在的紐帶。

它充滿“流動的溫度”，包容多元需求。外擺的“活”，在于它能根據季節、人群、場景靈活調整：夏天是啤酒燒烤的夜市，冬天是暖飲熱食的小站；工作日是白領的下午茶座，周末是家庭的休閑角落；春節時掛起紅燈籠，圣誕時裝點彩燈，讓空間始終與生活同頻。更難得的是，它尊重每一個群體的需求：奉賢的外擺桌椅嚴格“貼墻擺放”，為行人留足2米以上的通行空間；閔行永平路的商戶會在重要考試期間自發暫停外擺，為學生營造安靜環境；古美路的Manner咖啡店，用野餐椅打造“無門檻”的休息區，哪怕不買咖啡，路人也能坐下發會兒呆。“外擺經濟”的溫度，正在于它不“排他”，而是“包容”，讓每一個人都能在城市里找到屬于自己的小角落。

永康路外擺（圖源：東方新聞）

結語：讓外擺成為上海城市精細化更新與美好生活的生動注腳

當上海新天地的外擺位在深夜依然亮著燈，當永平路的“一米線”花箱被學生拍照打卡，當賢明路的咖啡座上響起鄰里的笑聲，我們忽然明白：“外擺經濟”從來不是簡單的“商業行為”，而是上海城市精神的縮影——它既有“海納百川”的包容，也有“追求卓越”的精細；既有“開明睿智”的創新，也有“大氣謙和”的溫度。

在超大城市治理的考題中，“外擺經濟”給出了獨特答案：它證明城市更新不必“大動干戈”，微改造也能煥新活力；它證明商業發展不必“侵占公共空間”，共生才能長久；它更證明民生福祉不必“宏大敘事”，一個小小的外擺位，就能讓市民感受到生活的美好。

未來，當更多外擺攤位在規范中生長，當更多老街區在微更新中煥新，上海的“煙火氣”將始終與“文明范”同行。這些散落街頭的外擺位，會成為城市精細化更新的“細胞”，不斷輸送活力；會成為滿足人們美好生活向往的“載體”，持續傳遞溫暖。因為在上海，“外擺”從來不是目的，而是“讓生活更美好”的初心——在每一個夏夜的晚風里，在每一杯咖啡的香氣中，在每一次鄰里的談笑間，悄悄綻放。

今天的上海，你“外擺”了嗎？或許你不必是商戶，只需找一個臨街的座位坐下，喝一杯咖啡，看一眼街景，就能讀懂這座城市的活力與溫度。

原創作者：上海產業轉型發展研究院常務副院長

責任編輯：林欣藍

策劃審核：夏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