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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程不糖
用百度搜索的人恐怕都有這么個習慣,用搜索引擎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把頁面往下拉好幾屏,感覺不這么做,就永遠看不見真正有用的信息,只能看見廣告。
這是一種肌肉記憶,一種賽博時代的生存技巧。
我覺得本來嘛,找東西就該直接給東西,結果搞得像是在垃圾堆里尋寶,還得自己帶個廣告過濾器。
多年來,網上流傳著一些關于百度內部人事動蕩的“黑話”,比如誰走了,股價如何,誰又來了,外行看得云里霧里。一會是“大搜”,一會是“AI”,還有什么“CSS”跟著喊口號。
普通人肯定不知道這些詞是什么意思,但把這些傳聞串起來,其實大家都明白,人早就走了,就是還沒埋。
說白了就是一場葬禮辦了好幾年,賓客都換了好幾撥,但躺著的那位一直沒變。
/壹/
百度的困境,得從一個“異類”的到來和離去講起。
2017年1月,陸奇空降百度。這事在當時的互聯網圈,動靜不小。怎么形容呢?就像你家樓下開了二十年的蒼蠅館子,老板只會做醬油炒飯,突然有一天,門口貼出告示說,本店特聘米其林三星大廚主理。
陸奇的履歷閃閃發光,他曾是微軟全球執行副總裁,管著數萬人的團隊,是當之無愧的“硅谷最有權勢的華人”。這樣一個人,被百度創始人李彥宏請來,擔任集團總裁兼首席運營官(COO),權力大到什么程度?
李彥宏當年公開說,除了他自己,就數陸奇了。
在2017年7月的百度AI開發者大會上,陸奇正式端出了那盤叫“All in AI”的大菜,他想把百度從一個賣廣告的公司,改造成一個領先的AI公司。
這邏輯對不對?太對了。當時所有人都很興奮,覺得這艘有點舊的船,終于要換上核動力引擎了,準備開向新大陸。
但是,有個問題被忽略了。蒼蠅館子的老主顧,來這里就是想花十塊錢,吃一盤油乎乎的醬油炒飯。館子能開二十年,靠的也不是廚藝,是炒飯賣得快,翻臺率高,順便還能賣出去兩瓶汽水。
大廚一來,把跑堂的飯碗給砸了。
陸奇的AI,它追求的是一步到位,直接給你最終答案。可百度的舊模式,那個貢獻了公司絕大部分利潤的搜索廣告業務,本質上是一個“信息中介稅收系統”,它靠的就是你“多找幾次”“多點幾下”。AI越是成功,搜索廣告就越是沒必要存在。
于是,僅僅一年零四個月后,2018年的5月,陸奇就“因個人和家庭原因”,不再擔任集團總裁及首席運營官。現在回頭看,那次離職的意義,或許已經超越了一次簡單的人事變動。它更像一次精準、高效的……免疫排斥。一個系統為了活下去,會殺死那個唯一能治好它的醫生嗎?
在中國,在百度,好像會的。
/貳/
資本市場,這地方的人,鼻子比狗還靈。他們可能搞不懂代碼,但絕對搞得懂趨勢和人心。
陸奇離職的消息一出,百度股價應聲而落,當天就跌了近10%。在那之前,百度的股價曾在2018年5月中旬創下284美元的歷史高點,總市值逼近千億美元。但那幾乎就是最后的輝煌。此后,股價一路俯沖,在接下來的幾年里,甚至一度跌破100美元。
這恐怕不只是“正常反應”。這就像一個很厲害的美食評論家,去你家蒼蠅館子吃了一次。他走之后沒有大罵,只是在專欄里淡淡地說了一句:“這家館子的醬油炒飯,還是二十年前的味道。可惜,現在的人們好像不怎么愛吃炒飯了。”
華爾街給百度下的判決書就是這個。陸奇的到來,讓大家覺得這個館子終于要學著做點新菜了,未來可期。陸奇一走,大家就明白了,哦,原來老板還是只想賣炒飯。
那行吧,這家店的價值,也就只剩下店里那幾張桌子和剩下的幾袋米了。
內部的變化更有意思。陸奇走后一年,2019年5月,那位為百度工作了14年、一直掌管著搜索業務、被外界視為“百度賺錢機器”掌舵人的高級副總裁向海龍,也宣布離職。如果說陸奇是“異類”,那向海龍就是絕對的“同類”,他的離開,更像是系統在排斥掉外部威脅后,開始因為內部失調而崩解。
如果不知道李彥宏是個廟堂里自我陶醉的皇帝,還以為他是給陸奇報仇呢。
緊接著,一個更讓人看不懂的離譜操作來了。2019年6月,何俊杰(Jackson He)被提拔為高級副總裁,全面負責移動生態事業群組。這位先生的履歷很特別,他并非技術或產品出身,而是財務和投資背景,曾擔任過多家公司的首席財務官(CFO)。
我本來挺納悶,這是什么路數?但我后來想通了,這操作一點都不昏聵,反而清醒得可怕。當一個人決定不再追求餐廳的星級和口碑,而是琢磨著怎么把剩下的食材用完然后把店盤出去時。
他最需要的是誰?當然是會計啊。
這個任命,就是一個信號。它標志著公司在精神上,已經從“增長模式”切換到了“清算模式”。大家別想著開疆拓土了,都回來吧,咱們數數家里還剩幾斤余糧,看看這日子還能過多久。
/叁/
所以說有時候打敗你的,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恐龍沒有被更大的生物吃掉,被一顆小行星給砸得毫無脾氣。
百度內部折騰得熱火朝天,但真正決定它命運的,是公司圍墻之外,一個叫ChatGPT的東西,2022年底橫空出世時,大家才知道搜索信息的另一種玩法。
過去我們怎么上網?有個問題,打開百度,輸入幾個關鍵詞。這么多年,我們都習慣了。這種“習慣”,就是百度最深的護城河。就算它廣告多,就算它推薦的醫院能把人送走,但當你找不到東西的時候,但你就是會下意識地打開它。
這種慣性,很可怕。
一直等到AI大模型來了,現在日常人們使用豆包、Deepseek,或許不能再用“更好的搜索引擎”來形容。它們是一個全新的物種。它不跟你玩“大海撈針”的游戲。它是你肚子里的蛔蟲。你還沒開口,它就知道你想問什么。你一開口,它直接把針遞到你手上。
你問它“北京明天天氣怎么樣,適合穿什么?”,它不會給你一堆鏈接。它會直接說:“明天晴轉多云,25到32度,紫外線強。建議穿短袖,帶一件薄外套備用,注意防曬。”
就像你本來習慣了自己去菜市場買菜。突然有一天,門口出現一個超市,你只要在手機上點幾下,半小時后,一個機器人就把擇好、洗好、切好的凈菜送上門,價格還比菜市場便宜。請問,在體驗過這種服務之后,你還會去那個又臟又亂又遠的菜市場嗎?一次都不會了。
這就是AI對搜索的降維打擊。它沒有想著去做一個“更好的菜市場”,它直接讓“去菜市場”這個行為顯得多余。
所以說,百度的對手不是另一個搜索引擎公司,而是“提問”這個行為本身。當人們發現“提問”遠比“搜索”更輕松、更高效的時候,“搜索”以及建立在它之上的一切,就都成了歷史遺跡。
那條叫“慣性”的護城河,一夜之間,就被蒸發了。
/肆/
所以,我們今天回頭再看百度,會發現一個很殘酷的現實。它的困境,根源或許不在于沒有抓住AI這班車。實際上,它可能是國內最早拿到車票的乘客之一。但它在開車前,自己跳了下去。
因為它所有的財富、所有的榮耀、所有的組織結構,都建立在那輛舊的馬車上。
換乘這輛叫“AI”的飛船,就意味著要親手砸掉自己那輛鑲著金邊、無比舒適的馬車。
李彥宏他舍不得。
于是,百度擇繼續坐在馬車上,看著飛船從頭頂呼嘯而過。我們或許應該換個角度看:后來發生的一切,無論是高管的來來去去,還是股價的跌跌不休,或許并非悲劇的開端。
它們僅僅是那個早已發臭的死水,在不同層面上的漣漪。更是在為一場早已結束的搶救,舉行一場漫長的葬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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