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今天轉發了一個視頻給我，讓我瞬間疑惑了——“農戶：影響不算太大，種糧利潤被壓薄”。

到底是哪個農民，家底這么大？

最近十來天，我一直在關注北方（河南、河北、山東、山西、陜西等省）持續陰雨下的農民秋收難問題。

真的是“影響不算太大”嗎？

以該視頻所提的河南為例，陰雨已經持續一個多月，河南氣象局在中秋節發布消息說，9月以來，河南持續下雨，平均降水量較常年同期偏多2.7倍，而且，這種陰雨要持續到10月20日才有望結束。

陰雨之下，田地、道路泥濘，收割機和人都難以進場，難以收割，一些田地甚至能劃船，收割之后也難以曬干，于是，不少水稻、玉米、花生，或者爛在地里，或者發霉。偏偏，在這場長期陰雨之前，農民剛剛經歷了一場旱災，導致澆水成本大大增加。

于是有了這樣一句話： “夏天沒被旱死的玉米，終于淹死在了秋天”。這句話17個字，每一個字背后都是農民的心酸。

我看到一些農民，一手拿著玉米棒子，一手拿著鞋刷子，拼命地把玉米上發的霉刷掉，刷得一盆盆水黑漆漆的。這些發霉的玉米含有黃曲霉毒素，強致癌。刷它的人不做好防護，會被影響，如果拿去吃，也會被影響。因此，理論上發霉玉米應當銷毀，輕微超標的拿去做工業酒精。

10月15日，中國青年報《冰點周刊》在微信公眾號上發布了記者從 河南桐柏縣帶回的采訪目擊：

“55歲的祝貴武承包了400余畝地，只收了部分水稻，玉米、花生都沒收。今年春天，他花了50天，請了許多人，才把那上百畝水稻種上。種時，遭遇了高溫干旱，干旱持續了兩三個月，許多河流干涸，池塘見底。為了緩解旱情，他花了兩三萬元買來水管、水泵，抽水澆地。抽到最后，有的池塘只剩下泥漿。如今，許多水管還堆在屋檐下，有的還留在田間地頭沒收回來，到了秋收卻撞上了‘扯連陰’。許多農民都抱怨，要雨的時候不下，不要雨的時候拼命下。他幾乎放棄了地里的四五十畝玉米。”

“祝貴武對門的鄰居張永先也是種糧大戶，夏天干旱時，他的玉米地澆了兩遍水，后來是附近河灘地里長得最壯實的，等到秋收時掰開卻讓他無奈，出芽的出芽，發霉的發霉。張永先苦笑著說，請人掰成本太高，請機器收回去，也無處晾曬，就只好先放在地里不收。”

“‘這種玉米做飼料都沒人要，只能做工業酒精。’種糧大戶李建華的妻子一邊掰著出芽、發霉的玉米一邊說。發霉的玉米把那雙掰玉米的手，染得漆黑。當地不少莊稼人說，遇上災年，種的少賠的少，種的多賠的多。”

這三段都有具體的人名，與前面那個“農戶：影響不算太大”的無名無姓截然不同。至少，這三個人不會說出“影響不算太大”的話來。

記者還接觸到一個故事：“一個老農好不容易把稻子割了，當天上午拉去糧食收購點準備賣掉，收購點出價9毛/斤。老農嫌價錢低了，拉回家晾曬，想等更干些多賣兩毛錢，結果晚上來了一場雨，稻子全淋了。老農不敢繼續把稻子存在家里，否則很快就捂了，第二天只好賣掉。淋雨后的稻子，收購點只愿出價6毛/斤，老農也不得不賣。”

不難想象，陰雨天里的這位老農，心里都在滴血。

10月8-9日，農業部部長韓俊到河南調研，10月10日，財政部下達4.84億中央財政農業生產防災救災資金，支持7個省（ 河北、山西、江蘇、安徽、山東、河南、陜西 ）的秋收。相對于七省廣袤的農田而言，中央財政的這筆錢不算多，但本身已經表示災情已經引起關注，地方財政也需要予以跟進。

農業農村部部長韓俊在河南調研

影響不算太大？

我相信，沒有一個農戶敢代表七省農民說上這樣一句話。那么，這句話恐怕就是某個人自己因為某種需要加上去的，只是冠以農民的名義去說。

這是“死者家屬情緒穩定”的另一種表達。讓我感覺生理不適。

或者說，一不小心被代表了。

生活在城市里的我們，很難有機會接觸到農田和農民。我們需要的一些農作物，在超市菜場都有。我們不會去關注農田里的那些泥濘——那既不浪漫，也無益處，還浪費時間——畢竟我們自己身邊的生活已經夠雞飛狗跳的了。

因此，我們尤其需要聽到真實的來自農民的聲音，不說同為國人的情感聯系，單單考慮到糧食安全、食品安全，我們就無法忽略這一塊。

可是啊，這片土地上的農民，幾千年來的絕大多數時刻都是沉默的，沉默地忍受旱災，沉默地忍受水災，沉默地忍受一切，因為他們不會表達，不善于表達，除了極端時刻，他們發不出自己的聲音，或者，好不容易發出的聲音也被消失在無垠的曠野中。

因此，我對一切冠以農民名義的假聲音都很敏感，它們應承擔額外的道德責任。

真實的情況到底如何呢？這次涉及面如此之廣，現在七省各方面都已經有了一些動作，這是好事，希望接下來有更多的消息呈現出來。

就這次秋收而言，真實受災數據、 作物分類追蹤、 農業保險理賠、烘干設施配套布局、收割器械調配、救災資金去向……這些都是關注點。

應該有更多的農民說話，也應該有更多的人為農民多說幾句話。

20251015呦呦鹿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