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綺蝶
特朗普再次執政后,對歐發動貿易戰、淡化對歐洲的安全保障責任,跨大西洋關系的裂痕逐漸擴大。同時,在特朗普加征對等關稅的背景下,中美在經貿和技術領域的戰略競爭激烈趨勢未明。中國并未急于借跨大西洋裂痕改善對歐關系或重啟中歐投資與合作,而歐洲在對外政策上仍然和美國亦步亦趨,中歐關系發展仍面臨不小的挑戰。在地緣格局的動態變化中,中美歐三角關系將朝著何種方向演進?美歐、中歐、中美這三組關系究竟會如何相互作用,適應新的地緣政治現實,或重塑新的地緣政治格局?
美國布魯金斯學會“全球中國”項目組(Global China Project)近期采訪了六位外交政策專家,從美國視角探討美歐關系的發展,從美歐視角討論如何應對中國挑戰,并對歐洲如何在中美之間把控政策立場和方向提出了建議。他們分別是:布魯金斯學會邁克爾·阿馬科斯特外交政策研究項目講席教授、約翰·桑頓中國中心研究員喬納森·茨因(Jonathan Czin)、布魯金斯學會美國和歐洲中心客座高級研究員丹尼爾·漢密爾頓(Daniel S Hamilton)、布魯金斯學會外交政策項目主任邁克爾·歐漢隆(Michael O'Hanlon)、前美國國務院東亞和太平洋事務代理助理國務卿、布魯金斯學會非常駐高級研究院董云裳(Susan Thornton)、布魯金斯學會發表美國和歐洲中心外交政策訪問學者塔拉·瓦爾瑪(Tara Varma)、布魯金斯學會斯特羅布·塔爾博特安全、戰略與技術中心高級研究員托馬斯·賴特(Thomas Wright)。
問題如下:
一:在對華戰略競爭的過程中,美國對歐洲有哪些期待?
二:在美歐裂痕明顯的背景下,中國為何反而對歐采取更強硬立場?中國希望通過與歐洲的互動中實現什么樣的目標?
三:歐盟如何在中美之間把握立場?歐盟認為哪種“中美歐”關系最符合歐洲的長遠利益?
針對第一個問題,六位學者當中,有四位學者認為,美歐協調應對涉華問題存在一定的難度或局限性。
喬納森·茨因(Jonathan Czin)稱,美國在涉華問題上不應對歐洲抱有過多期待,原因之一在于跨大西洋關系本身的緊張態勢。此外,特朗普政府在許多關鍵議題上的立場都出現了轉變,比如撤銷部分對華高科技出口管制、淡化人權議題以及在對臺政策上更加模糊。這兩方面的變化削弱了美歐在對華政策上協調一致的空間。
丹尼爾·漢密爾頓(Daniel S Hamilton)認為,美歐在對華政策上的協調仍然很困難,部分原因在于歐盟27個成員國并非總是意見一致。許多歐盟成員國的對華立場已經更為強硬,但仍有一些國家依然把中國帶來的經濟機遇放在首位。歐洲人還擔心,被排擠出美國市場的中國產品會轉而涌入歐洲。
▲第51屆G7峰會于2025年6月15日至17日在加拿大舉行。
邁克爾·歐漢隆(Michael O'Hanlon):軍事上,美國不應指望歐洲能在中美發生沖突時,為其提供大量的直接軍事支援。美國可指望自己戰略重點轉向亞洲時,歐洲能獨立應對自身安全危機,包括在沒有美國太多幫助的情況下設法維持烏克蘭的生存與主權。但經濟戰方面,歐洲應該加強內部協作,減少對中國的依賴,緩沖未來安全危機中的風險。
塔拉·瓦爾瑪(Tara Varma)提到了歐洲的自主性:歐洲必須準確定位“中國問題”,既要放在與美國關系演變的背景下,也要在獨立于美國的層面加以考量。因此,美國必須做好準備,即歐洲在對華問題上的行動可能不會與其亦步亦趨。例如,歐盟的數字監管可能導致對TikTok的禁令,在這一問題上美歐協調的空間很小。美歐過去也存在分歧的情況下協調了對華戰略和立場,但特朗普2.0尚未重啟這種做法。
另外兩位學者強調了美歐合作應對中國挑戰的必要性。
董云裳(Susan Thornton)聚焦“規則”問題,主張美歐合作重塑全球貿易、金融、企業治理的規則,引領全球化,減少保護主義,兼顧公平,并與其他國家合作,推動在相關規則上的共識。她指出,美歐在涉華問題上最重要的合作議題,是如何在全球化經濟體系中應對中國制造業的崛起。托馬斯·懷特(Thomas Wright)認為,在某些領域,美國應當與歐洲加強合作:第一,雙方應在經貿問題上形成共同的對華認知;第二,雙方應在半導體、管理人工智能等科技領域加強協作。
針對第二個問題,喬納森·茨因、丹尼爾·漢密爾頓和董云裳三位學者都認為,在美歐分歧加劇的背景下,中國并未像歐洲想象的那般發動“魅力攻勢”,是因為中歐關系的結構性矛盾仍然存在。與此同時,中國則希望歐洲在中歐經濟關系上能更加主動、積極地去與中方進行合作。
喬納森·茨因:中國并不認為對歐洲展開“魅力攻勢”能有太大收益,中國需要看到歐盟在貿易問題上主動表現出合作態度。這種做法可能將歐洲完全推向美國,但在美歐關系緊張的背景下,這種風險對中國而言是可控的,因為即便在拜登政府時期美歐關系更為緊密時,歐洲在對華施壓方面也保持了謹慎。
丹尼爾·漢密爾頓認為,中國無意、無需向歐洲妥協,反而對歐洲提出更多要求。
“中國認為,美國和歐洲正在衰落。美國深陷社會撕裂和政治極化,歐洲則支離破碎,無法應對嚴峻的競爭力挑戰,過度依賴美國。如今,中美之間達成貿易休戰的可能性高于爆發全面貿易戰,因此,中國毋需在最重要的優先事項上妥協。中國的首要訴求,是要求歐盟取消對中國進口電動車的關稅,以及取消對中國芯片制造設備出口的限制。同時,中國也在發展與不同歐洲國家的雙邊關系。”
▲7月24日,第二十五次中歐領導人峰會在北京舉行。
董云裳判定,中國不認為美歐聯盟正在發生根本性重組。
“中國認為,歐盟在涉華政策上總是亦步亦趨、聽命于美國,甚至有時違背自身利益。即便在特朗普政府加大對歐洲的壓力下,這種情況仍在延續。歐委會主席馮德萊恩在稀土問題上發表對華強硬言辭以討好美國,以及歐盟在臺灣問題上的不當表述就是例證”。“中國希望與歐洲維持一種經濟伙伴關系,但這需要歐洲接受中國在國際體系中的相對分量正不斷上升”。
塔拉·瓦爾瑪:中國對歐立場未變。
“自歐盟2019年發布《中歐戰略展望》、將中國定位為合作伙伴、競爭者和系統性競爭對手以來,中國的對歐立場沒有發生明顯變化,雙方之間的不信任感已經是結構性的,一直缺少實質性合作。歐洲議會擱置《中歐全面投資協定》后雙方立法機構互相制裁,僵局持續至今。預計該問題在今年秋季會有緩和跡象,中國政界代表團將七年來首次訪問歐洲議會”。
托馬斯·懷特則偏頗地認為,中國樂于拉攏歐洲,使其和美國劃開距離,但并不愿意為此付出實質性或艱難的代價。中國希望歐洲保持分裂狀態,這樣就能使其互相牽制,并削弱美歐共同塑造國際秩序的能力。
針對第三個問題,受訪的大多數學者都認為,歐盟將對美關系置于對華關系之前,并且對前者一再退讓,對后者強調“經濟競爭”。
丹尼爾·漢密爾頓指出,大多數歐洲領導人明白,他們與美國的聯系要比與中國緊密得多。然而,美歐逐漸擴大的裂痕將影響雙方關系的發展:從科技監管與隱私規則,到飛機補貼、農業支持計劃以及市場歧視等問題上,美歐都存在分歧。另一方面,歐盟對中國的立場比以往更加強硬,包括對中國電動車加征高額關稅,并調查中國鐵路、風電和安保設備制造商等,未來可能會有更多限制。
塔拉·瓦爾瑪指出,由于與美國的關系對歐盟的生存仍具有決定性意義,解構對美國的安全依賴需要時間,因此歐洲專注于重新定義美歐關系。相比之下,歐洲與中國的關系主要是經濟性的。中歐之間面臨的問題也很多,如競爭力、綠色轉型以及俄烏沖突等,都遠遠超出歐中雙邊關系的范圍,是一種“系統性競爭”。因此,當美歐、中歐關系同時緊張時,大多數歐洲的政治資本都集中在努力修復美歐關系上。
▲8月18日,歐洲領導人“組團”訪美,與特朗普討論俄烏問題。
托馬斯·懷特指出,歐美與歐中關系完全在不同軌道上發展。在與美國的關系上,歐盟試圖單方面降低緊張局勢,并與特朗普政府建立更緊密的私人聯系。對中國而言,歐盟認為雙方關系正處于“拐點”,其中很大部分與經濟相關。總體而言,歐盟可能希望穩定與特朗普政府的關系,并表明在應對中國挑戰上雙方仍有合作空間。
董云裳抱有不同的看法。她認為,歐盟需要在對華政策上做出調整,目前的政策并未真正符合其利益。在俄烏沖突上,歐洲對中國施壓是缺乏建設性的做法。對中國而言,歐洲與俄羅斯關系的走向,以及俄羅斯在未來國際體系中的角色,是其高度關注的問題。若歐盟堅持未來的“俄羅斯崩潰情景”,中國必然強烈反對,這也將徹底破壞歐中關系。
她認為,一次圍繞未來歐洲安全前景展開的非正式的中歐對話,或許能夠有助于為雙反消除誤解,帶來更具建設性的互動。從長遠看,歐洲利益將受益于:一個持續強大的跨大西洋聯盟;一個被納入未來可持續歐洲安全秩序的“暫時安分的俄羅斯”;以及與一個能夠為全球秩序做出貢獻的中國的建設性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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