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3日,曾被叫做“影子總統”的前副總統迪克·切尼因肺部感染及心臟并發癥去世,享年84歲。對于不少人來說,這個名字早已耳熟能詳,他曾策劃伊拉克戰爭,是帶頭反恐行動的關鍵人物,也是美國政壇上極具影響力的副總統之一。
在美國歷任副總統中,能讓我們心血管科醫生記住的并不多,切尼算是一個。這倒不是因為他的政治成就,而是他那傳奇般的心血管疾病史——從37歲第一次心梗開始,歷經五次心肌梗死、冠脈搭橋、心衰、植入除顫器和左心室輔助裝置,最終在71歲高齡成功接受心臟移植,移植后的心臟又為他服役了13年。這段跨越近半個世紀的抗病歷程,幾乎濃縮了現代心血管醫學發展的完整軌跡。
復雜的心血管治療史
切尼的心血管疾病可以用"血管病變"(vasculopath)來概括,這個專業術語指的是全身廣泛性動脈粥樣硬化病變。與大多數只累及冠狀動脈的冠心病患者不同,他的動脈粥樣硬化波及了全身多個血管系統,包括冠狀動脈、下肢動脈等。根據2021年ESC心力衰竭指南,這類患者往往預后較差,需要更加積極的綜合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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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時間軸來看,切尼37歲即發生首次心梗,這個年齡遠低于心肌梗死的平均發病年齡。47歲時第三次心梗后接受了四根血管的冠脈搭橋手術,說明當時至少有四條主要冠狀動脈存在嚴重狹窄或閉塞。然而搭橋術后僅3年,50歲時他又發生了第四次心梗,提示搭橋血管可能出現了再狹窄或新的冠脈病變進展。60歲時出現嚴重心力衰竭并植入了心臟除顫器(ICD),這是預防惡性心律失常導致猝死的重要措施。64歲時進行的雙腿動脈瘤手術,更是證實了他的動脈粥樣硬化已經波及外周血管系統。
筆者提示: 臨床工作中,我們需要特別關注早發冠心病患者(男性<55歲,女性<65歲),這類患者往往存在嚴重的遺傳易感性或多重危險因素,病情進展更快,更容易出現反復心血管事件。對這類患者,我們要更加積極地進行二級預防,包括強化降脂治療(LDL-C目標值<1.4 mmol/L甚至<1.0 mmol/L)、抗血小板治療以及嚴格的危險因素控制。從終末期心衰到人工心臟終末期心力衰竭的判斷
69歲時,切尼發生了第五次心肌梗死,此時他已經進入了終末期心力衰竭階段。根據2023年中國LVAD專家共識,終末期心力衰竭的判斷標準包括:因心衰反復住院、不能耐受指南導向的藥物治療、依賴正性肌力藥物、終末臟器灌注不足,以及心原性原因導致運動能力明顯降低。切尼當時的情況很可能符合INTERMACS分級2-3級,即應用正性肌力藥物治療的同時心力衰竭仍在進展,或病情穩定但依賴正性肌力藥物維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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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成為美國史上最年輕的白宮辦公廳主任的切尼
在這種情況下,左心室輔助裝置(LVAD)成為了唯一的選擇。LVAD是一種植入體內的機械泵,能夠部分或完全替代左心室的泵血功能,將血液從左心室抽出并泵入主動脈,從而維持全身組織器官的血液灌注。近十年來,LVAD技術取得了巨大進步,特別是全磁懸浮持續流LVAD的出現,顯著改善了患者預后。根據發表在《新英格蘭醫學雜志》的研究,使用第三代LVAD的患者2年生存率可達84.5%,已經接近心臟移植的效果,在中國,具有搏動性血流的LVAD如永仁心生存率更高,臨床試驗一年生存率達百分之百,兩年生存率超過百分之九十。
筆者提示: LVAD植入術的時機選擇至關重要。根據INTERMACS分級,2-4級是植入LVAD的最佳時機。1級患者(嚴重心原性休克)手術風險極高,30天死亡率可達20%; 而5-7級患者植入LVAD的獲益并不明顯。實踐經驗告訴我們,不要等到患者出現不可逆的終末器官損害才考慮LVAD,那時往往為時已晚。LVAD的應用場景
LVAD最初主要用于等待心臟移植的患者,即"移植前過渡治療"(BTT)。通過LVAD支持,可以讓高死亡風險的移植候選患者有足夠的時間等到合適的供體。切尼正是采用這種策略,LVAD為他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然而隨著技術進步,LVAD的應用范圍已經大大擴展。根據2020年的統計數據,近80%的LVAD患者是以"永久性支持治療"(DT)為目的植入的,也就是說LVAD不再只是過渡措施,本身就成為了一種長期治療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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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中國創新——搏動性人工心臟永仁心
此外還有"候選前過渡治療"(BTC),即通過LVAD糾正終末器官功能障礙,使原本不符合移植條件的患者達到移植標準。少數患者(美國約2.7%)還可能因心功能恢復而撤除LVAD,即"恢復前過渡治療"(BTR),具有搏動性血流的LVAD心臟恢復效果更好,目前也成為LVAD的研究熱門。
值得一提的是,LVAD植入術后需要長期口服抗凝藥物,以防止血栓形成,這也是為什么不能耐受長期抗凝治療被列為LVAD的絕對禁忌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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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移植 : 終點還是新起點?
切尼在71歲時成功接受了心臟移植手術,這個年齡對于接受心臟移植來說已經相當高齡了。雖然年齡>80歲被列為相對禁忌證,但并非絕對禁忌。多項研究表明,在經過嚴格篩選的高齡患者中,心臟移植仍然能夠獲得滿意的效果。關鍵在于綜合評估患者的整體狀況,包括其他器官功能、營養狀態、認知功能、社會支持等多個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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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移植后,患者需要終身服用免疫抑制劑以防止排斥反應,同時還要警惕感染、腫瘤、移植物血管病變等并發癥。切尼的移植心臟為他工作了13年,最終因肺部感染和心臟并發癥去世。肺部感染在接受免疫抑制治療的移植患者中是常見的并發癥,也是導致死亡的重要原因之一。這也提醒我們,心臟移植雖然能夠延長生命,但并不是一勞永逸的,術后的長期管理和隨訪同樣至關重要。
筆者提示: 對于心臟移植患者,我們需要格外重視感染的預防和早期識別。這類患者一旦出現發熱、咳嗽等呼吸道癥狀,應該立即就診,不能像普通人那樣"扛一扛"。此外,定期的心臟移植監測(包括心內膜活檢、冠脈造影等)對于早期發現排斥反應和移植物血管病變至關重要。現代心血管醫學的“教科書”
切尼的病例之所以引人注目,不僅因為他的特殊身份,更因為他幾乎經歷了心血管疾病治療的所有重要階段和主流手段。
從藥物治療到冠脈搭橋,從ICD植入到LVAD支持,再到最后的心臟移植,這個完整的治療歷程生動地展示了現代心血管醫學的巨大進步。PARADIGM-HF研究證實,沙庫巴曲/纈沙坦相比依那普利可使心血管死亡風險降低20%,全因死亡風險降低16%。INTERMACS研究分析了上萬例LVAD患者的預后數據,為我們提供了寶貴的循證醫學證據。
然而我們也要清醒地認識到,切尼能夠獲得如此完善的醫療資源,與他的特殊身份不無關系。對于普通患者來說,預防永遠重于治療。控制血壓、血糖、血脂,戒煙限酒,健康飲食,合理運動——這些看似簡單的措施,往往是降低心血管疾病發生風險的最有效手段。
對于已經發生冠心病的患者,規范的二級預防同樣重要,千萬不要因為擔心藥物副作用而拒絕他汀類藥物和抗血小板藥物,那只會讓病情繼續惡化。
此外,切尼的病例也提醒我們要重視全身性血管病變的評估和管理。臨床工作中常常遇到這樣的情況:一位冠心病患者在接受冠脈介入或搭橋治療后,過了幾年又因為頸動脈狹窄或下肢動脈閉塞而就診。實際上,動脈粥樣硬化是一種全身性疾病,一處血管出了問題,其他部位的血管也很可能存在病變。因此我們在診治冠心病患者時,也應該適當關注頸動脈、腎動脈、下肢動脈等的情況,做到早發現、早干預。
作者:張臻
排版:L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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