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涵系興業證券首席經濟學家、中國首席經濟學家論壇理事
要點
今年以來人民幣對美元匯率累積顯著漲幅,時值年末,展望來年,市場圍繞美聯儲官員鷹派言論下美元是否由弱轉強、人民幣升值是否近尾聲展開討論。我們在近期電話會議( 參見 )中曾指出,未來6至12個月內人民幣較美元出現較大幅度升值的可能性是值得關注的。在此基礎之上,本報告將對此進行更系統的闡述:
短期,美國被動松,中國主動穩,支撐人民幣升值趨勢延續。 美國貨幣政策受財政與AI“大而不能倒”雙重壓力裹挾,被迫寬松可能是大概率事件。反觀中國,貨幣政策則展現出更強的獨立性與戰略定力。這種“美松中穩”的格局,支撐短期人民幣對美元走強。
中長期:人民幣匯率系統性低估將逐步修正。 自2023年以來,人民幣存在約6%的系統性低估。但此前擔憂的現實基礎正在逐步瓦解:
跨境支付獨立性增強,人民幣的風險溢價應壓縮。一方面,美對俄金融制裁已被證明失敗,反而成為全球“去美元化”的加速器。更重要的是,一個獨立于SWIFT+CHIPS體系的人民幣跨境支付網絡正在形成,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m-CBDC Bridge)項目,依托區塊鏈技術實現了跨境支付的實時清算,在底層架構上完成了對SWIFT報文的替代。因此,曾經市場所擔憂的人民幣跨境支付渠道被“卡脖子”的風險,其現實基礎已被上述體系的完善所瓦解。
市場對于中美力量對比認知的重構,會逐步向貨幣傳導。特朗普2.0上臺一年以來的施政實踐,讓市場逐步認識到美國硬實力已今非昔比,這一變化已開始影響其對外軟實力。而相較于對美硬實力衰落的認知,全球對于美元的配置仍在高位。這符合歷史規律——國家興衰通常遵循“工業優勢→商業優勢→金融主導”的路徑,金融與貨幣領域的變化往往滯后于硬實力的變遷。換言之,當前中國硬實力的持續積累,理應逐步體現為金融與貨幣影響力的提升。加之特朗普“小院高墻”政策加劇了美元“易不到貨”的風險,這一進程有望進一步加速。
從這個長期視角來看,過去幾年人民幣的系統性低估狀態缺乏持續基礎,未來有望逐步修正,人民幣較美元出現較大幅度升值的可能性值得關注。
風險提示:全球地緣政治形勢超預期變化。
正文
今年以來,人民幣對美元匯率已累積顯著漲幅。時值年末,展望來年,在近期多位美聯儲官員陸續發表偏鷹派言論的背景下,市場對美元是否即將由弱轉強、以及本輪人民幣升值是否已接近尾聲的討論有所升溫。我們在近期電話會議(參見)中曾指出,未來6至12個月內人民幣較美元出現較大幅度升值的可能性是值得關注的。在此基礎之上,本報告將對此進行更系統的闡述,并進一步展開我們的分析與研判。
短期:美國被動松,中國主動穩,支撐人民幣升值趨勢延續
美國貨幣政策受財政壓力裹挾——以“降息+量化寬松/YCC”緩解財政負擔。我們在報告指出,特朗普本屆任期內最大的約束是其財政壓力——過去幾年高企的利率,導致美國聯邦債務的利息支出大幅增加。盡管通過加征關稅、DOGE削減開支等舉措對財政進行了“開源節流”,但特朗普政府當前仍面臨4000億美元左右的額外利息負擔(相較于特朗普1.0時期)。聯儲單純降息并不能有效緩解利息支出壓力——因為短端利率的下行并不能降低長債融資成本。因此,能否迫使聯儲在降息的同時進行量化寬松——壓低整條收益率曲線——是特朗普打開財政空間的關鍵。
美國貨幣政策亦受金融市場裹挾——以流動性寬松延續AI高估值。正如我們在此前報告中所分析的,當前AI無論是對于美國經濟,還是對于美股市場,都已是“大而不能倒”。然而,在美國AI產業長期發展邏輯并不堅實的情況下(參見),流動性對于AI敘事維系的重要性明顯上升:一是近期聯儲官員的鷹派發言已引發美股大波動,指向當前美股的高估值水平已開始對流動性環境高度敏感。二是AI巨頭們已進入基礎設施建設(如算力中心、能源配套)等重度資本投入階段,資本開支占營收比重持續攀升,AI巨頭們已開始轉向債務融資。若貨幣環境收緊導致融資成本上升,可能引發AI板塊估值大幅調整,這一風險在2026年中期選舉臨近的背景下是特朗普政府難以承受的。
中國的貨幣政策保持獨立性與戰略定力,支撐人民幣升值趨勢延續。盡管未來不排除出現美歐經濟“比爛”(歐洲財政寬松對經濟的提振效果不及今年市場的預期),導致美元指數自身出現波動。但整體而言,相較于美歐貨幣政策被財政、債務與金融市場穩定等多重因素裹挾的被動局面,中國貨幣政策明顯展現出更強的獨立性與戰略定力——2025年第三季度《中國貨幣政策執行報告》強調“保持合理的利率比價關……支持銀行穩定凈息差,拓寬貨幣政策逆周期調節空間”。從這個視角來看,短期美國貨幣政策被動松+中國貨幣政策主動穩,人民幣相對美元的幣值走強可能尚未走完。
中期:人民幣匯率系統性低估將逐步修正
2023年以來,人民幣匯率持續弱于歷史合理水平,低估幅度或達到6%。2017年之后,人民幣匯率長期處于被低估的狀態,2020年中國率先復蘇一度校正了這一低估的狀態,但2023年之后人民幣被低估的狀態再次出現,并持續至今。對比美元指數的走弱程度,人民幣系統性低估幅度可能達到約6%。
此前市場對人民幣的系統性擔憂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在美掌控全球金融體系的背景下,中美博弈加劇可能導致人民幣面臨金融制裁風險;二是外部打壓可能限制中國長期經濟增長前景。但從當前實際情況來看,上述擔憂的現實基礎已逐步瓦解:
首先,跨境支付獨立性增強,人民幣的風險溢價應壓縮。市場此前的核心擔憂在于:若美國將對伊朗等國的金融制裁手段施加于中國,其通過掌控SWIFT(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與CHIPS(紐約清算所銀行同業支付系統)所建立的跨境支付霸權,將對中國跨境結算構成“斷鏈”威脅。然而,近年來的兩大關鍵變化已從根本上扭轉了這一局面。一方面,美國對俄金融制裁的戰略性失敗,反而成為人民幣國際化的催化劑。2024年3月,人民幣在俄羅斯交易所和場外外匯市場占比已分別達53%和39.6%[1];至2025年11月,中俄雙邊貿易近乎完全(99.1%)采用本幣結算[2],這標志著“去美元化”支付路徑的成功實踐。其二,更重要的是,一個獨立于SWIFT+CHIPS體系的人民幣跨境支付網絡正在形成。在傳統的CIPS(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與貨幣互換協議之外,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技術突破是“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m-CBDC Bridge)項目。它依托區塊鏈技術實現了跨境支付的實時清算,在底層架構上完成了對SWIFT報文的替代(詳見以下專欄)。因此,曾經市場所擔憂的人民幣跨境支付渠道被“卡脖子”的風險,其現實基礎已被上述體系的完善所瓦解。
【專欄】人民幣國際化及跨境支付基礎設施建設的進展
從貨幣職能角度進行分析,近年來人民幣國際化發展取得顯著進展。
從貿易支付角度看,人民幣已成為全球第二大貿易融資貨幣、第三大支付貨幣。2025年1-6月,經常項目人民幣跨境收付金額合計為8.3萬億元,同比增長7.7%,占同期經常項目本外幣跨境收付金額的比例為30.6%。
從直接投資角度看,2025年1-6月,直接投資人民幣跨境收付金額合計為4.1萬億元,同比下降0.5%。其中,對外直接投資人民幣跨境收付金額1.5萬億元,同比下降0.3%;外商直接投資人民幣跨境收付金額2.7萬億元,同比下降0.6%。
從金融投融資角度看,2025年6月末,金融機構全口徑跨境融資余額總計5.5萬億元。其中,本幣跨境融資余額2.6萬億元,占比47.8%;外幣跨境融資余額2.9萬億元,占比52.2%。
從儲備貨幣看,截至2025年二季度末,IMF公布的外匯儲備幣種構成調查(COFER)報送國持有的人民幣儲備規模為2554億美元,全球外匯儲備中的份額為2.1%,位列全球第七大儲備貨幣;美元占比由上季末的57.79%降至56.32%,回落1.46個百分點。
更重要的是,人民幣國際化基礎設施建設取得重大突破。截至2025年10月末,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共有187家直接參與者和1559家間接參與者,間接參與者當中境外參與者占比63.7%,業務網絡覆蓋122個國家和地區,并可通過5000多家法人銀行機構覆蓋全球190個國家和地區[3]。
針對當前CIPS間接參與者仍依賴SWIFT報文系統的薄弱環節,我國聯合國際清算銀行、泰國央行、阿聯酋央行、香港金融管理局,共同推出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研究項目(m-CBDC Bridge)。該項目依托區塊鏈網絡實現跨境支付信息的實時同步與處理,在技術上實現了對SWIFT報文的替代。2022年8月至9月,來自4個國家和地區(中國大陸、中國香港、泰國、阿聯酋)的20家商業銀行成功完成貨幣橋項目國際首例真實交易試點,在此期間,共發生164筆跨境支付和外匯同步交收業務,結算金額折合人民幣超過1.5億元,數字人民幣交易筆數占比46.6%[4]。自2022年啟動試點以來,其高效、低成本、不依賴美元等優勢日益凸顯,吸引了許多國家參與。2024年6月,沙特央行正式加入成為參與者,另有超過30個國家以觀察員身份參與,顯示出國際社會對這一新型跨境支付路徑的廣泛認可[5]。2024年10月31日,BIS宣布,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項目mBridge項目的初步探索性工作已完成,該項目將由參與央行和貨幣當局全面接手[6]。隨著系統建設不斷推進與參與主體持續擴展,人民幣的全球貨幣職能正穩步提升,標志著其在全球金融格局中的地位不斷夯實,也為中國在全球經濟治理中爭取了更多制度性話語權。
其次,更進一步,市場對于中美力量對比認知的重構,會逐步向貨幣傳導。特朗普 2.0 上臺一年以來的施政實踐,讓市場逐步認識到美國硬實力已今非昔比(詳見),這一變化已開始影響其對外軟實力。而相較于對美硬實力衰落的認知,全球對于美元的配置顯然仍在高位(見下圖)。這符合歷史規律——根據新馬克思主義學者伊曼紐爾·沃勒斯坦的理論[7],國家興衰通常遵循“工業優勢→商業優勢→金融主導”的路徑,金融與貨幣領域的變化往往滯后于硬實力的變遷。
此外,特朗普小院高墻的政策可能也會加速上述進程。貨幣的本質是“以幣易貨”,而特朗普推行的“小院高墻”政策試圖切割美元與全球最大商品供應國的聯系,更動搖了美元“作為交易媒介”的根本功能(詳見)。
從這個長期視角來看,過去幾年人民幣的系統性低估狀態缺乏持續基礎,未來有望逐步修正,人民幣較美元出現較大幅度升值的可能性值得關注。
風險提示:全球地緣政治形勢超預期變化。
[1] https://sputniknews.cn/20240409/1058268663.html
[2] https://sputniknews.cn/20251104/1068219671.html
[3] https://www.cips.com.cn/cips/2025-11/06/article_2025110614400065094.html
[4]薛新紅,鄒銀燕,王忠誠.跨境支付的新航道——多邊數字貨幣橋框架建設與數字人民幣國際合作[J].上海經濟研究,2024,(02):95-110.
[5]周科杰,寇宗來,劉凌琛.全球央行數字貨幣發展態勢及數字人民幣的戰略意義[J].經濟學家,2025,(02):65-75.
[6] https://news.bjd.com.cn/2024/11/06/10961183.shtml
[7]王正毅. 國際政治經濟學通論. 北京大學出版社, p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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