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

評論

犬之力

The Power of the Dog

作者：Luna

電影院釘子戶。在銀幕中漫游，找自己的回聲。

《犬之力》不同于簡·坎皮恩 (Jane Campion) 以往的女性主義電影，一反常態地塑造了眾多男性主角。導演在片中建構了一個性別結構失衡的環境——“雄性氣味”極度濃烈的美國西部牧場。這一駁雜的場域中蘊含著性別、地域、時代等不同文化因素的沖突博弈。導演將影片時代背景置于文化交替的20世紀初，首先用一系列反差鮮明的元素并置，構建出一個二元對立的環境：鐵路和鋼琴侵入到閉塞落后的牧場，預示著舊文明將受到新文明的沖擊。城與鄉、現代與蠻荒、工業與農牧、人類社會與野性自然……各種文明、群體之間的角力不斷上演。

《犬之力》電影海報

坎皮恩在這部影片中致力于探討真正的“男性氣質”，為此她塑造了幾種典型的男性形象。

參照康奈爾 (R.W Connell) 的男性氣質類型框架，粗獷的Henry代表著西部牛仔時代的典型霸權男性氣質；西裝筆挺的George可描述為共謀型，同時指向工業文明社會中的另一種主流支配氣質；而身為同性戀者的Phil為從屬型，Peter則無疑是最為邊緣的一類。

影片敘事集中于兩名主角Phil與Peter的互動，對二者截然對立的氣質進行了極致的景觀式展現。Phil畢業于耶魯大學古典文學專業，卻離群索居，堅持著牛仔的生活方式，甘于落后粗蠻，抗拒著開放和文明。他用原始的方式騎馬、趕牛，閹牛、剝皮時固執地不戴手套，動作粗暴，充滿駕馭自然的傲慢。Peter的外形孱弱陰柔，他的社會性別無疑是近似于女性的。而另一方面，作為外來者和醫學生的他，富有一種現代化的理智和精密。Peter纖細柔美的雙手并非軟弱，不僅能夠做紙花和剪報，也可以冷酷地解剖兔子。

《犬之力》電影劇照

Phil對掌控地位的渴望、對強大男子氣概的極端追求，來源于因性向而淪為客體化他者的恐懼。朱迪斯·巴特勒 (Judith Butler) 批判性別本體論認為其是一個表演性的建構，背后并不存在自由意志。Phil對Henry男性氣質的戀慕，即令他陷入了性別表演的實踐。這種崇拜追隨構成了性別場域中支配與服從的權力關系。在男性話語權威對性別的詢喚、對身體的建構下，Phil壓抑自己的真實取向，表現出規定的男性氣質，最終在閹割真實欲望的基礎上，擁有了象征的菲勒斯（Phallus）。

至此，影片展現出社會性別的建構機制：如何塑造一個男性個體并將之納入秩序。進而，這種秩序需要通過結構性的性別壓迫和循環性的規訓來保障穩固。當Rose和Peter進入Phil的生活，Phil呈現出暴力與精神控制的反應。他對Rose展現出一種厭女癥式的強烈抵觸，對Peter則從鄙棄到規訓，更試圖令他傳承“真正的”男性氣質，成為下一個自己。Phil企圖將這種性別氣質的表演代代承襲，回環往復地進一步強化秩序規范。然而Peter卻呈現出一種雙性同體的氣質——兩性氣質在此表現為主動與被動的混合，并且導向被動對于主動的反擊。

這一反本質主義的構想是對厭女癥的反抗，簡·坎皮恩通過Peter的角色刻畫樹立了一種新型的男性氣質：對女性氣質的自我悅納。

《犬之力》電影劇照

在充分刻畫身體力量、社會地位之懸殊的基礎上，影片導向了人物關系的顛倒、地位的對調——通過凝視這一動作完成。視差的雙重作用同時作用在角色和觀眾身上。

影片首先呈現了一種充滿刻板印象的男性凝視：作為邊緣性他者的Peter沐浴在牛仔們的審視目光之下，觀眾自然而然地用無意識的偏見補足想象，將他構建為一個凝視對象。同樣，Phil也無時不刻地生活在在群體規范的注視之中。這個角色身上蘊藏著強烈的封閉傾向，他與外界切斷了一切聯系，夜深人靜時總是獨自在馬廄和房間中承受寂寥與痛苦。

當George與Rose在寥廓天地間起舞，下一個鏡頭便轉入幽暗房間中壓抑的Phil。電影為Phil設置了一個“秘密天堂”林中密潭，這個半私密半敞開的空間是一處關鍵的場域，Phil在這里沐浴、釋放情欲。而當皮特窺探到他的秘密后，Phil的個人私密空間逐步被侵入，堅硬的心防隨之剝離崩解。Phil將軟弱敞開給Peter，卻是走向毀滅的幽閉之路。

《犬之力》電影截圖

看到犬山輪廓這一體驗，具有著強烈的排他性和隱私性，從人類學的角度而言是一種自戀的表征。Phil用他人難以理解的觀看將之隔絕在自己和Henry的想象外，卻允許peter共同感受。巨大的視差鴻溝存在于二人之間——于Peter而言，“犬之力”是一種需要移除的邪惡力量，他借窺看來洞悉 Phil的弱點。生活在彼時彼地的Phil和此時此地的Peter，始終不曾達成真正的視域融合。

《犬之力》電影截圖

逐步擴大的裂隙擊穿了男性氣質想象所帶來的盲點和假象。

影片中意向性的視線關系實踐了凝視身份主客體的對調。在第五章，二人的鏡頭視點轉變為Phil為俯、Peter為仰，最后一場二人的對手戲中，則用跳軸鏡頭實現了地位的徹底調換。坎皮恩鋪設了一條隱秘的線索——將女性視角嵌入非典型男性Peter的目光之中。作為視差對象的Peter將凝視回返到Phil，也回返于觀眾，構成了交互被動性的回望路徑。這不再是勞拉·穆爾維（Laura Mulvey）所論及的單向度凝視或鏡面反射，而是女性凝視基于男性凝視的顛覆性回望。

《犬之力》電影截圖

電影結尾，當Phil罹患炭疽病后，變得不堪一擊，甚至搖搖欲墜得無法在陽光下行走。不修邊幅的Phil終于穿上西服，乘車前往文明世界治病。最終他的尸體被整理得儀容嚴整，封入棺材，沉入地下，就此不見天日。體現女性話語的Peter則是Phil的反義詞，他以暗室中一個模糊剪影的形象出場，卻在入侵Phil的同時不斷擴充著自己的領地。

最終Phil死去，Peter站在開闊天地間，環顧審視這片土地。以未來主人的姿態擁抱嶄新的文明和未來——崇拜、渴求力量的Phil因自負而死于“柔弱”的Peter手中。坎皮恩在反西部類型片的框架下完成了對傳統男性氣質以及男性中心性別秩序的解構，提供了一個建立女性自己的詩學的范例。

傳統男性形象的瓦解同時喻示著：崇尚原始野性的西部文明將被崇尚工具理性的現代文明所取代。其本質亦是對現代西方文明的一種凝視回望。

《犬之力》電影劇照

石頭姐的這部新作，是突破自我，還是模式套用？

6萬張票秒空！賈樟柯談平遙國際電影展破紀錄的一屆

地戲、核洞與克蘇魯：象山究竟發生了什么發光事件？

圖片：源于網絡

文字：Luna

排版：陸泫龍

責任編輯：陸泫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