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莉：戲緣人生

今年，適逢上海戲劇學院建院八十周年，“上戲引擎——顧毓琇先生紀念展”隆重舉行，將我的思緒拉回三十余年前，拉回那場連接起我與這位文理通才、戲劇大師的戲緣——話劇《白娘娘》。

1992年夏，我作為上海戲劇學院演出團一員，應新加坡政府之邀參加新加坡國家藝術節。記得剛登上航班，落座便見當地報紙已以一整版彩頁，刊載著《白娘娘》三位主演的巨幅劇照。那份尚未踏上舞臺便撲面而來的關注，令我激動不已，也預示著此行不凡。演出團此行帶去的是兩臺話劇《白娘娘》和《公用廚房》，我有幸參與主演。七場演出可謂場場爆滿，上戲更被當地媒體稱為此屆藝術節華語演出的票房之冠。獅城媒體接連發表評論文章，贊譽這兩臺話劇是傳統與創新結合的成功典范，是“1986年自北京人藝之后最受歡迎的華語戲劇之一”，為促進兩國文化交流作出了貢獻。

話劇《白娘娘》絕非對白蛇傳說的簡單復述。編劇顧毓琇先生于上世紀三十年代創作的劇本，其核心立意便超越了反封建的愛情頌歌，直指“人”的哲學命題——白蛇歷經千年修煉，不愿成仙，不屑為妖，唯求做一個能體味人間真情的普通人。尤為令我動容的是，劇中人類最美好的情感恰恰集于作為異類的白蛇一身，這一悖論深刻揭示了作品對人性本質的追問。

導演陳明正教授及上戲師生團隊在二度創作中，成功將這一哲思轉化為強烈的舞臺形式，實現了從戲曲到話劇的一次升華超越，將虛與實、戲曲程式與話劇形式完美調和，構建了深層的哲理結構。

于我而言，飾演小青是一次將舞蹈專業融入戲劇表演的絕佳實踐。我曾是沈陽軍區前進歌舞團的專業舞蹈演員，主演了民族舞劇《蝶戀花》、芭蕾舞劇《沂蒙頌》、獨舞《無聲的歌》、三人舞《金山戰鼓》等，榮獲全軍第四屆文藝匯演優秀演員表演獎，多次榮立三等軍功及嘉獎等。我從部隊轉業后在上戲系統學習了戲劇表演，《白娘娘》便是我留校任教后參與的第一部話劇作品，意義深遠。

劇中在“水漫金山”等關鍵場次，我充分調動形體語言的戲劇張力，手持七八米的長綢，以快速圓場的節奏變化，斜線串翻身、原地旋轉、騰空跳躍等中國古典舞蹈中的技術技巧，融入小青的角色創造，將其靈動、野性與不屈的人物特質進行渲染，富有現代美感與精神寓意。在《白娘娘》的表演方面，主創積極嘗試將戲曲、現代舞、民族舞等寫意手段與話劇融合，舞美、燈光、服化等視覺設計也向“空靈”意境靠攏，在將一個古老的故事演繹得美輪美奐之余，內部精神更有如脫胎換骨。

當時新加坡《聯合早報》《新民日報》《影視周刊》等接連發文，認為“《白娘娘》顯示了上海戲劇學院這座中國高等藝術學府在善于詮釋古典名劇和現代主義藝術之外的又一種創造力”。報刊還精準地捕捉到該劇的創新特質，指出其是“強烈、美麗的視覺效果與現代意蘊的完美結合”，是“中國話劇演出史上的一個重大收獲”。

載譽歸來不久，我驚喜地收到顧毓琇先生從美國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寄來的書信。他親筆題寫“人生是戲劇，戲劇即人生”，并特別嘉勉：“上海戲劇學院四十五周年校慶公演《白娘娘》話劇，李莉女士飾小青十分成功。書此致賀。”其后顧先生訪滬，親臨上戲，慈祥地握住我的手，再次給予鼓勵。一位學貫中西的碩學鴻儒、上戲的奠基者，如此關注并肯定一名青年教師的藝術實踐，這份知遇之恩，成為我藝術道路上溫暖而恒久的動力。

顧毓琇先生不僅是杰出的科學家、教育家，更是深諳藝術真諦的戲劇家。他在《白娘娘》中播下的“如何做人”的哲思種子，經由主創群體的創造性舞臺表達，最終綻放為一朵在中國話劇史上留下鮮明印記的奇花。它證明了戲曲和話劇的鴻溝并非不可逾越，也為話劇的民族化與現代性探索提供了寶貴經驗。

時光荏苒，作為親歷者與扮演者，我深感榮幸。正值上戲八十華誕，謹以此文追憶那段充滿探索精神的戲劇歲月，并向顧毓琇先生致以最深切的緬懷與最崇高的敬意。先生之風，山高水長；戲緣人生，永志不忘。

原標題：《記憶 | 李莉：戲緣人生》

欄目編輯：史佳林 文字編輯：殷健靈 王瑜明

來源：作者：李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