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云臻

外灘十二號大樓穹頂中心壁畫

在近代金融業云集的外灘，外灘十二號大樓是建筑體量最大、造價最貴的建筑，它是殖民時代的匯豐銀行在遠東的金融王座，被譽為從蘇伊士運河到白令海峽最華貴的建筑。裝飾于大廳穹頂的“世紀壁畫”則是這座新古典主義風格建筑的“冠上明珠”，而這組壁畫的中心形象為日月雙神陪伴豐收女神的場景，雖然象征日不落帝國的太陽居于中心，占據了畫面的大部，但前景中的豐收女神德墨忒爾（Demeter）卻是畫面中最突出、最立體的人物形象，象征著豐收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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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地母親到貨幣女神

德墨忒爾是古希臘深化中司掌農業、谷物和豐收的女神，在羅馬神話中與谷神克瑞斯對應，但前者的知名度和影響力遠勝后者。盡管德墨忒爾的職司似乎與銀行業八竿子打不著，她卻屢屢現身于銀行與貨幣界。

德墨忒爾的崇拜在公元前6世紀至前5世紀的古希臘達到高峰，作為農業社會的信仰核心，她一度成為僅次于宙斯的奧林匹斯大神。除了執掌大地豐饒、谷物豐收之外，德墨忒爾還與正義、立法、家庭保護、生死輪回等概念發生關聯。她的形象在貨幣上最早的集中出現，是希臘城邦梅塔蓬（Metapontion）的銀幣上，希臘的城邦崇拜特定的主神作為保護神，這座城市崇拜谷物女神德墨忒爾，發行的銀幣上最初使用了飽滿的大麥麥穗作為象征。隨后出現工藝更復雜的銀幣，一面刻畫頭戴麥穗環、耳飾三角耳環的德墨忒爾形象，另一面為麥穗與雙蛇杖（關于雙蛇杖詳見篇首鏈接）或干草叉。銀幣上的“META”就是梅塔蓬的縮寫。

梅塔蓬銀幣1諾姆斯（1 Nomos）

約公元前330-前290年

關于德墨忒爾最廣為流傳的神話故事莫過于“珀耳塞福涅綁架事件”，珀耳塞福涅是宙斯與德墨忒爾的女兒，是代表谷物種子的女神，在事件發生前作為德墨忒爾的從神而存在。冥王哈迪斯被珀耳塞福涅的美貌所吸引，在宙斯的默許下，他駕著戰車擄走正在采花的珀耳塞福涅來到冥界。德墨忒爾聽到了女兒的呼救聲焦急萬分，四處尋找，于是大地上萬物停止生長。后來德墨忒爾得知了真相，便立即找到宙斯，讓他命令哈迪斯送回珀耳塞福涅，否則她將繼續讓大地顆粒無收，宙斯派遣赫爾墨斯去說服哈迪斯，但為時已晚，珀耳塞福涅吃了冥界的石榴籽，已經成為冥界的永久居民。最后，珀耳塞福涅每年有四個月必須返回冥界，而其余時間可以與德墨忒爾團聚，前者造成了萬物枯竭的冬季，后者就成為萬物生長之時。

弗里吉亞王國（Phrygia）羅馬統治時期錢幣，2-3世紀。背面圖像為哈迪斯駕馭四馬戰車擄走珀耳塞福涅

德墨忒爾與珀耳塞福涅的團聚與分離發展出了生死輪回的象征意義，對此的崇拜形成了肇始于公元前16世紀的厄琉西斯秘儀，這在古希臘人的宗教生活中地位卓越，更極大影響了后世對德墨忒爾的崇拜。因為德墨忒爾與這個故事的緊密關聯，她的形象在貨幣上也會與珀耳塞福涅同時出現，甚或難以區分。

希臘銅幣，公元前295-前272年。正面為頭戴麥穗環的珀耳塞福涅，背面為德墨忒爾頭戴桂冠坐于王座上，手持麥穗與長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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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墨忒爾的貨幣漂流記

埃及羅馬統治時期錢幣，98-117年。背面左側為德墨忒爾，左手持麥穗，右手持長火炬；右側為歐忒尼亞，戴麥穗冠，右手持麥穗，左手持長權杖。

在長時間的文化交融和神話互鑒過程中，德墨忒爾常常因其豐產、豐收象征意義而被其他文化所接受，但也往往并不作為唯一的崇拜對象，而是與其他神靈并列或者融合。如與年輕美惠女神之一歐忒尼亞同時出現，歐忒尼亞是火與工匠之神赫菲斯托斯和美惠女神之一阿格萊亞的四個女兒之一，象征繁榮、財富與生長。德墨忒爾與歐忒尼亞在職司上類似與互補，另也有說法將歐忒尼亞視為宙斯與德墨忒爾的女兒。

埃及羅馬統治時期錢幣，117-138年。背面人物從左到右分別為伊西斯、塞拉皮斯和德墨忒爾，德墨忒爾并未持有傳統的麥穗，可見這里強調的是她與伊西斯的對應與融合。

在埃及的錢幣中，德墨忒爾加入了伊西斯和塞拉皮斯的神話圖像。塞拉皮斯是希臘化的托勒密王朝設立的新神，融合了希臘的宙斯、哈迪斯和埃及的奧西里斯、阿皮斯公牛的形象，他與埃及最重要的女神伊西斯的結合充滿了政治寓意。而德墨忒爾象征的生死輪回又與伊西斯在復活、引導靈魂走向來世上的力量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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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幣上的政治劇本

意大利銀行500里拉，1947年

人物為谷神，即德墨忒爾/克瑞斯

神話時代遠去已久，然而在近代的紙幣上，德墨忒爾/克瑞斯仍有現身，但單獨作為紙幣主圖很少見，主要是以農業之神的身份與商業之神墨丘利成對出現，法國維希政府集中發行了正面為克瑞斯、背面為墨丘利的各面額法郎，克瑞斯的形象的主要特征仍是頭戴麥穗環。

法蘭西銀行300法郎，1938年

正反面分別為克瑞斯和墨丘利

法蘭西銀行50法郎，1940年

正反面分別為克瑞斯和墨丘利

諷刺的是，在納粹統治下生靈涂炭，在反法西斯戰爭中血海尸山，淪為傀儡的維希政府發行的法郎卻以神話中象征農商業繁榮的神靈作為主圖，毫無戰爭的陰霾，而是試圖通過神話人物強化傳統文化認同，發出“秩序與繁榮”的政治信號，粉飾太平。

法蘭西銀行1000法郎，1943年。正面為德墨忒爾懷抱嬰兒赫拉克勒斯，背面中間為墨丘利

現今德墨忒爾/克瑞斯最重要的角色是農業之神，似乎與貨幣金融關系不大，但她所蘊含的豐產與富足之寓意，象征國家歲豐年稔、國力強盛，而在金融業界，“收獲”的概念也是資本運作的核心，麥穗圖案成為繁榮和財富的隱喻。另外，德墨忒爾還有一根“點金杖”，曾經賜予彌達斯王點石成金的能力，在上述錢幣形象中她手持的權杖可能就代表了點金杖。如此看來，原匯豐銀行大樓中，這位女神高懸頭頂中央，也并不奇怪了！

“上海市銀行博物館”官方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