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去年，我32歲，是個快發霉的剩女，幾乎成了“結婚狂”。在受到無數次相親失敗的打擊后，當看起來還不錯的相親對象繆家華出現時，我認為他值得好好發展，他似乎也有同感。

我們兩人在茶社里，認真細致地向對方描述自己的家庭、學歷、工作、收入、固定資產狀況：我們都是本科畢業，他是外地人，獨身在此打拼，月收入4000元，住在三年前購置的28平米暗廚暗衛的老式公房里，每月需還貸1400元，還貸期還有十二年，此外每月要給老家的父母寄回500元。我是本地人，在外貿公司做文員，月收入比他低一些，和父母同住在一套兩居室里，去年買了一套40平米的精裝修單身公寓，目前尚未交付，但已背上每月1800元的貸款，仍有十四年漫長還貸生涯。

第一次見面還算愉快，第二天我們通過短信往來表達了進一步交往的共同意向。

第二次見面是周五晚上，他請我吃他家附近的特色新疆風味面條。面條味道的確不錯，我吃得津津有味，結賬時卻發生了小意外，他堅持說少找了兩塊錢。人家算給他聽：“拌面7塊，炒面6塊，一共13塊啊。”他指著我：“她點的不是4塊錢的嗎？”“牛肉炒面6塊錢，蔬菜炒面才是4塊錢。”我趕緊不好意思地承認我點的確實是牛肉炒面，他這才作罷，小聲嘀咕：“這牛肉炒面也沒看見有啥牛肉嘛，憑什么多兩塊錢。”我紅著臉趕緊走出店堂，生怕看到人家訕笑的表情。

這件事多少有點影響我的情緒，他陪著我在綠化帶散了半天步我才緩過勁來，安慰自己：他是個精打細算的人，不會大手大腳花錢，和這樣的人結婚實惠；而且他當著我的面和人家爭論這等小事，說明沒拿我當外人。這樣自我催眠一陣，還真有效，原本對他的小小反感消退了，他邀請我去他家看看房子時，我答應了。反正這個小區人煙稠密，諒他不敢干壞事。

一進門我倒抽一口涼氣：墻上石灰剝落，局部能看到磚頭；水泥地上刷了層紅油漆，斑斑駁駁；廁所極小，估計胖人無法轉身；廚房十分迷你，炒菜時動作大點手肘就能撞到墻；唯一的房間擺了床、柜、電視和一張小方餐桌后，幾乎沒落腳地了。

當他的手臂環繞上我的肩頭，試圖摟著我向床那邊走時，我警覺地閃開了。他頓時一臉不高興：“現在都啥年代了？別人認識幾個小時就能上床，我們都認識一個星期了。我是誠心和你結婚的，什么情況都告訴你了，你還擔心什么？我們都老大不小的了，要趕緊磨合磨合，要不哪能那么快生出孩子？”

我哭笑不得地解釋了半天：我希望能和他有進一步的接觸了解之后，才有肌膚之親。

他臉色陰沉著勉強地說：“好吧，我尊重你。不過，我搶手得很呢，到時候我被別人搶走了你別后悔。你得和別人競爭上崗哦。”我聞言立刻說：“好，我給你充分的時間和空間慢慢選，我先告辭了。”說完拉開門欲走，他趕緊上來好言安慰，保證絕對沒有同時和別人交往。

這次見面讓我不太高興，我仔細考慮過要不要和他繼續。結論是：老式公房雖破舊，重新裝修一下應該還行。而且，我的單身公寓快要交付，婚后住我那也不錯。他那么快就提性要求雖讓我不快，總算還能尊重我的意愿沒有霸王硬上弓。我的年紀很大了，不能僅憑第二次見面不太好的印象就把人一棒子打死，還是繼續處處看吧。 不咸不淡地又見了幾次面，我們算是正式交往了。

受經濟危機影響，公司最近業務不太好，我的獎金少了一半，這種時候，我的心理分外敏感脆弱，想想有個工作穩定的男朋友也算是個依靠吧。在一次周末兩日游時，我把自己交給了他。他喜滋滋地說：“你看你，拖了這么久，還不如我們早點那個。要是把我小弟弟憋壞了，還不是你倒霉？”

二

之后，見了雙方父母，開始合計結婚的事。我們計劃先領結婚證，過陣子再辦酒席。恰好我的單身公寓交付，他陪我去收房。房間內已有精裝修，很清爽，只要買些家具、電器就可入住。

收完房，他和我談到領證后的安排，他的主意是：我父母住他的老式公房；我倆住我家的兩居室，將來生孩子方便；我的單身公寓出租，用租金補貼我倆的房貸。我一聽就頭皮發麻，讓辛苦了一輩子的父母住他那間老式公房？我未免太不孝！見我堅決反對，他又折中一下：我們住我的單身公寓，他那套房出租，房子雖破舊，但地段很好，租金能有700元，補貼他的房貸。我想這也是個辦法。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領結婚證那天我沒向單位明說，而是找了個外出辦事的借口。在民政局的婚姻登記處，我們填完各項表格，又面對莊嚴的國旗國徽，在證婚人的帶領下，一字一句地跟著讀宣誓詞：“自此刻起，無論將來如何，我們都會互愛互勉，同甘共苦，彼此承擔起夫妻應盡的責任和義務，風雨同行，不離不棄，直到永遠……”這時我才切切實實地體會到：我結婚了，從此有了婚姻的權利和義務。

當天他搬進我的小公寓，就算開始了婚后生活。沒幾天，他回家高高興興告訴我，他們單位組織港澳游，可以帶一名家屬，需補交1000元。他說，就把這當我們的蜜月旅行吧，多實惠啊。我也挺高興。

第二天上班我遞了休婚假的申請。兩天后，經理對我說：“你老公單位效益不錯嘛，現在這種經濟形勢，他們倒還組織港澳游。你也知道公司近期業務大量縮減，形勢不妙啊。領導層已經決定，要精減人員、節約開支。正好你嫁了這么個好老公，那就回家當陣子全職太太，好好享享清福吧。等公司情況好了，歡迎你回來！”

我腦中嗡嗡直響，直到坐回自己的格子間，看到桌上的辦理辭職手續的表格，才反應過來：就因為我要休婚假，成了公司第一個被炒魷魚的犧牲品。

我不知道如何向繆家華開口，那幾天每到上班時間就出去閑逛偽裝成還在上班。直到他催問我請好假沒有，我才吞吞吐吐地告訴他實情。他頓時大怒：“你這樣還去什么香港？待在家趕緊找工作吧，還能省1000塊呢。”我聽得直掉眼淚，失業了本來就傷心，沒想到在老公這里也得不到絲毫安慰。

他果然一個人去了香港，我留下來到處投簡歷。他一向節儉，手機未開通港澳長途，也沒給我打回過電話。這5天我們完全失去聯系，絲毫沒有新婚夫婦該有的甜蜜。

三

繆家華旅游回來，曬黑了些，送給我一小瓶香水，告訴我這是價值不菲的世界名牌雅詩蘭黛。我心里明白，這多半是“莎莎”或“卓悅”店里賣得極便宜的香水小樣，但還是努力表現得很高興。

我燒了晚飯，飯后洗碗掃地，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我悲哀地想：目前我是失業的家庭婦女，低人一等，以后全部的家務活肯定得我包攬。

等我忙完家務，他拍拍身邊的沙發，招呼我坐下，開始和我正經嚴肅地談話。

“找工作的事怎么樣了？”

“簡歷投了許多，但還沒一家有回音的。”

“你現在失業了，這是大事情，你父母也應該以實際行動支持我們。他們就別住那套兩居室了，還是住我的那套房吧，正好還沒租出去。兩居室租出去，租金差不多能有1400元，正好付我房子的月供。至于你房子的月供，暫時我來還。但是，你還不知啥時能找到工作，這個家都得靠我撐著，我太辛苦了，所以為公平起見，這套單身公寓應該加上我的名字……”

他說得很興奮、很流利，顯然是深思熟慮的結果。看來他這幾天真沒閑著，游山玩水購物休閑之際，還為我考慮得這么全面……看著他不斷蠕動的嘴，我的心一點一點墮入冰窖。我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這段婚姻的無奈：我不愛他，他也不愛我，我們倆就像兩個合伙人，覺得彼此合適，因此組成合伙制婚姻公司，搭伴過日子。如果我沒有突然失業，也許我們能湊合過下去。但現在，我這個合伙人快破產了，因此他覺得有必要進行資產重組。但是一場婚姻真的只是合伙開公司嗎？婚姻登記時，我們分明宣過誓：“風雨同行，不離不棄……”我現在需要的是來自老公的相濡以沫的溫暖，而不是斤斤計較的算計。

我清晰地聽見自己心里有什么東西碎掉了，然后是我自己冰冷的聲音：“我們離婚吧。我失業了，配不上你，絕不拖累你！”他滿臉愕然，我只覺厭惡，掉過頭去：“現在，請你搬出去，這公寓是我的婚前個人財產，我不再想與你分享。”

離婚手續很簡單，少了宣誓的環節，多了本褐色封皮的離婚證。我以離婚女人的身份，又搬回父母家蹭吃蹭住，好在父母仍一如既往地包容我、愛護我，并且，現在他們的嘮叨也突然變得動聽起來。我的單身公寓以每月1200元租了出去，月供的壓力減輕一大半。工作仍沒有落實，我從熟人那里批些外貿的尾單文胸，在網上開個小店，能賺點生活費。

今年，我已經33歲，是離過婚的剩女，但心情反而沉靜下來。湊合的婚姻往往命比紙薄，與其繼續忍受糟糕的婚姻，倒不如坦坦蕩蕩地剩著。我相信會遇見真正合適我的人，也許在明年，也許就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