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開在門口的水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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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呦呦鹿鳴

經過十來天的輿論浪潮，如今，沒聽說過“龐萊臣”的人，恐怕很少了。

這些天，我在搜集材料時，偶然看到兩個少為人知的細節，頗為感嘆，特此專文分享如下：

第一個細節是龐萊臣故居門前的古井。

龐萊臣晚年居住在蘇州顏家巷26號，屬于大宅，但門面不大。在一位蘇州人的探訪視頻里，我注意到，龐家南向的門口左側，有一口水井。

蘇州顏家巷26號，龐家故居門口左手水井，經過巷子的人可以自由取用。圖自@二馬瞎逛逛 2024年年攝

這就很少見了。為什么呢？古人大宅，講究“聚水為財”，甚至是 “三水匯聚”：一宅內，河水、池水、井水齊聚，聚福、聚壽、聚財。總之，井都是開在宅子內里的。與之相反， 民間還有一個風水迷信說法“房前有井人有災，宅前樹枯家無主”，即，把水井開在門外房前，犯忌諱。

但，龐萊臣就是把井開在家門口，這樣做只有一個好處：左鄰右舍，行腳之人，都可以自由打水，無需叩門，無需致謝。

這是將自家井水與百姓共享。龐萊臣一家胸襟之大，可見一斑。

此水井2014年的樣子，加了一層水泥，說明一直在使用中。@姑蘇老沈 攝

第二個細節是“龐滋德”。

龐家富裕后，成為南潯“四象”之一，仿照杭州“紅頂商人”胡雪巖的胡慶余堂，在南潯龐家老宅門埭（現東大街）開設了“龐滋德”。這是一家大型藥店，包含制藥工場和藥店倉庫。

這家藥店的特點是：凡窮苦人家，如沒錢買藥，可到賬房里要一個“經折”，記上一筆，分文不收。

抗戰時，“龐滋德”一度被戰火所毀，但龐家很快就投資買地，復建并擴大了它。

當我看到這個時，很受觸動。因為我這么多年確實沒聽說當前有哪家機構、哪位富人是這樣為窮人看病著想的。

一紙“經折”，簡單、有效，勝過千言萬語。

原“龐滋德”在南潯寶善街舊址，商號由中國近現代政治家、書法家于佑任題寫。如今，“龐滋德”已改制、搬遷

畫家莊弘醒祖父曾在龐滋德擔任總賬一職，2019年，他探訪“龐滋德”舊址， 撫摸其中藥匣柜。莊弘醒大姑父也曾在龐家慈善機構育嬰堂工作。圖自@莊弘醒美術館

我再細看，原來，“龐滋德”出自龐家院子里面的一副對聯：“樹德莫如滋，唯善以為寶。”這三個字后面藏著一個“善”字。

其實，回望歷史，“龐滋德”所繼承的，也是中國歷史上的傳統。

三國時期，福建侯官縣有一位醫生，叫董奉，醫術高超。晚年，他隱居江西廬山，并立下一條規矩：治病不收錢，只要求患者種杏樹，輕癥一棵，重癥五棵。多年后，杏樹竟已多達十萬余株，冬去春來，漫山遍野皆是杏花爛漫。后來，董奉建了座草倉，杏子成熟后，他貼出告示：一器谷換一器杏，自助交換，童叟無欺。董奉將換來的糧食用來救濟貧苦百姓和旅人，一年內竟散糧兩萬多斛。自此之后，中國的傳統醫學界常自稱“杏林”，傳承至今。

還比如，北魏，一個少數民族建立的朝廷，有一天，我隨手翻到《魏書》第六卷，《顯祖紀》，里面有第六任皇帝拓跋弘的一段話：

“朕思百姓病苦，民多非命，明發不寐，疚心疾首。是以廣集良醫，遠采名藥，欲以救護兆民。可宣告天下，民有病者，所在官司遣醫就家診視，所須藥物，任醫量給之。”

老百姓生病，官府就派醫生到其家里為其免費診治。也就是說，拓跋弘推廣了平民免費醫療。其他，如唐代養病坊、宋代安濟院、明代惠民藥局，都有為無錢治病的窮人免費服務的功能。

因此，龐滋德的“經折”，現在看起來有點陌生，在傳統文化中，卻是自然而然、由來有自。

而且，即便在龐家，也不是始于龐萊臣。龐萊臣的父親龐云鏳，就是一個慈善家，看到貧困人家溺死女嬰，捐設育嬰堂；看到流民無依，捐設棲流所；看到孤寡老婦老無所終，仿設青節堂。

龐萊臣曾創辦有諸多實業，這是創辦上海龍章機器造紙有限公司并任董事長時的股東文件

只不過，到了龐萊臣這一代，格局更大，龐家除了在家鄉創辦潯溪公學、潯溪醫院、造橋修路外，還到杭州捐巨資修繕了拱宸橋，在湖州修了大型民生工程荻塘（堤防）。龐萊臣的弟弟龐青城，則全力支持同盟會事業，達到“散盡家財、毀家紓難”的程度。1911年，為光復上海和杭州，敢死隊分別攻打上海江南制造局、杭州軍械局和浙江巡撫署，龐青城一人資助了敢死隊所需費用的一半。同年，他還資助了廣州黃花崗起義和武昌起義。孫中山病逝時，龐青城是孫中山遺囑的見證人之一，此后，龐青城退歸鄉里，處于隱居狀態。

1912年4月9日，龐青城等人歡迎孫中山抵達武漢

在清末，南潯有“四象八牛七十二墩小黃狗”一說，類似于今天的財富排行榜，集中了中國近代最大的絲商群體，家產在500萬兩白銀以上，可稱為“象”；100萬兩，可稱為“牛”；30萬兩以上稱為“狗”。而龐家，在“四象”中排名第三。

龐家如此，其他三“象”如何呢

另外三家分別是劉家、顧家、張家。我也挨個找了資料：

劉家：白手起家的劉鏞，一生都在賑災，第一個孫子劉承干出生時，家里人準備辦滿月酒，他說，“滿月酒不擺了，這錢用于賑災吧！”家人勸阻 ，他說：“我是從一把尺起家的，從一把尺上看到財富的誘惑，嘗試著去掙一點，沒想到真的成功了。但是福也是禍，是禍躲不過……為子孫造福，我不愿鋪張浪費，只是希望多做有益之事，小輩們不要太奢華……”

張家：以“世德作求”為家訓，出了張石銘、張靜江兩人。

張石銘曾參加公車上書、戊戌變法，后來位列上海富豪第三，卻把財富都輸送到“書”上，他是西泠印社的主要贊助人之一，其“適園藏書”超過十萬卷，日軍侵華后，這些古籍被成功搶救到重慶。張石銘祖孫三代的藏書，是當時“中央圖書館”最大宗且最完整的故家舊藏。

張靜江（也是龐萊臣的外甥），則和龐青城類似，毀家紓難，是同盟會與孫中山極為重要的贊助者，由此成為GMD“四大元老”之一，被稱為“民國奇人”。

顧家：顧叔蘋臨終時，顧家已負債三萬七千兩銀元，他握著兒子顧乾麟的手說：“一個人不能無錢，不過錢要賺得正大，用得光明。不要被錢利用，要利用錢。得之社會的，必須還之于社會。”

后來，顧乾麟到上海創業成功，并不算巨富，但他迅速聚焦于上海的貧困學生群體，成立以父親名命名的“叔蘋獎學金”。除資助學費、書雜費、膳宿費外，得獎學生還可在指定診所享受免費醫療，在專門為他們設立的校外活動中心借閱圖書，做物理、化學實驗，學習打字、速記、護理、縫紉等技能，以及組織文化娛樂、體育、參觀游覽活動等，使他們獲得在當時學校教育中得不到的教育和鍛煉。

1950年2月，顧乾麟全家移居香港之后，還給“叔蘋獎學金”上海管理處匯寄了第二十期的資金。1986年，顧老先生又回到上海，恢復了中斷的獎學金，并將獎學金擴展到北京和南潯等地。

“叔蘋獎學金”被認為是中國歷史最長、受獎學生最多、設置學校最廣的獎學金。

現在回頭看，“四象”的共同特點是：知道錢能從哪里來，也知道錢該往哪里去。看龐萊臣把水井開在家門口與百姓分享的細節，我不禁感嘆：這樣的家庭，就該有錢。

有的人因為錢，離人群越來越遠；有的人因為錢，反而更清楚自己從哪里來、要往哪里去。

在上周的兩篇文章《》和《》里，我著重介紹了龐萊臣在收藏方面的特點：對于自己，癡誠于畫、披沙揀金；對于他人，心胸開闊，開放性收藏，頻繁接待來看畫的客人，門庭若市，且將藏品刊刻印行。他出版了《虛齋名畫錄》《虛齋名畫續錄》《中華歷代名畫記》《歷朝名畫共賞集》《唐五代宋元名畫》《名筆集勝》等，刊錄其精品藏畫近千幅，保留了傳統珍藏，又與社會分享。

《歷朝名畫共賞集》書影及內頁

龐萊臣是帶著一種上天安排的使命感從事收藏的，其財富也因此用對了地方，他說：“彼蒼蒼者，殆不欲名跡（名家手跡）湮沒，特令余裒集之以廣流傳耶。”

龐萊臣對書畫的態度，與對金錢財富的態度，是一致的。

所以，當南京博物院不具名的負責人說，龐家捐贈后又不知去向的《江南春》等藏品是“偽作”“假畫”，我是很難相信的。

一個連水井都愿意和百姓分享的家庭，一個毀家紓難的家族，會用假畫來“欺騙政府、沽名釣譽”？

笑話。

你以為人家是那些關起門來從博物館偷、拿、搶的蛀蟲賊子？

2015年，上海博物館副館長陳克倫說：龐萊臣是一代實業大家與收藏大家，目前中國像龐萊臣這樣的收藏家根本沒有，當下的收藏界與之對比應有諸多反思。

當代畫家了廬說，龐萊臣收藏的最大特點便是“尚品”，大氣、清氣、雅氣、正氣。“他的收藏避免過火、過弱、過膩、逼仄沉悶壓抑的作品，這些作品如果掛在家里，它會給人以不良的情緒和健康影響，因為文藝作品的氣息也是畫家精神氣息的反射。過火過弱逼仄的作品令人看了更加心煩意亂，甚至導致身體的不適，如果用音樂比較，就像哀樂一般。當下的很多藝術作品正是存在這一問題。”

當下中國也有很多有錢人從事收藏，但，有些人則宣揚粗鄙的審美，頻頻做局，戾氣叢生；有些人則不管藏品來路干凈正當與否，權錢開道，張牙舞爪，橫行無忌；這種病態，與地溝油、毒奶粉如出一轍。

龐萊臣能以“尚品”的標準感受、篩選、分享畫作的精神氣息，并得到世人認同，是以其自身的品行緊密相關的。而“四象”中的另三象，同樣在商業之外，兼具濃厚的文化氣息，是成功的“雅商”。

看龐萊臣這批人的故事，我感覺到，他們并沒有強調自己“做了多少慈善”，他們有一種更深層的自我約束——錢并不是用來證明自己凌駕于社會之上，而是用來證明自己仍然屬于社會之中。錢越多，他們對公共空間的敞開度越大。

就像那口開在家門外的井，有意境。

就在本月，前兩天，瑞銀發布了第11份《億萬富豪報告》：2025年，中國內地新增的70位億萬富豪，目前共有470人，僅次于美國。

但是，就我個人感受而言，中國的億萬富豪們，離普通人已經太遠太遠。有錢，“人上人”，然后呢？然后就很少有然后了。很多人，有錢后就迷失了。有錢和值得尊重，是兩個概念。

今天，中國的富人們，可以從龐萊臣身上學到什么？

我以為，一是“虛齋之樂”，是對文化的熱愛，對人文精神的追求，以此與自己的精神世界相互呼應；二是如龐家水井、龐滋德一樣的分享之心、善意之舉，以此與民眾緊密相連，促進社會文明與進步。

諸君以為然否？

呦呦鹿鳴20251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