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宗作為中國化的佛教，對戒定慧三學，重新進行了革命性解釋

比起儒家而言，禪宗更具道家的色彩。人們甚至認為，禪宗就是道家化的佛教，是大眾化的老莊思想。這當然有多種原因。道家反抗世俗世界的桎梏，追求自由自在的人生，采用玄學化的思想和言說。這些都可以在禪宗身上找到或顯或隱的影子。

慧能的禪宗既不倡導片面的讀經，也不主張單一的禪定。因此，禪宗之禪不是禪定之禪，而是智慧之禪。在這樣的意義上，禪宗是中國佛教史和思想史上的一次偉大的創新。但創新并不意味著絕對地拋棄過去，不如說，它是對于過去的回歸。但回歸不是對于過去的簡單的重復，而是對于過去的轉化和創新。對于慧能而言，那個過去的傳統既包括了印度佛教的空宗和有宗，也包括了中國的儒道思想。

禪宗首先直接繼承了涅磐有宗的佛性思想。有宗主張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不僅對于那些善人，而且對于那些惡人，佛性都是永遠長存的。佛性是人的不生不滅的內在本性。據此，任何人都有覺悟成佛的可能性。這種佛性論為禪宗成為一種大眾和平民佛教奠定了理論基礎。

禪宗其次也采用了般若空宗的中觀思想，也就是不二或者無二。不二法門是大乘佛教的一般的思維方法。“佛法是不二之法。” 這一法門否定了人們非此即彼的思想方式。它既不是一般語言所斷定的某一方面，也不是這一方面的對立面，當然也不是這兩者的綜合而產生的第三者。毋寧說，它是在這種語言的描述之外的。

它非此非彼，亦此亦彼。它強調，事物的實相既非有，也非無，如非有非非有。同時，事物的實相既是有，也是無，如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二法門不僅克服了人們認識上的片面性，而且也引導人們在修行上走向中道，消解了世間和出世間的絕對差異和距離。

作為中國化的佛教，禪宗還運用了儒家的基本思想。儒家的心性理論可以直接通達禪宗的佛性論。儒家認為人人皆可成堯舜，禪宗主張人人皆可成佛。這兩者具有驚人的一致性。同時，儒家是關于人的現實世界的學說，它制定了各種道德倫理規范。這些也和禪宗的戒律有近似之處。

“心平何勞持誡，行直何用修禪？恩則孝養父母，義則上下相憐。讓則尊卑和睦，忍則眾惡無喧。” 。在這樣的一種規范中，人一方面約束自己的心行，另一方面遵守人際關系的既定秩序。這雖然是一個儒家的道德要求，但也能成為一個真正禪者的身心規范。

比起儒家而言，禪宗更具道家的色彩。人們甚至認為，禪宗就是道家化的佛教，是大眾化的老莊思想。這當然有多種原因。道家反抗世俗世界的桎梏，追求自由自在的人生，采用玄學化的思想和言說。這些都可以在禪宗身上找到或顯或隱的影子。

不管禪宗在何種程度上受到印度和中國傳統思想影響，但它都是一種獨特的創造性的智慧。其創造性的關鍵點在于：它對于佛教的基本理論——戒定慧三學重新進行了革命性的解釋。

戒學作為三學之一，指的是佛教徒的規范、戒律。它一般分為止持戒和作持戒兩大類。止持戒是否定性的，也就是說，人不應當做什么。作持戒是肯定性的，也就是說，人應當做什么。戒律事實上確定了一個佛教徒存在的邊界，它具體化為善惡的區分：諸惡莫作，眾善奉行。這包括了身體、心靈和言說等方面。當然，佛教的眾多戒律還可分為小乘和大乘戒律等類型。

慧能雖然接受了佛教的戒律，特別是大乘菩薩戒律的基本思想，但他以作為自性的佛性對于它們重新進行了解釋。一般的戒律執著于某種外在的規范，是有相戒。而慧能主張以佛性為戒體。佛性自身是是內在的，實相無相。故以佛性為戒體的戒律是無相戒。

慧能的無相戒主要不是對于佛教戒律條文的重新闡釋，而是使人歸依佛教的受戒活動由外在化變成內在化。它主要包括下列幾個方面：無相懺悔、四弘誓愿、無相三歸依戒等。

懺悔是人通過外在的儀式來認清自己身、語、意的罪過。這一般要求人普請禮贊十方諸佛名號，誦經咒，在佛像面前念懺悔文并發露懺悔。但慧能認為懺悔的根本不是其外在形式，而是在于其內在的念頭。懺悔是除去人自己內在的雜心。

四弘誓愿是大乘佛教中菩薩上求菩提、下化眾生的決心。它分別是：眾生無邊誓愿度，煩惱無邊誓愿斷，法門無盡誓愿學，無上佛道誓愿成。這相關于眾生、自我、法門和佛道等四個方面。但慧能認為四弘愿的關鍵最終在于自心和自性。因此，“自心眾生無邊誓愿度，自心煩惱無邊誓愿斷，自性法門無盡誓愿學，自性無上佛道誓愿成。” 這就把一種外在化的意愿變成了一種內在化的意愿。

三歸依戒要求信眾歸依佛、法、僧三寶。佛是佛祖，法是佛法，僧是僧人。他們都以外在形態存在著。但慧能認為佛是覺、法是正、僧是凈。它們都相關于人的自性和自心。因此，三歸依戒由外在的歸依變成了內在的歸依。

與戒學一樣，定學也是佛教的三學之一。所謂的禪定是指心靈專注一境的修煉活動及其狀態。但事實上，禪定作為一種修行的方式存在于佛教之外的許多宗教實踐之中。在印度，一些外道就非常重視禪定，如瑜珈等。佛教只不過是更突顯了禪定的意義并將其系統化了。

本文作者系武漢大學哲學教授，著有系列學術專著“國學五書”（《論國學》、《論老子》、《論孔子》、《論慧能》、《論儒道禪》，均由人民出版社出版與發行）。本文圖片來源網絡，標題為編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