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大家都說自己高考考差了？

這是我自己的親身經歷，記得在本科的時候，大一剛入學，有一個活動組織新生自我介紹，大家紛紛上臺，在自我介紹的同時還不忘提一句，“我是高考考差了才來這里”、“其實高考失利了”云云。

只有一個同學上臺說，我來到這個學校，是考得超常發揮，自己能來這個學校，場下自然是一片哄笑聲。

大家聲稱自己“高考失利才來這個學校”的說法，讓我當時感覺很討厭。我在這里并不是維護校方，這個學校算不上頂尖，也談不上多差，有人對學校有意見很正常。但我想，高考能夠比較客觀地測驗一個人的水平，我們在同一個學校，高考成績或者說水平應該是在一個平均線左右的。你們都說自己考差了，那就是說明你們本來的水平要比這個學校平均水準高很多，那不就是說我自己不如“考差了的”你們，我才是那個傻寶嗎？

當然后來我也遇上了許多類似的說法。我在北京的時候和一些高校本科生交流，北師大和人大的同學也和我說，自己高考考差了，本來是清華北大的水平，結果高考考差了。到了某211，一些本科生和我說，自己很討厭這個學校，自己高考沒考好，要是考好了我就去了人大！

再比如說我在小紅書刷視頻，很多博主在vlog說自己“沒有考好”、“高考失利”（來到了某985或211），然后“逆襲”的故事。

我們可以說，大學生認為自己“高考失利”是一個比較常見的話，那這句話有沒有道理呢？

讓我從比較嚴謹的角度來說吧，一個人，在天賦和復習水平一定的前提下，他考試的發揮是在一個置信區間內的，可能在這個范圍之內低一些也可能高一些。成績在這個范圍之內就是合理發揮，很難說“考好”或者“考差”。

真正意義上的高考失利，理應是考生的最終成績，低于其能力范圍 95% 置信區間的水平。換句話說，真實的失利往往源于一些突發的異常情況：比如考試當天突發疾病、嚴重的心理緊張導致發揮失常、意外遲到錯過考試環節等，這些都屬于極小概率事件。這類考生如果再重新參加一次高考，成績極大概率會比原本的結果高出不少。而絕大多數人口中的 “高考考差了”，其實只是在自身能力和復習水平的置信區間內正常波動，即便讓他們真刀真槍再考一次，結果也未必會好上多少。

既然多數人的 “高考失利” 并非嚴謹的事實，那我們為何總愛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一個比較簡單的解釋是，說自己高考考不好，可能都是對自己過往經歷的一種美化，或者是在對自己上的這個學校感到不滿意。

更深入一點講，中國社會的階序屬性，早已延伸到了教育領域，形成了一套以學歷和院校等級為核心的 “學歷階序制度”—— 我們對同齡人進行社會分層，往往首要依據其就讀的學校水平，而高考，正是這套制度的核心篩選機制。

我們考上一所學校，本質上并非因為學校本身的特質有多出眾，而是因為在這場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選拔中，我們超越了千千萬萬的同齡人。正如相關研究所言，高考的核心價值在于篩選，用人單位之所以偏愛名校畢業生，并非單純認可名校的教育質量，而是因為名校的入學門檻，本身就是一套經過檢驗的、高效的篩選標準，企業HR認為，名校提前篩選出了在學習能力、抗壓能力、自律性等方面更具優勢的人。

同理，那些名校博主之所以能走紅，并非因為名校的校園生活有多特別，也不是因為其分享的內容有多出彩，而是因為名校的入學門檻具有極強的稀缺性。考上名校，本身就意味著在這套以院校為標尺的階序制度中，站在了更靠前的位置，證明了自己優于多數同齡人。

所以人們總說自己高考考差了，除了少數人是真的對就讀院校心存不滿，更多時候，是內心覺得自己理應在這套學歷階序中占據更高的位置，理應超越更多人，考上門檻更高、篩選更嚴的學校。

我現在大概能理解大一時我的那些同學的看法，他們可能覺得自己更聰明，能夠上更好的學校，水平是高于我們的。但后來我覺得他們的能力相比這所學校平均水平相比，也沒高到哪里去。不過真有當時覺得高考失利的同學退學了，第二年復讀考上了一所頂尖985學校，我們現在還有聯系。

我們所期待的“高考沒失利就能上”的理想的學校，實際上是一種泛指。這個“理想名校”實際上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門檻要比我的學校高，經歷更嚴格的篩選。

我的碩士學校是一個雙非學校，每天網上有人吵吵，這個學校是對標“上流985”、“中流985”、“末流985”還是211呢？網上的吹捧與貶低各執一詞，究其本質，不過是所有人都想為這所學校，在學歷階序制度中找一個精準的定位。但我始終覺得，這類爭論毫無意義：我們為何總要執著于外界的評價，非要給自己劃定一個學歷階序中的位置？

也正因如此，我在小紅書的自我介紹里，一直坦誠標注自己是雙非碩士。當然，這個標簽也曾引來不少陌生網友的嘲諷，但在我看來，這種互相攀比學歷、爭論學校高低的行為，就像街頭斗蛐蛐一般，看似爭出了輸贏，實則毫無實際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