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AI圈最轟動的消息是字節旗下的即夢發布了Seedance2.0模型，所出品的視頻幾乎以假亂真。影視颶風發了條評測視頻，主理人Tim也算是見多識廣了，但依然連說了六次“恐怖”。最令他不寒而栗的是，這個聰明的AI模型，竟然能做到“在沒有給任何提示，任何詞語，任何信息，也沒有給到任何聲音文件的情況下”，只是上傳了Tim的臉，就精準地匹配了他的聲音，和真人的聲音別無二致。

即夢生成的視頻開始大量出現在內容平臺，有雪王大戰奧特曼的，有周星馳各種各樣的演出的，相比于以前那些AI視頻里濃重的AI感，Seedance 2.0創作的這些作品，幾乎做到了渾然天成。

以至于周星馳的經紀人公開喊話：平臺到底管不管？

即夢方面很快宣布暫不支持輸入真人素材作為主體參考的功能。但AI所帶來的時代劇變，不是一個聲明就能暫停的。

2024年10月，當榮耀的手機AI助手橫空出世時，我曾經憂心忡忡且不揣冒昧地出了條視頻：《一句話點2000杯奶茶，最擔心的事可能要發生了》。那時面對強大的AI助手，我們沒有任何法律法規去約束。

一年多之后的2025年底，豆包手機助手攜努比亞工程樣機橫空出世。豆包給大家呈現了一個更強大的手機AI助手，它拿著系統簽名權限這把萬能鑰匙，可以一句話發微信，一句話支付，在金融、社交、電商、游戲等幾乎所有App里如入無人之地，比榮耀走得更遠。

又過了兩個月，即夢的seedance2.0 發布。AI新時代的灰塵，終于平等地飄落在每個人身上。即使一個人從來不使用手機AI助手，也不用任何AI智能體，但AI生成的內容已然滾滾而來。

做這期視頻的時候，我正好看到一個新聞：有顧客在寧波老外灘Ruby Bella瑰寶酒店入住時，被告知“不下載酒店App，就不能住酒店”，老人、小孩都得下載。

后來，app的官方客服回復記者：他們旗下酒店在擁抱AI，下載App才能享受坐電梯、開門、呼叫客服等服務。

視頻截圖

在爭執的過程中，有句話特別扎心。顧客問員工：

是不是老年人不適合住酒店。

員工回復：

可能不適合住我們酒店。

我當然知道，任何技術浪潮滾滾而來之時，總有一些跟不上時代的人會被潮水吞沒。很多人覺得這是發展必然的代價。

但我總覺得，技術發展的使命，應該是服務人而不是吞沒人。對于我們大多數普通人而言，很少人有機會站在浪潮之巔，更有可能被時代落下的灰塵擊中，成為那些微不足道的小小的代價。

這期視頻，是我作為一個普通人的不合時宜的思考，我希望這是杞人憂天。

seedance 2.0 與“后真實”時代

先說說最近爆火的即夢seedance 2.0 。

這當然是中國企業在AI視頻生成領域，一次非常了不起的技術突破。我看很多朋友都在歡呼中國民族企業再次走在了技術的最前沿。但歡慶之余，也有憂慮。

作為一名前調查記者，現在的自媒體從業者，我擔心的是，在seedance 2.0之后，我們將面對一個怎樣魚龍混雜、真假難辨的輿論場呢？

這些天，AI生成的周星馳的短視頻漫天飛舞，如果你沒看過周星馳的原版電影，你真能分辨出這些視頻，哪些是電影片段，而哪些是AI生成的嗎？如果一個人沒看過星爺的電影，只是刷到了這些短視頻，他會不會誤以為，星爺的無厘頭就是這樣的鬼東西呢？

連星爺的經紀人都忍不住在網上公開質問：平臺難道不管嗎？

微博截圖

我也不是笑話這個經紀人，你以為AI模型的訓練，不需要數據的投喂嗎？這些數據又是從何而來呢？星爺和Tim真的授權過嗎？

我看到，迪士尼方面最近還向字節跳動發函，指責他們在訓練see dance2.0之時未經許可使用迪士尼作品，要求對方停止侵權。我看很多網友還站在字節一邊指責迪士尼是版權流氓。

但事實上，無論是周星馳還是迪士尼，無論是Tim還是我們每一個普通用戶，大家在AI面前是平等的，每個人的人格特征都會平等地作為一串串數據、一個個參數，投入到AI模型的訓練中，成為AI機器飛速發展的燃料。

我們可以渾然不知，但不必拍手叫好。

在大多數時候，時代車輪滾滾向前之時，燃料總是不值一提。

前兩年，詐騙分子利用“假靳東”的視頻，靠著拙劣的“談戀愛”把戲就詐騙了很多我媽這個年紀的人。你們可以看看哈，那些“假靳東”的視頻都挺粗糙的，但即使這么粗糙，很多大姨、大姐也分辨不出，最后深陷騙局，損失了很多養老錢。我不敢想象，當詐騙分子用了即夢的技術之后，他們制作的視頻該是如何精良。

事實上，只要拿到任何一個人的一小段視頻，他們就可以生成幾乎可以亂真的“假視頻”。對于我媽這樣剛會用智能手機的老年人，簡直是降維打擊。

另一個迫在眉睫的隱憂是，在AI生成的視頻泛濫之時，我們要面對一個怎樣的輿論場？

即使沒有這么厲害的技術加持，營銷號、黑公關與無良自媒體們靠著出神入化、移花接木的剪輯技術，就已經能做到顛倒黑白了。

當他們得到seedance 2.0加持時，理論上來講，他們可以利用臻于化境的AI不休不止地生產以假亂真的視頻，再通過海量的營銷號大范圍分發，進而將一個假新聞迅速炒作成爆款。以前，我們或許能從剪輯的蛛絲馬跡中僥幸分辨出視頻的真偽，但現在，單憑肉眼，是很難看出來的。而且，你要求每一個短視頻的消費者具備那么高的內容素養，本身就不現實。

真正讓人不寒而栗的是，各大平臺很快就會被營銷號們用AI生成的難辨真假的“數字泔水”所吞沒。如果只從效率和流量上來考量，沒有人會比AI更加高效，也沒有人比AI的成本更低。

當一代人所面對的輿論場和公共空間，被預制化、統一化的且虛假化的內容淹沒，我們該何以自處呢？我們現在所篤信的價值觀，以及靠這些價值觀所維系的大大小小的共同體，會不會被肢解、被消融直至煙消云散呢？

要防止這樣的災難發生，可能需要現在各大內容平臺，調整自己的分發邏輯、重構自己的審核系統，以及更重要的是，那些掌握著AI核武器的巨頭們，得想想辦法，怎么才能不將這種核武器送到恐怖分子之手呢？

我相信，即夢以及它背后的字節是一家有底線、有道德的民族企業。但我們不能將一件這么危險的事兒，寄托于一家企業的良心或自律上。

如果沒有明確的規則，任何一家巨頭都有可能會以創新之名，反復試探公眾、監管機構的底線，到底在哪里。

這是人性，與道德無關。

手機助手、危險權限與統一的入口

我想再聊聊以榮耀、豆包為代表的手機AI助手，這種東西很多手機廠商都在搞，我不是針對他倆哈。

中國的很多企業家，最崇拜的人就是蘋果的喬布斯。喬布斯最了不起的一點是什么？我覺得不是創造了iPhone，而是iPhone的系統里有了app store。這是智能手機與功能機的本質分野。

app store創造了一個新的生態系統，所以，微信、淘寶、抖音、b站、美團這些新物種才能一點點成長為一棵棵參天大樹。這些大樹之下，還有灌木，還有草叢，還有苔蘚，這樣就構成了一個健康的、可持續的生態系統。

手機AI助手的本質是什么？它其實是利用操作系統的底層優勢，把所有流量統一成一個入口，也就是說，它要把這整個生態系統都扣進一個蔬菜大棚里，什么時候拉開草簾子讓陽光進來，由它決定。

豆包手機

但直到此時此刻，互聯網行業最主流的盈利模式依然是廣告，手機AI助手的成功也就有可能在事實上斷了大多數互聯網平臺安身立命的根基。而且，當AI助手成為互聯網的流量入口時，優先推薦哪個購物平臺，優先用哪個軟件支付，優先點誰家的外賣，AI助手是很容易控制的。

這樣中心制的操作邏輯，從根本上改變了整個互聯網生態的生存邏輯。如果手機AI助手真的一統江湖了，我們要面對的就是大量的APP人頭落地。如果所有APP都能預見到，自己即將進入一個被手機AI助手一統江湖的生態系統，理性選擇就是集體抵制或者集體退出。

一個沒有APP的AI手機，與前iPhone時代的諾基亞功能機又有什么區別呢？

有人會說，手機AI助手會讓我們的生活更加便利，但我們真的需要嗎？在網上刷淘寶的過程，難道不是購物體驗的一部分嗎？我們在刷b站的時候，與我們以前不曾關注的up主不期而遇的時候，難道不是一種內容體驗嗎？我們真的要把我們的聊天記錄、點單記錄、個人信息和喜好都讓度給AI，來換取那點便利嗎？

有時候，過程就是意義，不是嗎？世間的事，不是越高效越好。

每當這個時候，我都會想起百度的李先生說過的那句曾讓人心驚肉跳的話：

中國人對隱私問題更加開放，或者說沒有那么敏感，如果要用隱私來交換便捷性或者效率的話，很多情況下中國用戶是愿意這么做的。

很多時候，不是我們更開放，我們只是沒的選。

我們舉個不那么恰當的例子。如果我的一位“舔狗”朋友一句話讓AI助手看完“女神”的聊天記錄、朋友圈，以及她在抖音、小紅書、淘寶等平臺的數據，定制出一套精準的“舔狗”追求方案。

這樣做當然很高效，可能“舔狗”也很滿意，但“女神”能答應嗎？這么做真的能追求到真愛嗎？

中國也不是第一個做手機AI助手的，蘋果有Siri、谷歌有Gemini，但中國的手機AI助手是全球第一個調用INJECT_EVENTS這種危險系數極高的系統底層權限的，究竟是美國人蠢，不知道怎么調用，還是美國人更有良心和底線？抑或是美國人更憂慮隨之而來的法律與道德雙重風險呢？

我也不知道。

如果不是，那我相信搭載手機助手的中國AI手機，一定能在美國市場打得蘋果滿地找牙。

說出以上這些話，我不是要一桿子把所有AI助手打翻在地，也不是說我們不能發展AI助手。我只是想說，在科技巨頭縱馬疾馳的時候，需要對用戶的隱私安全、行業的發展、現有業態的就業以及新時代的道德與倫理，給予更多的關注和敬畏。

還是那句話，科技應該服務人，而不是吞沒人。

AI會取代誰？

對于上面我說的這些，剪輯并不關心，她現在更加迫在眉睫的關切是，這個鬼AI到底會不會取代剪輯的工作？

我本來想編一些善意的謊言去寬慰她，斟酌了半天，還是想坦誠地告訴她，AI的普及必然會取代很多人，這是不可阻擋的進程。

她問我怎么辦？我覺得她只能從頭再來，學著用AI生成更加優質的視頻內容。

如果你和剪輯一樣對AI時代懷有深深的憂慮，我推薦你讀一下弗雷的那本書：《技術陷阱：從工業革命到AI時代，技術創新下的資本、勞動與權力》。

《技術陷阱》封面

弗雷指出，技術分為兩種，一種是賦能技術（enabling technology），一種是取代技術（replacing technology）。

望遠鏡發明后，天文學家能夠凝望木星的衛星，這并沒有造成勞動者大量失業，反而讓我們能夠完成一些新的、之前無法想象的工作。但動力織機（power loom）則相反，它取代了手工紡織工人的現有的工作。

AI，無疑更偏向于取代技術。

馬斯克在一期播客中曾指出，AI 已經能處理一半以上白領工作，白領會很快被取代，體力勞動的藍領工作也會被機器人取代。未來3-7年，我們會很難受，一方面，是AI技術帶來的極度繁榮。但一方面，是無數行業瀕臨崩潰，無數打工人輾轉溝壑。

這樣殘酷的一幕，曾在工業革命時真實上演過。

紡織工人試圖用砸毀機器的方式阻止被技術取代，但蚍蜉撼樹般的舉動不出所料地失敗了。歷史用微不足道的名詞——“盧德主義者”——來概括他們的人生。從長期來看，工業革命推動了歷史的進步，也提高了全人類的福祉。從這個角度來看，盧德主義者是錯誤的，甚至是該被唾棄和嘲笑的。

弗雷說：

這種表述是對長期歷史的準確描述，但人們的壽命沒有那么長。有三代英國工人的境況隨著技術創造力的迅猛發展而變糟。那些失敗者沒有見證這種巨大的繁榮，就已經死了。

這句話，放在此時此刻的AI時代，有可能也成立。

在遙遠的未來，AI一定會推動社會飛速發展。但問題是，此時此刻的我們，一生并沒有那么長。面對技術帶來的陣痛，技術的擁有者或者受益者對待被取代者，不能只付之以殘酷。

黑格爾先生曾經說過一句扎心的話：

人類從歷史中吸取的唯一教訓，就是人類從未吸取任何教訓。

我希望有AI加持的我們，能夠吸取歷史的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