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Light Pillar
作者:Kiwi Gao
什么都看,什么都吃,電影和飲食一樣,雜食但不將就。比起強烈風格的視聽呈現,更關注那些隱藏在美學形式中的烏托邦設想,看它們如何映照現實,又如何與日常悄然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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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不能再擁有的時候,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記。”
—— 電影《東邪西毒》
中國動畫導演徐澡的作品《寒夜燈柱》(Light Pillar)入圍了今年第76屆柏林電影節的“視點”(Perspective)單元,成為該單元的最后一部官宣影片,也是該單元的唯一一部華語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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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燈柱》電影海報
在90分鐘的篇幅里,影片講了一個發生在未來的簡單故事:保潔員老查(大鵬飾)在一家荒廢的影視城堅守,卻只換來老板用一部VR設備抵扣的工資。在他進入虛幻的數字世界后,老查偶遇了一名女性,并在對方精心設計的宇宙旅行騙局中越陷越深。
與此同時,現實世界中的影視城在資本的介入下迎來了一場宣稱為了藝術與環保的爆破,最終化為一筆巨額補償金和一片未來的森林。當春天到來時,老查似乎真的坐在了某顆星球上開啟了他的宇宙之旅,而這種“浪漫”結局的底色,其實早在影片的視聽語言中便埋下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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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燈柱》電影劇照
該片最令人沉溺之處,莫過于對VR世界那份帶有“夢核”(Dreamcore)色彩的視聽重塑。
徐澡巧妙捕捉了老式DV機那種朦朧且充滿顆粒感的成像質感,輔以發光鞋子、發光耳釘與羽翼等極具千禧年氣息的符號,在數字幻境中搭建起一個永恒的夏夜。
這種虛幻的溫存,與現實世界影視城的寒冷殘酷構成了強烈的對比,其美學選擇也與主角老查的性格極其匹配。作為一個性格內向且極度念舊的人,老查在“捏捏”玩具壞掉后仍執著于尋找懷舊款替代,這種對舊物的迷戀,讓他面對那個帶有濃郁90年代復古情懷的數字幻境時,幾乎毫無抵抗地陷入了那份虛幻的溫情中。
此外,作為一座交織古今中外文化的文旅影視城,影片也在細節處嵌入了濃厚的迷影色彩。從對《末代皇帝》及《機器人之夢》的致敬,到向李小龍、成龍等標志性演員的崇敬,這些舊時代的痕跡不僅令現實世界更加充實,更體現出新舊時代交替時所帶來的沖突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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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燈柱》電影劇照
然而,在這種迷人的視覺外殼下,導演試圖通過老查的遭遇探討深刻的社會命題,表現卻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影片通過一系列荒誕的細節展示了勞動者的困境:不需要養家的單身漢似乎理應接受低薪,而貓咖里的老貓待遇竟然比辛勤的保潔員還要優越。最令人心寒的,莫過于老板對員工的職場“PUA”。他將“三個月發一次工資”包裝成一種值得鼓掌的恩賜。
即便是片中那位標榜實拍、聲稱要將廢墟變回森林的導演,其行為背后也隱藏著一種虛偽的環保態度,這種為了藝術效果而徹底炸毀影視城的作徑,在老板與員工的冷淡反應中顯得格外諷刺——即使是名氣不大的導演,也能夠隨意調配巨額資金炸毀實景,反而更露骨地展示了那種“有錢任性”的資本底氣,仿佛現實的存亡只是其藝術實驗里的一件昂貴耗材 。
可惜的是,影片提及的社會問題不少,觀眾也并不陌生,甚至早已有切身感受,但敘事卻沒有因此而繼續深入。無論是問題的成因,還是背后的結構性因素都未被真正觸及。
即便故事置于一個人們可以進行宇宙旅游的時代背景之下,影片也缺少更清晰的反思。當然,這也可以理解為創作者本就無意展開宏大的社會批判,而是希望呈現小人物在廣闊世界中的無力感。
在現實如此冷峻的環境里,普通人只能在VR之中為自己保留一絲溫暖,這樣的處理自有其情感上的合理性。然而,即便選擇書寫“無力”,”無力“本身也可以被描繪得更具體。它究竟來自階級邊界、技術資本的壟斷,還是人與人之間情感的斷裂?當這些問題沒有被進一步觸及時,”無力“更像一種氛圍與情緒的呈現上,而未能讓人物處境與時代背景形成更緊密的呼應。
因此,90分鐘的篇幅某種程度上略顯松散。若能圍繞其中一兩個議題深入推進,人物的選擇與成長或許會顯得更加清晰,并且呈現出更厚重的社會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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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燈柱》電影劇照
如果說影片在社會議題的展開上略顯克制,那么在男性形象的塑造上卻呈現出某種不同的嘗試。
老查被描繪成一個近乎“理想型”的受害者:性格內向,不喜沖突,甚至哪怕身處煙霧繚繞的影視行業中依然堅持不吸煙(這塊似乎在暗諷電影學院或者電影從事者大部分都抽煙,經常給不抽煙的人帶來二手煙的困擾)。
這一細節既強化了他自律、克制的形象,也在某種程度上暗含著對行業生態的輕微調侃。他的“純情”與克己,使他成為一個道德上幾乎無可指摘的人物。然而,這種設定并非全然保守。
相較于傳統銀幕上強調強勢、果斷甚至粗糲氣質的男性形象,老查呈現出一種更為柔軟、細膩的男性氣質。他情感敏銳、內心世界豐富,不以對抗和掌控為核心,而以體察與沉思為特征。從這一角度來看,這樣的男性形象本身具有一定的創新性,也為影片增添了一層溫和卻獨特的氣質。
影片中的VR游戲制作精良、沉浸感極強,甚至有可以屏蔽煙味這樣細微的感官體驗。然而,它卻唯獨缺乏防沉迷與防詐騙的提示機制。這一設定在邏輯層面略顯牽強,仿佛為了成全“老實人被騙”這類的悲劇,而在技術層面刻意留下漏洞,使敘事得以成立。
這樣的處理在現實感上稍顯單薄。但如果換一個角度理解,也未嘗不可將其視為一種帶有懷舊色彩的敘事策略。或許在那個記憶中的夏夜,技術與人心都還保持著某種單純與信任,防備心未成為生活的日常。而正是老查那種未曾設防的天真,在當下被別有用心者所利用,使那段原本溫柔的記憶在現實面前顯得格外脆弱。
至于那個以“母親”形象行騙的騙子,其動機也并非完全空洞。童年時期母親離家出走的創傷,使“母親”這一形象在他心中既缺席又強烈。他借用母親的形象行騙,某種程度上既是對缺失之愛的扭曲重構,也是一種對自身創傷的反向操控,將曾經令自己無力的情感轉化為掌控他人的工具。這樣的設定為人物增加了復雜性,也讓影片在善惡對立之外,觸及更為細膩的人性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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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燈柱》電影劇照
最終,影片的片名“寒夜燈柱”成為了整部作品最深層的隱喻。
這種極致的浪漫背后,隱藏的是底層人民面對壓榨與偏見時的自洽與無奈。這種只在極寒之境出現的自然奇觀,源自當大氣中的冰晶折射地面光源時,空氣中會形成垂直向上的、如夢似幻的彩色光柱。
雖然看起來像是真實存在的實體,但本質上是光的折射所產生的光學幻象。它精準地勾勒出老查的生存鏡像:一端是那個被欠薪、被“PUA”、被資本肆意爆破的殘酷現實;另一端則是DV質感里發光的鞋子與翅膀,是那個充滿“夢核”感卻危機四伏的數字夏夜。
作為一名內向而念舊的“守望者”,老查在影視城荒涼的寒夜里,只能通過那臺VR設備(折射冰晶)來捕捉一絲溫暖的光亮。垂直指向天空的燈柱,似乎暗示著一種沖上云霄、脫離地面的趨勢。
在影片結尾,春天來臨,萬物復蘇。老查坐在某顆星球上享著著宇宙旅游,仿佛他徹底沿著那道虛幻的“燈柱”,從寒冷的現實逃離到了群星之間。然而,春去秋來,下一個冬天的老查又會何去何從呢?千千萬萬的老查又該何去何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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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源于網絡
文字:Kiwi Gao
排版:陸泫龍
責任編輯:陸泫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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