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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老張頭拎著水桶正在院子里給大灰驢飲水添草料。突然院門哐當一聲被撞開,兒子狗蛋背著褡褳慌慌張張跑進來……
爹,爹,貓蛋兒被槍斃了!
啥,貓蛋兒咋了?誰斃的?老張頭驚掉了手里的家什,靠在牲口槽子上半天才回過神來。大灰驢也停住吃草,揚起脖子,瞪眼看著他。
被日本人,我今天在縣城親眼見著,他被綁著手腳,還沖我笑哩。狗蛋乍乍呼呼,有點幸災樂禍。聽說是給抗聯通風報信。說完,不管不顧抄起地上水桶里的半瓢水“滋,滋,滋…”喝起來。
老張頭走過來,一腳踢飛了葫蘆瓢。水灑了狗蛋一臉,他吃驚地看著爹。快套車。老張頭滿面通紅,頭上青筋直蹦。吼完,他轉身進屋。片刻,抱出一床嶄新的紅緞子被來,鋪到狗蛋套好的光車板兒上。
你這是干啥呀爹,這可是你給我結婚預備的新被。老張頭狠狠瞪著狗蛋,血紅的銅鈴眼里像是噴著火焰。狗蛋兒嚇得直縮脖兒,麻溜把驢車牽出小院。
平日溫和的爹今兒咋變得這樣可怕。
日頭就快落山了,大灰驢拉著車上的父子倆,一會兒功夫就出了靠山屯,往五十里地外的縣城跑去。
貓蛋兒是狗蛋家鄰居。貓蛋兒爹娘在他十二歲那年就死了。是被日本人害死的。那年貓蛋兒娘懷著孩子,饞酸酸的山果吃,就到山上采。不巧,碰見兩個過路的日本兵,被追攆時失足掉下山崖摔死了。貓蛋兒爹去找日本人報仇,那是拿雞蛋碰石頭,被日本人一槍打死了。
大伙都說貓蛋兒沒心沒肺,爹娘死了,也沒見他怎么難過。東家吃一口,西家吃一頓,慢慢也長到十六七歲了。沒人經管,養成了好吃懶做,手腳不老實的習慣,常有偷瓜摸棗的行為。大伙看他沒爹沒娘可憐,吃了就吃了,沒人跟他計較。狗蛋兒跟貓蛋兒打小一塊長大,貓蛋兒自從爹娘死后,沒少在狗蛋兒家吃飯。
狗蛋兒也沒娘。狗蛋兒爹老張頭又當爹又當娘拉扯狗蛋兒,可也沒短了貓蛋兒的,一個大老爺們兒,給狗蛋兒做鞋都帶著給貓蛋兒做一雙。可貓蛋兒真是不知好歹。去年冬底,老張頭托人給狗蛋兒說了一門親,姑娘是十里地外郭家屯的,長得壯實,臉蛋兒紅紅的,一看就是能過日子的人。那天,狗蛋兒接姑娘來家。屯里人都來看,貓蛋兒也來了,看一眼也相中了姑娘,粘著姑娘嘮嗑。貓蛋兒鬼精,嘴皮子利落會說話。狗蛋兒憨頭憨腦,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來。可再憨的狗蛋兒也覺出不對勁兒,他氣呼呼地趕跑了貓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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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貓蛋兒睡不著覺了,姑娘水葡萄一樣的大眼睛,總是在他眼前忽閃……
婚期定在年后正月十五,彩禮是二百塊錢。狗蛋兒心里樂開了花,爹養了一頭大肥豬,年前殺掉賣錢,正好娶媳婦。
偏巧,殺豬那天早上,狗蛋兒突然肚子疼得直打滾,老張頭急忙趕車拉他去縣上看病。回來已是下午,定好的殺豬匠不能改日子,天黑之前才把豬殺完,第二天才能把豬肉拉到縣里去賣。
晚上,老張頭和狗蛋兒爺倆個把四腳子豬肉澆水凍上,忙活到半夜,兩人都累得睡著了。
可是,第二天早上起來,四腳子豬肉卻只剩下兩腳。沒辦法,婚事耽擱了。
狗蛋兒氣得差點吐血。老張頭也愁眉緊鎖。方圓十里沒人家,村中四十多戶都是老實本分人,只有貓蛋兒好小偷小摸,自然懷疑他。
狗蛋兒去找貓蛋兒,貓蛋兒瞇縫著一雙通紅的小眼睛笑嘻嘻地說,你隨便找,隨便找啊,炕刨了都行。狗蛋兒把貓蛋按在炕上一頓揍。老張頭去拉架。他把狗蛋兒拽回家,嘆口氣說,明年爹再養一頭豬,保準上秋把親給你娶了。
那之后,貓蛋兒就不見了。村里人都說他沒臉回來了。
天黑透了,曠野無聲。清亮亮的月光把鄉道照得慘白,路旁高高矮矮的莊稼棵靜靜佇立著。大灰驢的蹄音“嘚嘚嘚”傳出老遠。
城郊一處大坑里,貓蛋兒光著腳丫子,屁股朝上,歪頭趴在那。老張頭踉蹌著撲過去,哆嗦著抱起他。狗蛋兒也禁不住哭了。貓蛋兒像是知道他們來,瞇縫著小眼睛,臉上還笑咪咪的,一點也不難看。老張頭用大手摩挲著貓蛋兒的臉,口中不住叨念著,你這傻孩子,你這傻孩子呀……。
老張頭脫下腳上的布鞋,穿到貓蛋兒腳上,把他抱上車。這時的貓蛋好像又回到十二歲時,瘦小得像個孩子。老張頭和狗蛋兒用嶄新的紅緞面被把他包嚴實了。大灰驢長嘯一聲往家跑去。
那輛驢車在黑夜里走得又穩又快,不一會兒,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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