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盧塵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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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爹學會包粽子時,已經七十四歲了。
微信里,弟弟告訴我,老爹包的粽子,缺角,一碰還漏米。他一個人鼓搗了七八回,廚房里到處是糯米和粽葉,散、亂、臟。我問他,老爹怎么突然想起包粽子了?弟弟脫口而出:“還不是聽說他遠在外地的大兒子想吃老家的粽子了唄。”
我愣住。聽說?聽誰說的?
印象里,老媽在世時,一直是她包粽子。她手巧,包的粽子棱角分明。捆粽子用的是屋后的燈芯草,我們叫它粽子草,泡軟了有股草木香。老媽說外面買的粽子沒有粽子味。我問她什么叫粽子味,她隨口說了一句:“糯米的軟、五花肉的油、粽葉的清氣,三個加一起,那才是家里的粽子味。”
老媽去世后的第一個端午節,家里沒包粽子。我回鄉看老爹,灶臺前空蕩無人。他在堂屋剝花生,面前放著一盤咸鴨蛋,隔壁鄰居送的。我問:“吃粽子了嗎?”他微微抬了一下頭:“早吃了,昨天去鎮上超市買的。”
過完年,我辭職去了另一個城市,跟父親打電話越來越少,打通了也不知道講什么。吃了沒?吃了。工作忙不?忙。之后,兩人再無話。
今年芒種,老爹找弟弟要了我的新地址。他拎著一袋自己包的粽子,步行到鎮上快遞點。工作人員讓他填寫單子,他戴上老花鏡,寫我的電話號碼,老寫錯,撕掉、重來,反反復復。實在沒法子,最后還是工作人員打通弟弟電話才搞定。
兩天后的晚上,我還在公司,快遞小哥說有冷鏈件,通知我下樓簽收。箱子用透明膠帶纏得死死的,費勁拆開,泡沫箱內鋪滿一排冰袋,冰袋之下,六個小袋子里,三十六個粽子擠在一起。粽葉、燈芯草依舊新鮮,離老遠也能聞到一股老家的草木香。
回到公寓,立馬拆袋,蒸煮。蒸汽上升,粽葉的味道彌散開來,帶著一點苦味、沖味。或許,老爹并沒像老媽那樣,先將粽葉泡一會兒再包。一刻鐘過后,揭蓋,粽子裂開了兩個。我伸筷,夾到碗里,不待涼透,咬一口,糯米稍硬,五花肉偏咸,還帶點粽葉的苦澀味。
想給老爹打個電話,又怕他早睡了,吵醒他。正糾結,弟弟的微信視頻來了:老爹一直擔心快遞沒有送到,問是不是地址寫錯了,又怕天熱,變味了。
掛斷視頻,我盯著那幾個粽子,想起一些舊事。老爹那雙手,怎么現在連粽子都捏不好了?以前不是這樣的。一到“雙搶”,毒日頭底下,他光著腳在田里跑,剛拔完秧苗,又去握犁耙。冬天騎摩托車送我去二三十里外的縣城上高中,風里雪里,沒喊過一聲冷。我媽走的那晚,他獨自坐在醫院走廊,低著頭,兩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好像一晚上又老了十歲。
端午節前一天,我蒸了最后兩個粽子。弟弟又發來一個視頻:老爹蹲在院子里,面前一個大盆子,泡滿了粽葉。他正往一片粽葉里塞糯米,塞太多,一直合不上。他的眉頭緊皺,嘴里偏偏還叼著一根燈芯草。弟弟笑言,老爹又開始包了,還講端午節這天一定要寄好看、好吃的粽子給他遠方的兒子。
我將視頻放大,看見老爹的手關節又粗又腫,食指上貼著創可貼。身上那件灰襯衫,是我去年端午給他買的,領口已然洗得發白,最底下的一顆扣子系錯了。
打了幾行字,本想跟弟弟說別讓老爹弄了,好不好看不要緊,味道對就行。猶豫片刻,旋即刪除,只在家人微信群里發了兩個字:謝嘍。弟弟回了個笑臉,老爹沒回。他不會用智能手機,這條消息,弟弟大概會念給他聽,不知道他聽了,會不會笑。
以前,老爹時不時會冒出一兩句笑話,逗得老媽哈哈大笑,我和弟弟也跟著笑。當時,總覺得老爹笑得好大聲,村里人似乎全都聽得見。
一直盼著,能再聽到那樣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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