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識局智庫研究組

3月4日，東京證券交易所的交易員們經歷了又一個噩夢般的交易日。

日經225指數(shù)收盤暴跌2033.51點，跌幅高達3.61%，收于54245.54點，創(chuàng)下2025年4月以來近一年的最大單日跌幅。

就在前一天，該指數(shù)已重挫3.06%，跌破57000點關口。短短兩個交易日，日本股市蒸發(fā)市值以萬億日元計。

01

日本股市暴跌，表面的導火索清晰而殘酷：霍爾木茲海峽——這條全球能源運輸?shù)摹把屎怼保灰晾赎P閉。

2月28日晚，伊朗宣布禁止任何船只通過霍爾木茲海峽。衛(wèi)星圖像顯示，距離海峽入口約130公里的富查伊拉港附近出現(xiàn)了嚴重的“交通堵塞”，至少150艘油輪拋錨?？?。

據新華社援引伊朗法爾斯通訊社報道，伊朗伊斯蘭革命衛(wèi)隊海軍副司令穆罕默德·阿克巴爾扎德表示，霍爾木茲海峽已完全處于伊朗海軍的控制之下，十多艘油輪在該海峽被炮彈擊中并燒毀。

伊朗方面宣布海峽禁止航行后，油輪、商船和漁船已無法通過。

通俗地說，霍爾木茲海峽已經開啟“誰過誰挨打”模式。

對于日本這個極度依賴中東油氣的島國而言，霍爾木茲海峽的關閉，無異于掐住其經濟的“頸動脈”。

然而，當油輪在波斯灣燃燒，當股指在恐慌中崩塌，一個關鍵問題浮出水面：這僅僅是地緣沖突的偶然沖擊，還是日本能源安全戰(zhàn)略百年積弊的必然爆發(fā)？

02

要理解日本此刻的處境，一組數(shù)據足以說明一切。

今年1月，日本進口原油中來自中東地區(qū)的比例高達95.1% ，其中超過70% 必須經過霍爾木茲海峽。這意味著，日本工廠流水線的運轉、每家每戶的供電、整個社會的貨物流轉，都與這條寬度僅幾十公里的海峽綁定在一起。

更具體地看，日本日均進口約280萬桶石油，其中160萬桶來自沙特——這些石油幾乎全部要經過霍爾木茲海峽。

野村綜合研究所經濟學家木內登英測算，如果霍爾木茲海峽被完全封鎖，WTI原油價格將漲至每桶140美元，日本GDP最多可能下降0.65%，甚至陷入衰退。

而日本廣播協(xié)會（NHK）則援引更悲觀的預測稱，若封鎖長期化，日本經濟將受到 “致命打擊” ，GDP或被拉低三個百分點。

三菱UFJ市場研究咨詢的主任研究員芥川知至指出，國際油價每上漲10美元，日本原油進口成本就將增加約1.3萬億日元。同時，油價上漲可能蔓延到農業(yè)、漁業(yè)和食品領域。

資本市場已經用暴跌作出反應。

花旗集團直接下調日本股票評級，理由直白得令人絕望：油價上漲時，日本股市往往表現(xiàn)不佳。

03

然而，日本并非沒有準備。

數(shù)據顯示，日本保持著約相當于凈進口量254天的石油儲備。這看起來足以支撐大半年。但問題的關鍵在于另一個數(shù)字：液化天然氣（LNG）。

日本是全球第二大液化天然氣進口國。雖然目前從澳大利亞進口40%的供應，從中東進口只占11%，但這11%基本都來自卡塔爾——而卡塔爾的LNG出口，100%要經過霍爾木茲海峽。

受客觀條件限制，日本液化天然氣總的終端儲罐容量只能維持約3周的供應。而LNG主要用于日本電力和燃氣供應——一旦接續(xù)不上，等待日本的將是分區(qū)停電、工業(yè)停擺、城市功能部分癱瘓的噩夢。

這就是日本能源安全戰(zhàn)略的第一個“死穴”：石油儲備的數(shù)字游戲，掩蓋了天然氣供應的致命脆弱。當危機真正降臨，254天的“心理安慰”在3周的現(xiàn)實面前，瞬間崩塌。

更要命的是，儲備本身也有其局限性。儲備是“保底”用的，不是“保價”用的。即便儲備能讓日本熬過封鎖期，也要承受高得離譜的進口價格——那些能從其他渠道買到油的貿易商，會把價格開到天上去。儲備只能保石油，保不了經濟。

日本經濟產業(yè)省的數(shù)據顯示，石油及相關制品在日本一次能源消費中的占比超過40%。這意味著，油價每漲10美元，日本企業(yè)的成本就要增加多少，日本家庭的電費、燃氣費、汽油費就要漲多少。

據測算，油價每上漲10美元，全球CPI將上升0.3-0.7個百分點。如果布倫特原油從目前的70多美元飆升至150美元，全球通脹率可能飆升4-6個百分點。這對已經面臨能源通脹問題的日本來說，無疑是傷口撒鹽。

04

能源漲價，最終會傳導到每一個普通人的錢包里。

日本的經濟結構高度依賴制造業(yè)。汽車、電子、精密儀器——這些都是高耗能產業(yè)。油價上漲，意味著物流成本上漲、原材料成本上漲、生產成本上漲。最終，這些成本要么轉嫁給消費者（通脹），要么擠壓企業(yè)利潤（衰退）。

3月4日的股市暴跌中，跌幅居前的恰恰是這些核心產業(yè)：住友金屬礦山跌超10%，川崎重工跌超8%，三菱材料跌超8%。這些權重股的暴跌，直接反映了市場對企業(yè)生產成本失控的擔憂。

對于豐田、索尼這樣的制造業(yè)巨頭而言，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帶來的不僅是成本壓力，更是供應鏈的實質性中斷風險。

日本制造業(yè)引以為傲的“精益生產”模式，追求零庫存、準時制，但在能源斷供面前，這種模式反而成了致命弱點——沒有緩沖，一旦能源供應中斷，生產線將立即停擺。

而對普通日本家庭來說，危機正在滲透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加油站的隊伍越來越長，超市里的進口食品開始漲價，電費賬單上的數(shù)字逐月攀升。

日本剛在一月份重啟最大的核電站，試圖降低對化石燃料的依賴，但核電的替代速度，遠趕不上這次危機襲來的速度。

05

更深層的荒誕，藏在日本的法律文本里。

2015年，安倍晉三政府推動通過安保相關法律，搞出了一個名為 “存亡危機事態(tài)” 的概念。意思是指與日本有密切關系的其他國家受到武力攻擊、出現(xiàn)日本存亡受威脅的明顯危險的狀態(tài)。如果日本政府認定事態(tài)嚴重，可以有限行使集體自衛(wèi)權。

當時安倍在國會討論時，舉的就是霍爾木茲海峽的例子——如果出現(xiàn)水雷封鎖海峽的情況，就涉及“存亡危機事態(tài)”，日本可在國會批準后派遣自衛(wèi)隊去掃除水雷。

十年后的今天，霍爾木茲海峽確實被封鎖了，十多艘油輪確實被擊毀了，日本的能源生命線確實被掐斷了。

然后呢？

3月2日，日本官房長官木原稔就霍爾木茲海峽停擺一事表態(tài)稱：“現(xiàn)階段，我們尚未認定（封鎖該海峽）構成安保關聯(lián)法所定義的重要影響事態(tài)或存亡危機事態(tài)?！?/p>

當預設的危機真實降臨，日本政府卻選擇了“不敢認”。

這暴露了日本能源安全戰(zhàn)略的第二個“死穴”：法律的設計初衷并非真正為了應對危機，而只是為解禁集體自衛(wèi)權尋找法源。當危機真的到來，所謂的“法律保障”不過是一紙空文。

06

這不是日本第一次因為“盟友”的戰(zhàn)爭而遭遇能源危機。

1973年，第四次中東戰(zhàn)爭爆發(fā)，阿拉伯國家因美國支持以色列而對其實施石油禁運。日本作為美國的鐵桿盟友，被一并列入“黑名單”，遭受重創(chuàng)。

那場石油危機讓日本經濟陷入劇烈震蕩：物價飛漲，廁紙被搶購一空，加油站排起長龍，甚至出現(xiàn)了“停電日”這樣的名詞。

1974年，日本經濟首次出現(xiàn)戰(zhàn)后負增長。

那次危機也讓日本痛定思痛，推動了能源多元化和節(jié)能技術的革命。日本開始大力發(fā)展核電，推廣節(jié)能汽車和家電，建立完善的戰(zhàn)略石油儲備體系。到20世紀80年代，日本已成為全球能源利用效率最高的國家之一。

50多年過去了，日本的能源安全改善了嗎？

從依賴度看，并沒有。

日本依然高度依賴中東石油，依然高度依賴霍爾木茲海峽。1973年，日本對中東石油的依賴度約為80%，如今是95.1%——不僅沒有下降，反而更高了。

地理決定了命運。日本是島國，沒有跨國輸油管道，所有的石油都得靠船運。

而波斯灣到東亞的海上航線，霍爾木茲是第一道門，馬六甲是最后一道門。第一道門鎖了，后面的門開再多也沒用。

歷史的教訓，日本記住了嗎？

或許記住了，但地理的宿命，它卻逃不掉。

07

如果說能源依賴是“天災”，那么日本政府的經濟政策，就是徹頭徹尾的“人禍”。

高市早苗上臺以來，一直鼓吹日元貶值的所謂“好處”。她得意地聲稱，日元貶值給日本出口企業(yè)帶來機遇，“不管是賣食品還是汽車，雖然有美國關稅，但靠著日元貶值的加持，（日本企業(yè)）正在受益。”

她還吹噓，日本政府正在運用外匯平準基金中的外匯賺得“盆滿缽滿”。

然而，霍爾木茲海峽的關閉，讓這套邏輯瞬間變成了自殺式助攻。

隨著日本油氣進口渠道受阻，日本需要付出更大代價從美國、澳大利亞等地尋找替代能源。在這種背景下，日元持續(xù)走弱——今年1月，日元對主要貨幣的綜合匯率已跌至53年低點——意味著日本購買每一桶油、每一噸氣，都要支付比競爭對手更高的價格。

更要命的是，日本國還持有巨額美元資產。有能源經濟學者警告，霍爾木茲海峽關閉可能導致全球貿易崩潰和美元結算減少，進而削弱美元的國際化地位。如果這成為現(xiàn)實，日本持有的美元資產，也要跟著貶值。

高市是在錯誤的時機推出了錯誤的財政貨幣方案。

這是日本能源安全戰(zhàn)略的第三個“死穴”：能源安全與貨幣政策本應協(xié)同作戰(zhàn)，卻在她的治下變成了相互拆臺的內耗。

08

如果我們將視線拉長，會發(fā)現(xiàn)日本的能源困境，早已埋下了百年的伏筆。

作為一個資源匱乏的島國，日本自明治維新以來就始終面臨“如何獲取海外資源”的生存命題。

二戰(zhàn)后，日本憑借“和平憲法”的庇護，專注于經濟發(fā)展，建立起了看似完善的海外資源獲取體系——通過日本石油天然氣金屬礦產資源組織（JOGMEC）整合資源保障手段，與澳大利亞、加拿大等資源國深化合作，甚至主導深海礦產規(guī)則制定。

但這一次霍爾木茲海峽的危機證明，所有的技術性安排，都無法替代地緣政治的自主與戰(zhàn)略的清醒。

日本可以儲備254天的石油，卻無法儲備地緣信任；可以建立LNG儲罐，卻無法建立通道保障；可以鼓吹“能源自主”的口號，卻無法擺脫95.1%依賴中東的現(xiàn)實。

戰(zhàn)爭的外溢代價，從來不會止于戰(zhàn)場。

對于日本而言，真正的“死穴”，從來不是那條遙遠的海峽，而是面對自身結構性缺陷時，那種根深蒂固的戰(zhàn)略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