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袁五點四十就到了飯店。

她提前了二十分鐘，在包間里把菜又過了一遍。涼菜上了，熱菜待命，酒是客戶點名要的，十五年陳釀，擺在轉盤正中間，紅色的瓶身，燈光底下有點晃眼。

服務員進來添茶，問她要不要先點主食。她說不用，等人來齊再說。

六點整，客戶到了。

王總，四十五六歲，做建材的，體量不大，但今年剛簽了框架協議，是部門盯著的重點客戶。后面跟著兩個人，一個銷售總監，一個財務，都是熟面孔。

小袁站起來，笑著迎上去，把人引到座位上。

“王總，坐這兒，正對著空調，涼快。”

“小袁有心了。”王總坐下，拍了拍身邊的椅子，“你也坐這兒，咱們挨著說話方便。”

她在他右手邊坐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小袁喝的是飲料。從一開始就說了，開車來的，不能喝酒。王總當時點點頭，沒說什么，轉頭跟旁邊的男同事碰了一杯。

八點，桌上的菜下去一半，酒下去大半瓶。

王總的臉開始泛紅，話也多起來。他側過身，胳膊搭在小袁的椅背上，離她不到一尺遠。

“小袁啊，你們那個方案我看了，不錯，真的不錯。”他往前湊了湊，“但有些細節，還得再細摳摳，你說是吧？”

她往后靠了靠，笑著說：“是，王總說得對，回頭我們按您的意思再調。”

“不用回頭，”他說，“現在就調，咱們邊喝邊聊。”

他的手從椅背上滑下來，落在她椅背的最邊上，指尖幾乎要碰到她的肩膀。

“小袁，你光喝飲料不行，得來點真的。”他拿起那瓶酒，往她面前的杯子里倒。

她用手蓋住杯口。

“王總，我真不能喝，酒精過敏，喝了得去醫院。”

“過敏？”他看著她，眼神有點飄，但嘴角還掛著笑，“小袁，你這是不給我面子。”

包間里安靜了一秒。

銷售總監低頭看手機。財務夾了一筷子菜，沒抬頭。她帶來的那個男同事坐在對面，朝她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但沒出聲。

小袁笑了笑。

她站起來，拿起那瓶酒，給王總滿上。酒倒到杯口，差一點溢出來，她停了手，把酒瓶放回桌上。然后拿起自己面前的玻璃杯，走到角落的飲水機前，接了一杯白開水。

她端著那杯水走回來，站在王總面前。

“王總，我以水代酒，敬您一杯。”

王總靠在椅背上，仰著臉看她，沒動。

“小袁，你這就沒意思了。”

她沒接話。舉起那杯水。

“這杯水，有三層意思。”

包間里徹底安靜了。筷子不動了，手機不看了，連服務員都停在門口，端著茶壺，沒敢進來。

“第一層，感謝您對我們的信任。這半年，您給了我們很多機會，我心里有數。”

她頓了一下，看著王總的眼睛。

“第二層，我酒精過敏，不是假話。病歷明天發您微信，您不信可以自己看。”

王總的表情變了一下。嘴角那點笑還在，但眼神清醒了一點。

“第三層，”她舉起杯子，“我干了，您隨意。”

說完，她一仰頭，把那杯白開水喝得干干凈凈。

杯子放回桌上，磕出一聲輕響。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

王總愣了兩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剛才那種飄著的笑，是真的笑了。他端起面前那杯酒，也一仰頭，干了。

“行，”他把杯子放下，抹了一把嘴，“小袁，你行。”

她坐回座位上，臉色沒變，還是笑著的。

“王總，吃菜，這魚涼了就不好吃了。”

那之后的事，和往常一樣。又聊了半個小時的業務，散場，送客，結賬。王總走的時候，拍了拍她的肩膀，拍得很輕，在肩膀正中間。

“小袁，下次還約你，你喝水就行。”

她笑著點頭：“好，王總慢走。”

車開走了。她站在飯店門口，看著尾燈消失在路口。

男同事站在她旁邊，半天沒說話。等車走遠了，他才開口：“袁姐，剛才我差點站起來。”

她扭頭看他一眼。

“站起來干嘛？”

“幫你啊。”

她笑了一下，沒說話，往地鐵站走。他跟上來，走在她旁邊，走了一段，又說：

“袁姐，你剛才那三層意思，說得真穩。我聽著都緊張。”

她沒接話。地鐵站入口到了，她停下來，轉過身。

“明天記得把那個客戶資料發我。”

“哦，好。”

她刷卡進站，走進閘機口，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里，隔著玻璃門，沖她揮了揮手。

她也揮了揮手，然后轉身走下樓梯。

車廂里人不多，她找了個座位坐下，靠著車窗，閉上眼睛。

手機響了。是部門群，有人在@她：袁姐，今天怎么樣？

她看了一眼，沒回。

又響了。是那個客戶的微信。點開，是王總發來的：

“小袁，到家了嗎？”

她打字：“剛上地鐵，謝謝王總關心。”

那邊回得很快：“到了報個平安。今天喝多了，話多有得罪，別往心里去。”

她看著那行字，停了兩秒。

然后打字：“王總客氣了，合作愉快。”

發完，她把手機揣回兜里，繼續靠著車窗。

地鐵進站，光影從臉上掠過，一節一節，明暗交替。

后來那個客戶的單子簽下來了。合同是王總親自來公司簽的，簽完在會議室喝茶，沒提喝酒的事。走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一下，跟她說：

“小袁，我做了二十年生意，見過各種各樣的人。能喝的，不能喝的，喝多了鬧事的，喝少了挑理的。”他頓了頓，“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這丫頭，有原則，合作放心。”

她笑了笑，說：“王總過獎了。”

他擺擺手，走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電梯門關上，然后轉身回到工位上。桌上放著一杯水，是同事幫她倒的，還冒著熱氣。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

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