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Filipi?ana
作者:Luna
電影院釘子戶。在銀幕中漫游,找自己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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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賓女孩》電影海報
在東南亞電影的美學譜系中,我們慣于看見自然的偉力——阿彼察邦·韋拉斯哈古鏡頭下熱帶雨林的蓬勃神秘,如《熱帶疾病》(Tropical Malady)、《記憶》(Memoria)中從城市深入密林時那種被植被吞噬的眩暈。
然而菲律賓導演拉斐爾·曼努埃爾的首部長片《菲律賓女孩》(Filipi?ana),卻呈現出一幅截然相反的圖景:它始于喧鬧嘈雜的馬尼拉街道,一輛載著中國游客的小巴橫沖直撞,導游轉向鏡頭微笑,教觀眾說“mabuhay”(菲律賓語中的“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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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賓女孩》電影劇照
這一開場即設下雙重視角的陷阱:游客的東方主義凝視與本地人的反向目光,在此短暫交匯。而這趟旅程的終點,是一座人工綠洲——高爾夫球場。
《菲律賓女孩》改編自導演2020年獲柏林短片評審團獎的同名作品,曼努埃爾將短片中的精煉寓言擴展為兩個小時的長片,由賈樟柯擔任監制。
影片以兩個不同階層的女性對球場的觀察展開:來自鄉區的發球童伊莎貝爾與俱樂部主席帕蘭卡的侄女克拉拉。身處階層光譜的兩端,她們的目光交錯、重疊、分離,構成一座高度象征化的巨大寓言:高爾夫球場,成為映射殖民歷史與結構性暴力的微縮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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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賓女孩》電影劇照
沒有一部電影如《菲律賓女孩》這般精準地將目光聚焦于高爾夫球場的暴力屬性:在這里,炎熱是一種酷刑,而遺忘則構成另一種暴力。
這座球場首先是一處“殖民色彩”的銘刻之地。工業化與全球化對自然的改造,在外來者離開后留下的是對土地原本模樣的徹底遺忘。
導演在訪談中道出核心:“高爾夫球場不就是土地的士紳化嗎?”巨大的自然地貌被碾碎,人工改造為完全光潔、平滑的人工綠植。這是一個封閉的生態環境,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只有統一標準化的形式——一個“自我的遺忘”裝置。
影片以大量畫框式的固定長鏡頭凝視這片綠蔭:噴灌裝置砍刀般擺動的聲響、刻意放大的擊球聲、聒噪的蟬鳴之音交織——那些被改造前土地的聲音,被導演以聽覺的方式召回,在記憶、感官與情感之間建立聯結。
高爾夫球場是現代上流精英自戀屬性的展演場。耗費巨資與勞力將自然移除,改造成供自己玩樂的巨型花園,這一行為本身就是身份的確認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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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賓女孩》電影劇照
發球童伊莎貝爾的處境將這種階級暴力具象化:她坐在練習場的矮凳上,球手在她膝邊揮桿,擊球聲在耳邊呼嘯,危險近在咫尺。每當一球被擊出,她立刻補上新球,再次繃緊身體坐好。男性球手的雙腿構成框架,將她夾在中間,鏡頭含義昭然。
這些身著青色制服的女孩們隱在綠植之中,如同那些無盡的樹木:一棵枯萎,便移植一棵。有人因酷暑而死去,便有下一個人替補。
這里的生命是可替換、可再生的。由于酷熱,無暇去回想、無暇去行動。只任由暴力和遺忘的循環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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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賓女孩》電影劇照
當開頭段落我們跟隨著游客的目光進入球場,影片的視點卻搖身一變,成為了完全的散點式。伊莎貝爾的第一個鏡頭便是睜眼醒來的面部特寫,她用遲鈍的眼神、凝滯的神情回看著鏡頭。
影片沒有恒定的視點,而是不斷地漂浮、掠視,有時轉移到克拉拉的目光,由她這樣一個美國留學歸來的上層社會女性、本屬于此卻又是文化外來者的視角進行觀察。
同樣,影片缺乏線性的情節推進,而是由一些散落的閑筆構成:伊莎貝爾對帕蘭卡產生的微妙情愫,帕蘭卡與私人球童的偷情,盲人樂隊有些滑稽地列隊行走……被要求將遺失的球桿送還時,鏡頭停留于伊莎貝爾停在半空的手,在遲疑與執行之間懸置,最終碾碎了一只枝頭墜落的芒果。這些閑筆積累起時間的粘稠質感,將觀眾包裹在欲死的酷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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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賓女孩》電影劇照
這樣近乎凝滯的感官體驗,是由大量畫框式的固定長鏡頭構筑而成的。正如綠蔭之下涌動的熱浪,球場光潔的表象之下,潛藏著持續的結構性的階級暴力和性別暴力。
影片中的殘酷往往落于鏡頭之外、余光之中。這一形式策略與格雷澤的《利益區域》(The Zone of Interest)有幾分神似:將暴力的直接呈現用圍墻隔開,轉而凝視其周邊、回聲、留下的空洞。
《菲律賓女孩》中有一個活在眾人口中的失蹤女孩,到結尾處我們看到一枚遺失的發卡被拾起。這些隱秘的暴力在大部分片長中以缺席的形式懸置,成為敘事中最沉重的在場。
如同《利益區域》中那些只以牙齒、殘骸、骨灰、血跡等部分形式散落在畫面中的死難者身體,昭示著暴力的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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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益區域》電影劇照
影片最具野心的段落,留至結尾字幕滾動之時、漫長的幾分鐘固定鏡頭中。觀眾已在陸續起身離場又駐足,畫面的遠處隱隱可以看到女孩在水中游向某處。
此時形式本身成為了鏡子,映照出觀看與忽視、在場與缺席的辯證:在這座被精心修整的巨型花園里,誰有資格被看見?誰的聲音被聽見?
而當我們起身離場時,是否也成為了那些“沒有身體的游客”,在余光之外,錯過了真正重要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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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賓女孩》電影劇照
若將目光投向阿彼察邦的《熱帶疾病》,我們將發現另一種關于隱匿與顯現的辯證法。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在談及這部電影時,曾記錄下一名印度尼西亞達雅族朋友的觀感:“叢林是你必須時刻保持沉默專注傾聽的地方,并且需要盡可能保持自己是毫無聲響的。那可能有些恐怖,但是叢林也像是你內心怪異而神奇的世界,你會想一趟趟地回到那里。”對阿彼察邦而言,自然是一種巨大的、神秘的力量,如同熱帶雨林一般蓬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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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帶疾病》電影劇照
然而《菲律賓女孩》卻為我們展現了自然的反面:這里的綠蔭是被改造、被馴化、被標準化的產物,是一個“自我的遺忘”裝置。
如果說《熱帶疾病》中的人需要深入叢林尋找自我的靈魂,那么《菲律賓女孩》中的人則被困在這片人工綠洲之中,迷失于階級與殖民歷史的回聲之間。
安德森敏銳地指出,那些“成天待在空調房里”的曼谷中產階級會覺得《熱帶疾病》“難”以及“神秘”,因為他們“只習慣那些關于他們自己或者社會境況好過他們的人群的電影”。
而《菲律賓女孩》恰恰迫使觀眾面對那些“好過他們的人群”如何建造起一座座隔絕的樂園,將苦難置于余光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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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源于網絡
文字:Luna
排版:陸泫龍
責任編輯:陸泫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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