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中央決定從蘇聯(lián)進口拖拉機在北大荒墾地種田。與此同時,為了培養(yǎng)農(nóng)機手,還在黑龍江北安農(nóng)墾舉辦拖拉機手培訓班,18歲的梁軍成為當時70多名學員中唯一的女性。她也是新中國的第一位女拖拉機手,還登上了第三套人民幣,成為全國老百姓熟悉的形象。
然而直到現(xiàn)在,在農(nóng)業(yè)的世界里,性別差異仍然存在。女性在農(nóng)業(yè)食品體系中的角色往往未被充分認可,因而,聯(lián)合國宣布 2026 年為國際婦女農(nóng)民年(International Year of the Woman Farmer),提高公眾意識,推動縮小性別差距、改善全球婦女生計。
明天是國際婦女節(jié),我們推薦這篇來自00后女生吳婷的文章。她來自安徽,自小看著長輩為土地辛勞。在農(nóng)業(yè)機械化的大趨勢下,吳婷父親也購置了收割機,做起了農(nóng)機手,靠提供農(nóng)機服務養(yǎng)家。出于興趣,最近吳婷返鄉(xiāng)后,參加了一次農(nóng)機培訓。
通過這次農(nóng)機培訓,她不僅觀察到老一輩農(nóng)機手們更新技能、跟上時代步伐的迫切需求,也敏銳地捕捉到了女性在農(nóng)業(yè)世界中所受到的束縛。以下是吳婷對于農(nóng)業(yè)世界里性別偏見的記錄與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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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國第一位女拖拉機手梁軍被印在了第三套人民幣的1元紙幣上。圖源:全國總工會公眾號
1
考農(nóng)機手
去年9月中旬,我爸在家庭群里發(fā)來一則農(nóng)機手培訓班的信息,培訓完可以去考農(nóng)用無人機駕駛證!
想著多個技能多條路,我立馬就撥通了報名電話。倒也沒什么大的職業(yè)規(guī)劃,只為能考個證。
現(xiàn)在的農(nóng)機手多數(shù)都是自由職業(yè),多半是一些不想給人打工又想掙錢的人。在皖北地區(qū)搶收結(jié)束時,很多農(nóng)機手會三五組團到其他地方去,近到上海,遠到江西甚至廣西。
農(nóng)機手這個職業(yè)是我家長輩養(yǎng)家的方式。2009年,我爸加入收割機農(nóng)機手這個行業(yè)。年幼時,看著父母離家,我常常不舍。
他們的職業(yè)也讓我知道了生活不易。有一年爸媽出門搶收,夏天氣溫常常飆到40度以上。這一個月里他們時常中暑。等回到家時,兩人明顯和從前不同,顯得更憔悴了。個中艱辛,我也是后來才知道的。
意外也有可能發(fā)生。他們認識的一名農(nóng)機手,在一次收稻時,車子側(cè)翻到溝里,收割機壓在了身上。離世后,家庭的重任留給了妻兒,孩子也被迫輟學。
和農(nóng)機手相比,我過往的職場經(jīng)歷確實算“優(yōu)渥”——不用風吹日曬,也不用在土地上投入重體力勞動,沒那么辛苦。可那份“體面”掙的錢只夠養(yǎng)活自己,整日待在狹小的辦公空間里精神上也容易困頓。
而農(nóng)機手給自己打工,收入更高,工作也更有成就感:他們站在機器上,面對黃色的莊稼,心里滿懷豐收的喜悅。但這也是一份更加辛苦的營生,甚至還伴隨著風險。
兩代人的勞動形式不同,辛苦也各不相同,都不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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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拖拉機時的第一視角記錄。圖片:吳婷
2
女學員們的畏懼
等待開班的過程有點漫長。培訓班為了不耽誤學員們秋收,等到大家都種下小麥、農(nóng)忙結(jié)束后才開班,這時候已經(jīng)11月份了。培訓開始后,發(fā)了16本教材,根據(jù)課程表按部就班上課,有線上課也有線下課,有理論課,也有實踐課。我們要在一個月的時間里掌握拖拉機、收割機和無人機的理論和實踐技巧。
比起理論課,我更喜歡實踐課。實踐課先是跟著大部隊學開拖拉機。以前,我一般都遠觀這個大家伙,從來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成為駕駛員。
我還發(fā)現(xiàn),培訓隊伍里面女學員很少,我們這一期一共50名學員,只有7名女性,多數(shù)都是曾經(jīng)開過拖拉機的男性老農(nóng)機手。他們大多四五十歲,是阜陽三區(qū)五縣從事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并兼任農(nóng)機手的人。拖拉機是他們多年相伴的“老伙計”,卻幾乎沒有任何無人機操作經(jīng)驗。來這兒,是為了在“老伙計”之外,再多學會無人機這門手藝,給自家撒農(nóng)藥方便,也能給別人撒藥掙點錢。
培訓班是中央農(nóng)業(yè)廣播電視學校安徽省阜陽分校舉辦的,大家習慣叫它“農(nóng)廣校”。
在政府提供的免費農(nóng)機培訓里,這些已經(jīng)積累了不少生產(chǎn)經(jīng)驗的學員,至少能先把這些新出現(xiàn)的農(nóng)用機械設(shè)備的門道摸清楚,不至于去店里咨詢時因為不懂行而吃虧。
和經(jīng)驗豐富的男學員相比,面對拖拉機的時候,女學員們就畏縮多了。就像“女司機”的污名至今仍在流傳一樣,在農(nóng)機這件事上,也有類似的偏見在場,許多人下意識把它劃進“男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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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郊的一家農(nóng)場,一輛輪式拖拉機正停放在田里等待作業(yè)。圖片:小丹
實踐課上,我和其他女學員們還沒上手,就先遲疑了起來。看著地里不遠處的老墳,再看看面前一字排開的四臺拖拉機,所有人都面露怯色,擔心開不好,一不小心撞上,毀壞了別人家的老墳。安全員連忙寬慰我們,“只掛一檔,慢慢走,車上還有安全員在。”
不自信的氛圍還是蔓延開了。“還是男同志開得好些,他們有經(jīng)驗,我們還是差點。”一位年長些的女學員說。
我有些不服氣,舉起手示意下一個自己要來開。之后,就跨過田地前的土溝,大踏步走向拖拉機。
可賭氣歸賭氣,一開始,我連拖拉機駕駛室的門都不知道該怎么開。上車后,安全員坐在我左側(cè),挨個把步驟掰開說給我聽:鑰匙先擰到啟動擋;方向盤左側(cè)是前進后退檔,往上推是前進,往下壓是后退;掛擋要先把檔桿推到左前方,再往右掛上一檔。隨后,他又指給我看剎車、油門和離合的位置。
我太緊張了,腦袋一片發(fā)蒙,幾句話聽進去又立刻漏出來,手心也開始冒汗。等我終于緩慢啟動,旁邊學員開的拖拉機突然直直就朝我開來。我本能地一腳踩死剎車。遭這么一嚇,我才終于把剎車、油門和離合的位置徹底分清。
走到地頭,該掉頭了。我坐在駕駛位上,面前是開闊的土地,旁邊田里的小麥剛露出頭,耳邊響著機器的轟鳴聲。直到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手心已經(jīng)全是汗水。幸好戴著手套,不至于方向盤打滑。
我強迫自己不去分神,雙手緊緊握住方向盤,眼睛始終保持向前看,腦子里一遍遍過著安全員剛才講的步驟。終于,成功掉頭時,我不自覺呼出一大口氣,手心的汗也漸漸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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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常見的大型輪式收割機。圖片:裴丹
3
我們也能開好這個大家伙
學會了拖拉機后,第二天課程就進入了收割機環(huán)節(jié),從維修原理開始學起,然后學駕駛。
開收割機和開車完全是兩回事。培訓基地這臺收割機沒有方向盤,駕駛室里只留一個座位。面前是左右兩根操作桿,腳邊是一塊很寬的剎車踏板,沒有離合。鑰匙插進去,按下紅色按鈕,發(fā)動機就啟動。車怎么走,全靠手里的兩根桿:往前推,它就往前;不掰,它就停在原地。
一開始很多男學員都沒開好,這讓我更沒底,心里也在盤算:開還是不開。我甚至還想著要勸退別人,“太難了,算了吧,別翻車了,這么大一臺,萬一翻了,賠不起啊。”
一起培訓的女學員也跟著說:“他們老農(nóng)機手都開不好,那么多男的,也沒幾個敢上。”另一位女學員接話:“這家伙什本來就該男的開。他們都不行,俺們更不行了,女的開不好收割機。”
其實,年輕些的女學員,都有些不服氣,但也不好直接當場反駁。后來,一個男學員把收割機差點開到了馬路牙子上,收割臺險些把樹撞倒。
讓我們的猶豫更重了。身旁那位姐姐低聲說:“這臺收割機也不算特別大,按理說沒那么難。可我就是不敢,心里沒底……但又想試試。”
她比我大幾歲,還不到三十。來之前,家里人倒是支持她來學。“我公公說,要是學會了,等家里買收割機,就讓我來開,給家里割稻。”
后來農(nóng)廣校的老師問:“有沒有女學員想上來試試?”大家你推我讓,誰也不先開口。她猶豫了一會,忽然邁出去一步,趕在另一名男學員之前,搶先坐進了收割機的駕駛室。
安全員先教她點火、掰桿。很快,收割機在她手中緩緩起步,車身穩(wěn)得出奇。
我聽見一位年長的大姐感嘆:“原來收割機不會晃啊,剛看那些男的開收割機晃得那么厲害,還以為就是這樣的呢。”
這期間我一直幫她錄像,看她開得穩(wěn)穩(wěn)當當,倒車入庫沒壓線,離馬路牙子和路邊的樹也留足了距離,我忽然生出一點底氣:也許我也能把它開好。
原來我們心里的“男的才能開”并不是因為天生的差別,女性在這種默認里更容易否認自己,也否認其他女性:越是不敢上手,越顯得“果然不行”,刻板印象就這樣循環(huán)往復。
輪到我時,還是出了一點意外。坐進駕駛室后,等門一關(guān)上,我腦子突然一片空白,只好把安全員又喊回來。老機器不太聽使喚,桿子一用力就一頓一頓地抖,我后背悶出了汗,倒車還是壓了線。可車最終回到了原點,沒撞樹,也沒撞馬路牙子。
有了第一個,很快就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女學員幾乎都上去試了一遍,先前那位年長的大姐也嘗試了。她開得有點搖晃,卻也順利完成。下車時她眼神里帶著不可置信,驚喜地說:“坐上面腿都軟得慌,沒想到俺們也能開好這么大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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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加培訓的女學員們一起熟悉收割機和玉米播種機。圖源:吳婷提供
4
考核
培訓最后考核,是開拖拉機耕地。我爬上駕駛室,系好安全帶,啟動!“突突突”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但這次我不慌了。
掛擋,松離合,拖拉機平穩(wěn)起步。我按著老師教的,握穩(wěn)方向盤,眼睛盯著遠處的田埂當參照物——這是從培訓里新學到的技巧。開著開著,忽然想起小時候我爸的話,“聽發(fā)動機的聲音就知道耕得勻不勻。聲音悶了就是深了,飄了就是淺了。”
我下意識放慢了速度,側(cè)耳聽了聽。果然,剛才耕那段地時拖拉機聲音有點悶,我輕輕抬了抬操縱桿,再聽,聲音就穩(wěn)了。后視鏡里,翻起的泥土偏黃,均勻地鋪在后面。濕乎乎的土腥味飄進駕駛室,是熟悉的、土地的味道。
考核結(jié)束,我把那副被汗水腌透的手套扔進了培訓站的垃圾桶。它完成了使命,像我記憶里的石磙子。從前,我們用石磙把泥土壓平,整理成曬稻場。后來有了吸糧機、翻糧機、還有烘干機。曬場逐漸被水泥地取代,石磙被放在屋檐下。再后來,屋檐被推倒,新的房子沒有屋檐,石磙也因此沒了安身之所。
回去的大巴上,我透過車窗,看見夕陽下,一臺無人機正在給麥田投下白色的藥霧,均勻而細密。而田埂邊,一個老人正背著手看著,他的影子很長,無人機投下的藥霧,正輕輕落在影子之外一片青嫩的麥苗上。
臨別前,我對一起培訓的姐姐說:“快讓你公公選收割機,以后你來開,再也不用找別人收稻了。”
-這是食通社第785篇原創(chuà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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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通社
作者
吳婷
01年阜陽人,用筆記錄家鄉(xiāng)
編輯:小丹
版式: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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