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致敬與叩問：一個家族為何能走一千年

最近我在追電視劇《太平年》，最吸引我的人自然是錢弘俶。

從少年宗室到吳越國主，少年時就在朝堂上刺傷最兇狠的節度使，當吳越國主的第一件事是刀劈敗類，快意恩仇。父慈子孝，愛情美麗，家和國安，心懷天下又愛一個具體的人，真是爽。

五代十國，是中國歷史上最混亂的時期。許多史實不忍細看，不敢想象生在當時，作為一個普通人可以如何活著。中原王朝頻繁更替，軍閥割據，今天稱王，明天覆滅。

但錢弘俶主政的吳越，是特別的存在。

在那樣的亂世中，它安穩地存在了七十年。最后結局，也不是戰爭滅國，而是錢弘俶納土歸宋。

一個亂世中的政權，同樣內憂外患，幾十年歷五代君主卻都保得一方平安。即使最厲害的大臣逼宮換主，依然如是。

他們何以可以如此？

我對吳越和錢氏家族，產生了更深的好奇。

這種好奇，其實不是從《太平年》開始。

這些年，我每年都會帶大家沿著滇越鐵路，重走西南聯大遷徙之路。

抗戰時期，西南聯大的師生，從長沙一路輾轉3500 里來到昆明。滇越鐵路幾乎是每個師生的見證者，也是中國近代史的縮影。很多人正是在遷徙和行走中，完成了自己一生最重要的成長。

這條路上，有一個地方我每次都會陪大家去。

宜良的巖泉古寺。

錢穆先生當年，就在這里寫下 《國史大綱》。

那是一座很安靜的寺院。很難想象，在那個國家危亡、山河破碎、風雨飄搖、朝不保夕的時代里，一位學者為何在這里寫下一部中國通史。

但正如西南聯大的很多事情，本來就有一種安靜又昂揚的力量。

戰火之中，風雨之下，他們依然讀書、講課、研究、寫作。不是為了眼前的功名，而是為了讓文化不斷。

錢穆先生，是其中的典型。

后來有人評價他：一生為故國招魂。

《國史大綱》的序言里有兩句話，至今振聾發聵：“一個國家的人民，尤其是知識分子，應該對自己國家的歷史有所了解。”

“我們應對自己的歷史保有溫情與敬意。”

在那個年代，這不僅是一句話，更是立場。

西南聯大師生，都有這樣的氣質。他們做學問，不只是為了自己安身立命。他們希望自己學到的東西，可以對國家、對社會有所貢獻，成為振興國家的力量。

后來很多人用一句話來概括這種精神：成人達己。成就他人，也成就自己。

每次在巖泉寺陪大家看錢穆先生寫作《國史大綱》的介紹，里面同時展示的內容，讓我每次都心生感慨：錢氏家族太厲害了。

兩宋有320 余位錢氏進士，宰輔 10 余人。從五代的吳越，到宋代的士大夫，再到近現代的學者與科學家。

錢穆、錢玄同、錢鐘書、錢學森、錢三強、錢偉長、錢其琛、錢永健……我們熟知的姓錢的名人，幾乎都來自這個家族。

現當代錢氏家族，更是涌現出1 位諾獎獲得者、18 位院士、300 多位高級人才，覆蓋科學、文史、教育、外交等領域，形成 “一門六院士，一位諾獎，半壁江山科學家” 的文化奇觀。

如果只是偶然出現幾位人物，也許可以說是時代的機遇。

但1000 年來，一個家族有超過 1000 人寫入史書，始終不斷出現人才，很難只用偶然來解釋。

慢慢去看，人們往往會把源頭，追溯到一個人。

錢镠，吳越的建立者。

在五代十國那個崇尚武力的時代，他自己也以武力獲得一切，卻選擇了一條不同的路：不稱帝，不爭霸。

將更多精力放在修海塘、治水患、發展農桑，讓兩浙成為那個年代最安穩的地方之一。

后來錢弘俶納土歸宋，也延續了這種選擇：

寧可放下權力，也不讓百姓陷入戰爭。

如果再往后看，會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錢氏家族留下來的，不只是一個政權，而是一套做人做事的方式。

每次在錢穆先生著書處，看墻上的《錢氏家訓》，總被深深震撼：

“讀經傳則根柢深，看史鑒則議論偉。”

“心術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皆當無愧于圣賢。”

“利在一身勿謀也，利在天下必謀之。”

教育、修身、家國。

看到這些，自然會想到錢學森那一代科學家，為何在那樣艱難的情況下，依然執意回國。

再往前看，會發現錢穆在巖泉寺寫《國史大綱》，其實是在做同一件事情。他寫的不是自己的著作名聲，他寫的是中華民族的歷史，是在一個被挫折打擊屈辱了 100 年的國家，重建對于民族的自信心、認同感。

這些年走在西南聯大的那條路上，常常會想到這些事情。

歷史有時候看起來很遙遠。

但當腳步落在土地上時，很多事情又會變得很具體。

巖泉寺不大。書桌也不大。

但在那里寫下的書，影響了無數當時人和后來人。

后來，先生去了臺灣和香港。

他在臺灣繼續講學、著述，傳播中國歷史與中國文化，對臺灣的文化氣質影響深遠，所以今天很多人去臺灣，會覺得那里仍然保留著很好的國學氛圍。

先生在香港創辦新亞書院，培養具有世界眼光的中國人，這所書院，也是香港中文大學的前身。

每次走到巖泉寺的錢穆著書處，我都會先在心里做一件事情：

致敬。

致敬錢穆先生。

致敬西南聯大那些在亂世里，仍然堅持讀書、思考、做事的人。

也致敬錢氏家族。

同時，與同行者一起探討三個問題：

錢俶何以如此？

錢穆何以如此？

錢氏家族何以如此？

再往前想一步，這個問題，就落回了我們自己。

一個家庭，究竟要傳遞什么？

是財富嗎？財富會消失。

是地位嗎？地位也會變化。

真正能夠留下來的，是更樸素的東西：

做人做事的方式。

面對世界的態度。

對自己、對他人、對社會的責任感。

這正是錢氏家族，通過《錢氏家訓》代代相傳、相互影響，真正留下來的東西。

今年清明時節，我們又要走一次西南聯大。

走到宜良時，我還會陪大家去巖泉古寺。

那里很安靜。

安靜之中，總會讓人想起很多事情。

歷史并不只是過去。

有時候，它也是在提醒我們：

今天的家庭，要把什么傳給下一代。

今天的自己，要在內心中建立什么樣的心念，并把它變成行動。

也許很多年后。真正留下來的，就是這些。

半落于2026年3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