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立堅：新場景、新人群、新基建：消費新增長點在哪里？ ——基于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的消費政策述評

2026年是“十四五”圓滿收官、“十五五”開局承啟的關鍵之年。面對外部壓力與國內結構性矛盾交織的復雜局面，政府工作報告將經濟增長目標設定在4.5%-5%，并首次將“著力建設強大國內市場”置于年度工作首位，明確提出“激發居民消費內生動力和促消費政策并舉”。這標志著促消費思路的根本性轉變：從依賴短期刺激，轉向構建一個“新基建—新場景—新人群”三位一體、動態循環的內生增長生態系統。消費的新增長點，正深植于這一系統性的深刻重塑之中。復旦發展研究院金融研究中心主任，復旦大學經濟學院教授、博導孫立堅接受21世紀經濟報道邀約，對相關問題展開深度解讀。發展研究院將本次文章內容整理成問答形式，以饗讀者。

01

新場景：以高質量供給創造新需求，

打破“供強需弱”困局

當前經濟的核心癥結是“供強需弱”——傳統供給過剩與高品質、個性化需求未被滿足并存。破解之道，在于以創新供給引領和創造新需求。報告將“因地制宜發展新質生產力”作為首要任務，其消費落腳點正是催生一系列重塑生活方式、創造全新體驗的消費新場景。

Q1

當人工智能從“工具”進化為“伙伴”，我們的生活服務鏈將如何被重新定義？

孫立堅：報告首次提出“促進新一代智能終端和智能體加快推廣”，部署“深化拓展‘人工智能+’”。這標志著AI正從“助手”進化為深度嵌入消費全流程的“智能體”。

在這一進程中，硬件普及率先創造了全新入口。2500億元以舊換新國債政策將加速AI手機、AI PC、智能網聯汽車等普及。這些設備集成感知、決策能力，催生跨境自由行、個人健康管理、車內“第三空間”辦公娛樂等新場景。智能體也正在重構服務供給模式。AI Agent能理解復雜意圖、調用多類工具，實現從“人找服務”到“服務找人”的顛覆性轉變。報告舉例“訂餐、叫車、掛號都可能由AI代辦”，這背后是生活服務向“一站式”訂閱制、場景化整合的躍遷，尤其利好文旅、醫療等服務消費擴容。

Q2

當二維地面的商業空間逐漸飽和，哪里還能為消費增長開辟新維度？

孫立堅：低空經濟打開了“地面消費”的天花板。報告將低空經濟列為新興支柱產業，其意義遠不止物流。它正將消費場景從二維推向三維。

低空物流正在破解傳統配送的“最后一公里”。無人機物流已開通超140條航線，在山區、海島、急癥醫療等場景實現“分鐘級”配送，激活了特定區域的電商、生鮮、醫藥消費，創造了原本不存在的需求。與此同時，空中游覽正在催生全新的體驗經濟。eVTOL和直升機觀光將自然景觀轉化為可付費的空中體驗產品，帶動景區門票、周邊文創、高端住宿等鏈條消費。

Q3

當“不敢花錢”成為制約消費潛力的普遍心態，政策該如何破局？

孫立堅：報告將“投資于人”與“惠民生和促消費”結合，在養老、醫療領域的投入本身就是創造新場景的源頭活水。

一是“一老”場景擴容。實施“中度以上失能老年人養老服務消費補貼”、提高養老金、擴大長護險覆蓋（已達3億人），直接降低了老年群體的預防性儲蓄和照護成本，釋放出的消費能力將精準流向老年旅游、適老化智能家居、健康管理等“銀發經濟”新場景。二是“一小”場景提質。學前一年免費教育、全面育兒補貼、普惠托育等政策，顯著減輕年輕家庭負擔。這不僅刺激母嬰用品消費，更深層的是釋放了父母的時間和精力，使其更愿意參與文旅、健身等發展型消費。

2025年“以舊換新”帶動銷售額超2.6萬億元，證明高質量供給能有效激發需求。報告設定的“數字經濟核心產業增加值占比從10.5%提升至12.5%”等目標，正是供給質量升級的量化體現。通過科技創新提供的前所未有的產品與服務，正打破原有供需在低水平上的“內卷”平衡，開辟新的增長曲線。

02

新人群：精準賦能潛力主體，

打通“敢消費、能消費”的任督二脈

消費增長的根本動力在于人。報告敏銳地將政策資源向最具消費潛力但受制約最深的群體傾斜，核心邏輯是“通過制度性安排降低預防性儲蓄，提升邊際消費傾向”，將“潛在需求”轉化為“有效需求”。

Q4

如果說智能經濟和低空經濟是在供給端創造新場景，那么，如何在需求端為龐大的人口結構釋放最真實的消費潛力？

孫立堅：報告對“一老一小”的政策力度空前，直指破解最大的后顧之憂，釋放剛性消費潛力。對“老”而言，養老金“19連漲”、長護險擴面、社區養老服務網絡建設，構建了“收入有保障、照護有依靠”的安全網，使其更敢于將積蓄用于更多品質生活消費。

對“小”來說，從“學前一年免費教育”到“全面實施育兒補貼”，從“普惠托育”到“多子女家庭住房支持”，政策形成了全鏈條成本分擔機制，不僅直接刺激了母嬰用品消費，更深層的是提升其進行長期消費規劃的信心和能力。這些政策釋放的消費能力，將直接對接智能母嬰產品、親子文旅、教育服務等“新場景”。

Q5

未來的消費增量該從哪里尋找？低收入群體的消費意愿可以如何被激活？

孫立堅：報告首次提出“制定實施城鄉居民增收計劃”，并首次將“促進低收入群體增收”置于首位。 通過“完善薪酬和社保制度”、“增加居民財產性收入”等，旨在讓更多勞動者共享增長成果。報告回顧2025年“居民收入增長和經濟增長同步”，為消費擴張奠定了基礎。就業形態在變，保障思路也在變。報告明確將外賣騎手、網約車司機等納入職業傷害保障并實現全國試點全覆蓋。這解決了約1300萬新就業群體的后顧之憂。他們正是即時零售、智能終端、本地生活服務等“新場景”的核心用戶與支撐者。

中國居民儲蓄率長期高企（約43.4%），根源在于民生支出預期的不確定性。報告在教育、醫療、養老、住房等領域的“真金白銀”投入，正是針對性地對沖這些不確定性。從2025年數據來看，“旅游業活力顯現，國內出游人次增長16.2%”。報告對重點人群的精準賦能，本質上是在重塑消費的“人群基礎”，這是消費可持續增長最深厚的土壤。

03

新基建：構建消費升級的

“數字底座”與“立體網絡”

新場景的落地、新人群的覆蓋，離不開新型基礎設施的支撐。報告對“新基建”的部署，已超越傳統的“鐵公基”，轉向 “數字-低空-數據”三位一體的立體化、智能化消費基礎設施體系。

Q6

當算力像水電一樣隨取隨用，消費的邊界將會被推向哪里？

孫立堅：數字與智能基建，正在成為重塑消費體驗的“算力引擎”與“數據燃料”。報告將“實施超大規模智算集群、算電協同等新基建工程”與“深化數據資源開發利用”并列，構成智能消費的核心底座。這一布局的邏輯是清晰的：強大的、普惠的智算能力是AI應用普及的前提。報告要求“深化拓展‘人工智能+’”，其底層依賴的就是國家主導建設的智算中心。這為AI手機、智能家居、自動駕駛等終端提供了云端“大腦”。而要讓這個“大腦”真正理解和服務于人，還需要高質量的“燃料”。報告提出“建設高質量數據集”、“健全數據要素基礎制度”。這意味著推動公共數據、行業數據的有序開放，為企業開發精準、個性化的消費AI應用提供“燃料”，加速“AI+消費”場景的百花齊放。

Q7

當消費場景從地面延伸向天空，什么才是支撐“三維生活”的真正基石？

孫立堅：低空消費的規?；?，關鍵在于安全、高效、便捷的空中基礎設施和監管規則。從物理設施看，依據報告“發行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8000億元”投向新質生產力的部署，地方層面快速跟進。例如，重慶規劃到2027年新建通航起降點1500個以上。這些設施正是低空物流、空中游覽等消費場景得以落地的“機場”和“服務站”。這套網絡的真正運轉還需要軟性規則的有力支撐。報告要求“完善低空經濟監管體系”。國家《無人駕駛航空器飛行管理暫行條例》及各地“低空空域協同管理”試點，正在構建統一的空域劃設標準、飛行審批平臺和應急處置體系。這是低空消費安全、有序、可預期的“數字交規”，是消費信心建立的基礎。

Q8

當新基建的投入轉化為日常生活的便利，傳統基建也在升級，如何看待消費的新邊界？

孫立堅：傳統基建正在“消費化”升級。報告安排的“兩重”、“兩新”資金，其效果也直接體現在消費場景的改善上。一是“兩新”中的消費導向。2500億元以舊換新國債，直接拉動汽車、家電等商品消費；2000億元設備更新國債也間接提供更優質的商品供給。二是“兩重”中的消費鏈接。重大交通樞紐、能源基地等“兩重”項目，通過改善物流效率、能源穩定性，為區域消費生態繁榮奠定基礎。

報告顯示，2025年“數字經濟核心產業增加值占GDP比重已超10.5%”，目標在“十五五”末達到12.5%。這一目標的實現，依賴于每年數千億規模的數字基建投資。同樣，報告提出低空經濟要“形成萬億級產業集群”，其前提正是起降點、航路、空管平臺等基建先行。這印證了“先造水源（技術/場景），再修河道（基建），終成水流（消費）” 的政策邏輯。沒有新基建，新場景就是空中樓閣；新基建的投入，降低了新消費的“制度性交易成本”和“物理性可達成本”。

04

結論：一場以“系統重塑”驅動

“內生增長”的深刻變革

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所描繪的消費增長路徑，是一場深刻的范式變革。它不再依賴于短期、普惠的消費刺激，而是致力于構建一個“新基建—新場景—新人群”相互促進、良性循環的內生增長生態系統。

在這個系統中，新基建是“土壤與骨架”，為一切可能性提供底層支撐；新場景是“果實與呈現”，將技術紅利轉化為可感知的消費體驗；而新人群則是“根基與引擎”，既是消費的最終承載者，也是整個循環的驅動者。這三個維度緊密咬合、彼此賦能：強大的算力（新基建）支撐了AI健康助手（新場景），后者又服務于需要健康管理的老年人（新人群）；低空航路（新基建）使得山區生鮮配送（新場景）成為可能，從而讓那里的居民也能便捷網購（新人群消費）；育兒補貼（新人群政策）釋放了家庭消費能力，而智能母嬰產品、普惠托育服務（新場景）正好承接了這筆新增支出。

最終，這一系統將服務于報告的overarching目標：在“十五五”開局之年，通過“穩宏觀”實現“促轉型”，為中國式現代化筑牢消費根基。中國消費的潛力，不在于簡單地“發錢促消”，而在于通過制度創新、技術賦能與民生保障，系統性地激活人、賦能貨、改造場，從而在復雜環境中開辟出一條更具韌性、更可持續、更高質量的消費增長之路。

圖片來源丨攝圖網

文字整理&排版丨楊怡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