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383 年的初冬,長安太極殿內氣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一句話,攪動了整個大秦的朝堂風云,一場關乎國運的激烈爭論,就此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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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堅話音剛落,秘書監朱肜率先出列,滿面激昂地高聲附和:“陛下返中國士民,使復其桑梓,然后回輿東巡,告成岱宗,此千載一時也!” 這番話正戳中苻堅的心坎,他不由得喜形于色,當場直言:“是吾志也。”
贊同的聲音轉瞬就被反對的浪潮淹沒。
尚書左仆射權翼上前一步,語氣懇切卻立場堅定:“昔紂為無道,三仁在朝,武王猶為之旋師。今晉雖微弱,未有大惡。謝安、桓沖皆江表偉人,君臣輯睦,內外同心。以臣觀之,未可圖也。”
權翼的話讓苻堅陷入沉默,許久之后,他才緩緩開口:“諸君各言其志。”
太子左衛率石越緊接著應聲而出,他的理由更添幾分 “天意” 的分量:“今歲鎮守斗,福德在吳。伐之,必有天殃。且彼據長江之險,民為之用,殆未可伐也!”
石越的話徹底點燃了苻堅的好勝之心,他反駁道:“昔武王伐紂,逆歲違卜。天道幽遠,未易可知。夫差、孫皓皆保據江湖,不免于亡。今以吾之眾,投鞭于江,足斷其流,又何險之足恃乎!”
面對苻堅的豪言,石越寸步不讓:“三國之君皆淫虐無道,故敵國取之,易于拾遺。今晉雖無德,未有大罪,愿陛下且案兵積谷,以待其釁。”
一時間,朝堂之上群臣各抒己見,有說晉朝不可伐的,有說時機未到的,爭論持續了許久,始終沒有定論。
苻堅聽得心煩意亂,最終拍板:“此所謂筑室道旁,無時可成。吾當內斷于心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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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之后,苻堅唯獨留下了陽平公苻融 —— 這位既是他的親弟弟,也是他最為倚重的股肱之臣。他拉著苻融的手,語氣懇切:“自古定大事者,不過一二臣而已。今眾言紛紛,徒亂人意,吾當與汝決之。”
苻融看著苻堅,臉上滿是憂慮,他直言不諱地指出伐晉的三大難題:“今伐晉有三難:天道不順,一也;晉國無釁,二也;我數戰兵疲,民有畏敵之心,三也。群臣言晉不可伐者,皆忠臣也,愿陛下聽之。”
苻融的話如同冷水,澆向苻堅的滿腔熱火,他陡然變了臉色,厲聲說道:“汝亦如此,吾復何望!吾強兵百萬,資仗如山;吾雖未為令主,亦非暗劣。乘累捷之勢,擊垂亡之國,何患不克,豈可復留此殘寇,使長為國家之憂哉!”
見苻堅心意已決,苻融不由得紅了眼眶,他哭著勸諫:“晉未可滅,昭然甚明。今勞師大舉,恐無萬全之功。且臣之所憂,不止于此。陛下寵育鮮卑、羌、羯,布滿畿甸,此屬皆我之深仇。太子獨與弱卒數萬留守京師,臣懼有不虞之變生于腹心肘掖,不可悔也。臣之頑愚,誠不足采;王景略一時英杰,陛下常比之諸葛武侯,獨不記其臨沒之言乎!”
苻融口中的王景略,便是前秦名相王猛。王猛臨終前曾再三叮囑苻堅,切勿輕易攻打晉朝,更要提防鮮卑、羌人叛亂。可此時的苻堅早已被一統天下的執念沖昏頭腦,對苻融的哭諫置若罔聞。
他滿心困惑地感慨:“以吾擊晉,校其強弱之勢,猶疾風之掃秋葉,而朝廷內外皆言不可,誠吾所不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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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的反對聲浪并未停歇,太子苻宏也站出來勸諫:“今歲在吳分,又晉君無罪,若大舉不捷,恐威名外挫,財力內竭,此群下所以疑也!”
苻堅卻拿過往的戰績反駁:“昔吾滅燕,亦犯歲而捷,天道固難知也。秦滅六國,六國之君豈皆暴虐乎!”
苻堅素來敬重沙門道安,群臣便紛紛懇請道安趁機進言。十一月的一天,苻堅與道安同乘一車,在東苑游玩,他興致勃勃地說:“朕將與公南游吳、越,泛長江,臨滄海,不亦樂乎!”
道安聞言,連忙勸諫:“陛下應天御世,居中土而制四維,自足比隆堯、舜,何必櫛風沐雨,經略遐方乎!且東南卑濕,沴氣易構,虞舜游而不歸,大禹往而不復。何足以上勞大駕也!”
苻堅搖搖頭,語氣堅定:“天生烝民,而樹之君,使司牧之,朕豈敢憚勞,使彼一方獨不被澤乎!必如公言,是古之帝王皆無征伐也!”
道安見無法動搖苻堅的決心,退而求其次:“必不得已,陛下宜駐蹕洛陽,遣使者奉尺書于前,諸將總六師于后,彼必稽首入臣,不必親涉江、淮也。” 可惜,苻堅依舊不聽。
苻堅寵愛的張夫人也加入了勸諫的行列:“妾聞天地之生萬物,圣王之治天下,皆因其自然而順之,故功無不成。是以黃帝服牛乘馬,因其性也;禹浚九川,障九澤,因其勢也;后稷播殖百谷,因其時也;湯、武帥天下而攻桀、紂,因其心也。皆有因則成,無因則敗。今朝野之人皆言晉不可伐,陛下獨決意行之,妾不知陛下何所因也。《書》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猶因民,而況人乎!妾又聞王者出師,必上觀天道,下順人心。今人心既不然矣,請驗之天道。諺云:‘雞夜鳴者不利行師,犬群嗥者宮室將空,兵動馬驚,軍敗不歸。’自秋、冬以來,眾雞夜鳴,群犬哀嗥,廄馬多驚,武庫兵器自動有聲,此皆非出師之祥也。”
可苻堅卻冷冰冰地駁回:“軍旅之事,非婦人所當預也!”
就連苻堅最疼愛的幼子中山公苻詵,也忍不住進諫:“臣聞國之興亡,系賢人之用舍。今陽平公,國之謀主,而陛下違之;晉有謝安、桓沖,而陛下伐之,臣竊惑之。”
苻堅不耐煩地斥責道:“天下大事,孺子安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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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軍將軍、京兆尹慕容垂上前說道:“弱并于強,小并于大,此理勢自然,非難知也。以陛下神武應期,威加海外,虎旅百萬,韓、白滿朝,而蕞爾江南,獨違王命,豈可復留之以遺子孫哉!《詩》云:‘謀夫孔多,是用不集。’陛下斷自圣心足矣,何必廣詢朝眾!晉武平吳,所仗者張、杜二三臣而已,若從朝眾之言,豈有混壹之功乎!”
這番話字字句句都說到了苻堅的心坎里,他不由得龍顏大悅,拍著慕容垂的肩膀感慨:“與吾共定天下者,獨卿而已。” 當即賞賜慕容垂五百匹帛。
此后,苻堅伐晉的心意愈發堅定,甚至到了寢食難安、迫不及待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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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融仍不死心,再次勸諫:“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自古窮兵極武,未有不亡者。且國家本戎狄也,正朔會不歸人。江東雖微弱僅存,然中華正統,天意必不絕之。”
苻堅徹底不耐煩了,他反駁道:“帝王歷數,豈有常邪!惟德之所在耳!劉禪豈非漢之苗裔邪,終為魏所滅。汝所以不如吾者,正病此不達變通耳!”
很快,苻堅便下詔大舉伐晉,下令民間每十名壯丁中抽調一人當兵;家中清白、年齡二十歲以下且勇武有力的子弟,全都封為羽林郎。
他甚至提前為東晉君臣安排好了官職:“其以司馬昌明為尚書左仆射,謝安為吏部尚書,桓沖為侍中;勢還不遠,可先為起第。”
一時間,前來應召的良家子弟多達三萬多騎,苻堅任命秦州主簿金城人趙盛之為少年都統。彼時,朝臣幾乎都不希望苻堅親征,只有慕容垂、姚萇以及那些良家子弟極力慫恿。
苻融心急如焚,再次勸諫:“鮮卑、羌虜,我之仇讎,常思風塵之變以逞其志,所陳策畫,何可從也!良家少年皆富饒子弟,不閑軍旅,茍為諂諛之言以會陛下之意耳。今陛下信而用之,輕舉大事,臣恐功既不成,仍有后患,悔無及也!”
苻堅依舊置若罔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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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八月戊午日,苻堅派遣陽平公苻融率領張蠔、慕容垂等部共計二十五萬步騎兵作為前鋒;任命兗州刺史姚萇為龍驤將軍,督管益州、梁州各項軍事。
苻堅對姚萇格外叮囑:“昔朕以龍驤建業,未嘗輕以授人,卿其勉之!” 左將軍竇沖聞言,忍不住提醒:“王者無戲言,此不祥之征也!” 苻堅聽罷,沉默不語。
而另一邊,慕容楷、慕容紹對慕容垂說:“主上驕矜已甚,叔父建中興之業,在此行也!” 慕容垂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沉聲回應:“然。非汝,誰與成之!”
不久之后,苻堅便從長安出發,麾下步兵六十余萬、騎兵二十七萬,旌旗戰鼓遙遙相望,綿延千里。
九月,苻堅抵達項城,涼州的軍隊才剛到咸陽,蜀漢的軍隊正順流而下,幽州、冀州的軍隊抵達彭城,大軍東西橫跨萬里,水陸并進,運輸糧草的船只多達萬艘。陽平公苻融等率領的三十萬大軍,早已先期抵達潁口。
一場注定載入史冊的大戰,即將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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