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屬河北邢臺管轄的那處地盤,就此摘掉縣的牌子,掛上了縣級市的招牌。
表面上看,這番變動沒毛病。
說白了,拿眼下該市在邢臺地區數一數二的經濟盤子來衡量,給個市級編制那是鐵定的事兒。
可偏偏倒退回那會兒,把你腦袋扎進故紙堆瞧瞧這塊地盤的家底,這種拍板簡直邪門得很。
為啥?
在種地靠天吃飯的那幾千載歲月當中,此地的自然條件評級,扒開看也就是一盆漿糊。
究竟爛成啥樣了?
咱們翻翻清代修撰的地方志。
在那泛黃的書頁當中,找不著半點年景絕佳的字眼,滿篇皆是三類叫人倒吸涼氣的慘狀。
頭一個,土質劣得要命。
擱在老祖宗揮鋤頭的年頭,泥巴里頭摳不出幾粒口糧,這塊地皮基本就算是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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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個,洪流兇得很。
照常理講,遍地黃沙應該干旱才對,可這地方不僅有水,還能要人命。
每逢夏末秋初的當口,暴雨如注,洪水順著西邊晉地的山溝子呼嘯直下。
濁浪卷著泥漿子橫沖直撞,把老鄉的宅子連同麥苗一塊兒卷個干凈。
地方官吏打算架橋筑壩,折騰到最后卻是建一回塌一回。
根源在于那股水流壓根兒不走正道,鋪天蓋地瞎撲騰,靠兩只手哪能憋得住。
還有,飛沙漫天。
清朝留下的典籍里白紙黑字寫著,河溝兩旁的大道上,堆積的沙土極厚。
大活人踩一腳,半截小腿丫子當場就被埋進去了。
狂風裹挾著塵土,險些把整個治所給填平了。
大清乾隆爺那陣子,老城廂好歹翻新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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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方城磚剝落得成了爛泥灘,過路客溜達著就能跨進去。
最絕望的是那兩處南邊城角,常年刮來的沙丘越壘越厚,眼瞅著居然跟女墻齊平了。
防衛工事成了擺設,種莊稼的營生也被黃土一點點蠶食。
當年修志書的秀才提筆慨嘆,這般滿目瘡痍的光景,著實凄涼到了極點。
以上便是該地在老黃歷里的舊貌。
正由于沙子鋪天蓋地而良田少得可憐,其總占地哪怕比周邊東邊那些兄弟地盤寬闊了一倍多,可每年交到國庫的賦稅,連人家的零頭都夠不上。
假若你穿上官服坐堂,捏著這厚厚的破賬本,你會作何感想?
疆域雖寬,窮光蛋卻扎堆,搜刮不出銀兩,歲歲都得砸錢治水患。
這明擺著是個怎么填都見不到底的坑。
話雖這么說,在環境這般坑人的背景下,此地在漫長歲月里居然碰上過一回極其邪門的“越級晉升”。
這塊不毛之地不光抬了身價,還頂上了一個聽著容易讓人串臺的頭銜——名喚溫州。
得弄明白,這可不是江南水鄉那個做買賣的地方,而是燕趙窮山惡水間冒出來的同名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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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兒得追溯到大唐剛開國的頭一年。
到了秋天,前朝留下的舊將陳君賓領著人馬歸順了李家。
收編完畢,長安那邊在這片區域設了總管府。
正趕上這節骨眼,剛立縣才二十二載的地方,硬是被高層單拎出列,當成了駐地,掛牌設州。
就連大名鼎鼎的清代名臣于成龍提筆寫序,也板上釘釘地認下這筆舊賬。
老鄉們那會兒還正兒八經蓋了座同名的教書學堂。
初唐那幫坐在朝堂上拍板的大佬,腦袋里撥的是哪門子算盤?
把這么個吃土喝風的窮鄉僻壤硬抬上州府的位子,圖個啥?
答案就倆字:熱湯。
古籍當中有一段捧上天的贊譽,大意是說這地方冒出來的溫水,治病救人的功效在全天下都是拔尖的。
在缺醫少藥的舊社會,一汪能祛病強身的上乘泉水,壓根兒輪不到老百姓當澡堂子泡,那是絕對硬核的戰備療養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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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流傳的古詩里也提到,此地能得此美名,確實是因為那池子春水。
于是,李唐初年這筆大賬盤算得很溜:吃喝用度大不了從外地拉運,可這等能救命的神仙水池,必須拉高管轄權限,牢牢捏在朝廷手心。
可偏偏這如意算盤,才打了四個年頭就歇菜了。
沒多久,這塊河北版的神奇飛地慘遭裁撤,老百姓再度跌回窮鄉僻壤的編制,重歸老上級統轄。
順帶提一嘴,那眼療養池子,在幾十年前修水壩的時候,被徹底淹沒在深深的水底。
咋就這么折騰?
換個角度琢磨琢磨,李家開國那幾年正處于啥光景?
兵荒馬亂,各路諸侯殺得紅眼。
在那種保命要緊、拳頭說話的亂世,拿個洗澡泡湯當主打產業的建制,實在是不劃算。
戰火紛飛的日子里,大刀片子和白面餑餑才是硬通貨。
為了守住一汪熱泉而死撐著州府的龐大架子,放進軍費開銷的單子里,純屬賠本賺吆喝。
這下子,該地破天荒的頭一遭大翻身,在血淋淋的亂世算盤跟前,僅僅茍活了四十多個月。
吃透了這段陳年舊事,咱們再把視線拉回開篇的那個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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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靠種莊稼時這兒是個血虧的窟窿,連指望湯泉吊命也就多活了四載。
那為何在八十年代那波聲勢浩大的改制浪潮當中,此地能拔得頭籌?
那時候負責劃大餅的人,兜里又揣著啥樣的評估表?
假使日子往前倒兩百載,這爛攤子鐵定沒戲唱。
可到了上個世紀八零后那會兒,神州大地搞起城鎮化建設,衡量一塊地皮值不值錢的尺子徹底翻新了。
老祖宗傳下來的泥巴賬被扔進抽屜,轟隆隆運轉的機器算盤被擺上了桌面。
拿種田人的視角瞅,這兒土層薄得漏沙子,窮得叮當響。
可要是戴上搞工業的眼鏡掃視,這塊地皮藏著啥寶貝?
頭一個,地下埋著挖不完的烏金。
在那個百業待舉、急需動力源泉的年月,深埋土層的黑色石頭,可比能長玉米的黃土地金貴多了。
再一個,交通網密實。
大動脈鐵軌順著南北縱貫而過,外加一條全國主干道。
大清年間的風物志里早就埋過彩蛋,大意是說這兒雖是個彈丸之地,卻卡在要命的咽喉節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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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青天也曾夸贊它四通八達。
路好走,燃料足。
這倆籌碼,正好是拉動大機器生產最要命的底牌。
時間推移到一九八六年,頂層下發了新規,把升格地級、縣級機構的門檻砍下去一大截。
這么一來,前面說過的那個窮鄉僻壤,就迎來了翻盤的機會。
地面上長不出幾根苗的短板,被坑道里的礦藏以及四通八達的車軌給填補得一干二凈。
在全新的打分冊里,它搖身一變成了香餑餑。
次年的那場華麗蛻變,簡直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兒。
轉頭再瞧這片土地的沉浮。
從黃塵滾滾中熬苦日子的邊角料,到靠著一口熱湯短暫風光過的古州府,直到最后擠上現代化大列車的新興城市。
大面上瞧這是版圖的更迭,其實根子上全是每一個時期冰冷又極度精確的成本核算。
靠鋤頭吃飯的年月,谷子收不上來,你就是個累贅。
動刀槍的節骨眼,洗澡水變不出壯丁,撤你的編沒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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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到了機器轟鳴的新天地,只要腳底下踩著煤塊、身旁貼著鋼軌,你就能穩穩捏住那張走向闊綽的入場券。
天底下壓根兒找不出一無是處的破爛地盤。
核心要點在于,攥著朱砂筆的那位掌柜,撥弄的是哪一套估值體系的珠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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