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問生活的真正意義是什么,我會認為是追求自我認知。我想這就是我們的人生目標,否則世界為什么會是這個樣子?科學為什么會成為可能?計算機為什么會存在?半導體又有什么意義?為什么沙子加上一點銅,就能創造出如此多的奇跡?”
——德米斯·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
這個周末,我一直在與不同的朋友熱切地聊技術哲學的影響,結果最后我們幾乎都回到了東西方的哲學史上。
而周六晚間,隨著哈貝馬斯的離世,感覺更應該寫點什么。下午和一位朋友說,我直到今天依然記得十六年前考驗試卷上的那道題目:哈貝馬斯的主要理論以及他對法蘭克福學派的影響是什么?
但那年我的答案可能就有點違和:我認同他對于公域重要性的強調,但是對于技術、資本和商業的理解依然值得商榷。
而此刻,看這本《哈薩比斯:谷歌AI之腦》或許可以作為理解技術的另一個視角。
戴米斯·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是全球頂尖的AI科學家、創業家及谷歌神經科學家,現任Google DeepMind首席執行官。
他被譽為“AI教父”之一,曾是國際象棋神童和頂級游戲設計師。2010年,他聯合創立DeepMind,開發出擊敗圍棋世界冠軍的AlphaGo及解決蛋白質結構難題的AlphaFold,后者使他榮獲2024年諾貝爾化學獎。
Gemini對他的評價是,哈薩比斯致力于通過通用人工智能(AGI)加速科學發現,是引領人類進入AI新時代的靈魂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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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上映的《極限審判》電影截圖。
AI時代的技術批判
哈貝馬斯作為法蘭克福學派的旗手式人物,他的一句經典名言是“科學技術是一種‘意識形態’”。
在他看來,在晚期資本主義社會中,技術不再只是中性的生產工具。它演變成了一種統治的合法性基礎。
他的“隊友”馬爾庫塞在《單向度的人》中描繪了一個極其壓抑的景象:技術進步通過提供豐富的物質生活,消解了人們的批判精神。社會變成一個沒有反對意見的單向度世界。
之后哈貝馬斯則更進一步,他認為當技術邏輯進入公共生活,政治問題就會被轉化為技術問題。最終,公共領域萎縮了。
但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這種批判是否找錯了靶子?這種錯位在于,法蘭克福學派的哲學家們大多將技術視為一種“自上而下”的壓制力量。
他們眼中的技術是摩登時代里巨大的齒輪,是奧威爾式(Orwellian)的監視塔。在哈貝馬斯的時代,技術是中心化的、自上而下的。
但在哈薩比斯的時代,技術是分布式的、由海量數據喂養的。它深深嵌入在全球化的商業競爭和利潤分配體系中。
哈貝馬斯強調“公共領域”的純粹性,他試圖將其從行政和經濟的侵蝕中剝離出來。但他可能沒有預料到,今天的“公共領域”本身就是由算法和算力搭建的。
當我們在社交媒體上哀悼哈貝馬斯、討論他的思想時,我們所依賴的底層邏輯——分發算法、流量變現、注意力經濟——本身就是他所擔心的那種技術異化。
還有一個更為關鍵的問題,那就是傳統的社會批判理論在面對硅谷的“AI天才”時,顯得力不從心。
社會學家們批評資本利用技術剝削勞動力。但他們難以解釋,為什么像哈薩比斯這樣的技術精英,其驅動力往往不是單純的利潤。而是一種近乎宗教般的、對“理解宇宙底層邏輯”的渴望。
古典批判理論認為技術是手段,目的是統治。而現代人工智能的締造者們認為,技術本身就是進化。目的是人類認知邊界的終極擴張。
在進化和魔盒之間
再回到《谷歌AI之腦》這本書。
盡管硅谷處處是宣稱自己是有效加速主義的創業者,但其實我們可以越來越清晰的看到,當今的技術精英們處于一種奇特的分裂狀態:他們白天在董事會討論如何更快地迭代模型,夜晚卻在思考如何給這頭怪獸套上枷鎖(Alignment)。
這種憂慮我相信不是虛偽,而是一種由于技術權力過于龐大而產生的存在主義危機。
在《哈薩比斯:谷歌AI之腦》中,這種傾向極其清晰。哈薩比斯不僅是一個圍棋高手和計算機天才。他更是一個試圖通過計算機模擬,來解構大腦奧秘的探索者。
對他而言,創造出能像人一樣思考、甚至超越人腦的AI,是人類文明為了自我認知而進行的必然躍遷。
這種“奇點臨近”的使命感,讓所有的商業博弈都顯得像是某種宏大敘事的注腳。
然而,在硬幣的另一面,那種關于“打開潘多拉魔盒”的恐懼從未真正消失過。這種恐懼并非來自對失業或隱私侵犯的淺層擔憂,而是奧本海默式的,一種人類未來是否會因為這一技術而消失的危機感。
當哈薩比斯在研發AlphaGo時,他面對的不僅僅是棋盤上的勝負。而是人類智能在特定領域被徹底碾壓后的心理沖擊。
當這種沖擊擴散到自然語言、視覺創作、蛋白質結構預測乃至科學發現本身時,技術精英們開始意識到,他們正在制造一個自己可能無法完全理解、更無法完全控制的實體。
過去的技術發明,如紡織機、蒸汽機,甚至是最初的計算機,其影響范圍尚在人類的解釋邏輯之內。
但生成式AI表現出來的某種“涌現”能力,已經開始脫離簡單的線性因果律。
我們不僅是在設計一個工具。我們是在創造一個潛在的對話者,甚至是某種意義上的“后人類”。
我們如何看待技術的外部效應?這已經不再是一個經濟學命題,而是一個哲學命題。如果技術真的成為了進化的下一級臺階,那么我們是否已經做好了作為硅基生命“過渡物種”的心理準備?
技術投降主義
大概總結了一下現在流行的技術批判,基本表現為兩種極端:一種是完全的順從,認為既然技術不可阻擋,那就放棄抵抗,成為數據的奴隸;另一種則是完全的消極回避,認為技術正在毀滅文明,于是退縮進某種文化懷舊的殼子里。
哈薩比斯的那段話之所以讓我感到興奮,是因為他在“技術”與“自我認知”之間建立了一種迷人的連接。
他說追求自我認知是生活的意義,而科學、半導體、計算機,都是為了達成這個目標的手段。其實這與胡塞爾在《歐洲科學的危機與超越論的現象學》中的判斷非常類似。他認為,科學的危機在于它背離了“生活世界”,背離了賦予其意義的人的主觀體驗。
為什么沙子加上銅就能創造奇跡?這不只是物理學的勝利,這是人類精神試圖理解宇宙、同時也試圖映射自身的最高努力。
如果我們僅僅把計算機看作是提高效率的工具,那我們確實陷入了哈貝馬斯所批判的工具理性陷阱。
但如果我們將其看作是人類探索自身認知極限的實驗場,那么技術就不再是壓迫性的意識形態,而是一種解放性的力量。
胡塞爾在晚年拼命呼吁我們要“回到事物本身”(Zu den Sachen selbst)。這意味著我們要穿過那些數字、算法、公式,回到最真實的人類體驗中去。
哈薩比斯在引言中提到的那段話,包括這本書中所傳遞的他的價值觀,整體內核依然還是樂觀的。他并沒有將計算機、半導體、沙子和銅視為冰冷的客觀存在。而是將其視為人類“追求自我認知”的路徑。這是一種高度肯定人的主體價值的表述。
如果科學和技術存在的意義,是為了讓我們更好地理解“我是誰”,以及“世界為什么是這個樣子”。那么技術從來就不是禁錮我們的牢籠。
從這個角度來說,我還是愿意對人工智能的未來保留一點天真的勇氣和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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