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電影史上最厲害的女演員和女導演

作者：Imogen Sara Smith

譯者：易二三

校對：覃天

來源：Film Comment

（2022年3月21日）

田中絹代14歲時第一次站在了電影鏡頭前，而在接下來的半個世紀里，她出演了250多部電影，并且執導了6部電影。在解釋為什么沒有成為妻子或母親時，她常常說自己「選擇了嫁給電影。」當她躲到鏡頭后面時，田中絹代以現實主義的眼光看待婦女的生活，并熱衷于尋找她們在令人窒息的境況中堅持自我的方法。

田中絹代

也許是因為她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與電影相伴，作為一名導演，田中絹代被日常空間和行為的內在電影性所吸引。她喜歡把攝影機放在房間的門檻外，和室的滑動門就像紙巾一樣，優雅地露出或遮住房間內部的場景。

在田中最好的導演作品《永恒的乳房》（1955）中，門的不斷開闔成為了對女主角出現或消失的可能性的無力表達，因為她結束了一段令人失望的婚姻之后，又經歷了一段未實現的戀情、作為詩人的努力創作以及與乳腺癌的絕望斗爭等生活曲折。即使她頑強地抵抗社會對犧牲的傳統敘事所帶來的限制，但在視覺上，她顯然被各種方框所禁錮；影片的最后一個畫面是醫院病房里的一扇鐵門被推開。

《永恒的乳房》

在田中絹代轉型導演的首部作品《戀文》中，一對久別重逢的戀人在火車站擁擠的人群中邂逅；就在兩人相對而視的時候，鏡頭退到了火車車廂里，車門漸漸關閉，將他們停格在車窗里的一瞬間。然后，火車悠然而去，帶著觀眾進入對于他們共同經歷的田園詩般童年的閃回。

作為一部關于陷入戰后幻滅的幸存者的電影，《戀文》以極富洞察力的同情心觸及了日本男人在面對戰敗和占領時的屈辱，以及那些曾與外國士兵上床的女人所受的羞辱等敏感話題。

三年前，田中作為日美友好使節去美國旅居了一段時間，因此遭受了日本媒體的猛烈抨擊，她在這部影片中描繪了一個對美國雜志、時裝和美元趨之若鶩的國家，同時也關照了國民的失落感和受傷的自豪感。

《戀文》

長期以來，田中絹代一直被認為是日本女性電影人的先驅，但直到最近幾年，她的電影才開始在國際舞臺上得到放映和關注。

近期，林肯藝術中心和雅努斯影業（Janus Films）攜手將田中執導的全部6部作品的最新修復版進行集中展映：從溫柔的浪漫喜劇（《月中升天》）到三幕式悲劇（《永恒的乳房》），從對戰后社會問題的現實主義研究（《戀文》、《夜里的女人》）到考究的封建時代的古裝片（《阿吟大人》）。

《夜里的女人》

田中絹代執導的電影與她作為演員在銀幕上呈現的一些特質是相同的：自然的溫暖、真誠的情感，以及用最簡單的手段讓人心碎的能力——比如她那安撫人的明亮微笑偶爾會崩潰，顯露出背后令人沮喪的努力。

在日本四大電影公司中歷史最悠久的松竹映畫，田中是20世紀20年代和30年代浪漫情節劇的常駐演員，極其受人喜愛，以至于她的名字有時被直接放進電影片名（《絹代的初戀》、《女醫絹代先生》）。

她與溝口健二合作拍攝的15部影片在西方最為知名，它們大多關乎于令人痛心的苦難和墮落（《夜之女》、《西鶴一代女》、《山椒大夫》），她還與其他幾位名導保持了多產且長期的合作，包括小津安二郎、木下惠介和清水宏。

《西鶴一代女》

到了1950年代初，田中迎來了一個轉折點：她已經40多歲了，鑒于自己扮演的主角逐漸衰老，她急于嘗試轉型做導演，而當時的日本電影界還沒有一個女導演。一些與她合作過的著名導演都給予了她支持。木下和小津給她提供了劇本（分別是《戀文》和《月中升天》），成瀨巳喜男在1953年還讓她在自己手下當過一段時間的助理。

相比之下，溝口極為反對他的「繆斯女神」親自執導筒的舉動——這不免令人失望，畢竟他的電影記錄了日本婦女遭受的殘酷壓迫。

雖然田中絹代的導演生涯只持續了十年，但她一直在與大制片廠合作，因而擁有大量預算，并且頻頻邀請到了大明星的加盟，如京町子、森雅之和仲代達矢。

《月中升天》

她的第二部電影《月中升天》（1955），由小津的愛將笠智眾扮演（除了他還能是誰？）一個有三位適婚女兒的寡居父親。但這部電影屬于北原三枝，她飾演朝氣蓬勃的節子，笨拙地撮合她害羞的姐姐和同樣膽小的追求者，并且促成了影片中最有趣的場景。

在一場戲里，她鄭重其事地指導田中本人扮演的女傭如何在電話中模仿她的姐姐。影片以奈良古老的寺廟和月光下的公園作為華麗背景，禮貌性對話的細枝末節，通過隱晦的感情暗示，具有了戲劇性的重量。就像簡·奧斯汀的作品一樣，瑣碎的荒唐引向了自我認識的閃現。

在《漂泊皇妃》（1960）和《阿吟大人》（1962）這兩部視野更為寬廣的影片中，歷史通過女性的眼睛展開。兩者都采用了寬銀幕和豐富的飽和色彩，具有一種戲劇性的形式感，讓人聯想到統治階級僵化的儀式主義，以及支配婦女著裝和行動方式的陳規——使得她們對自己的身體或命運幾乎沒有控制權。

在《漂泊皇妃》中，京町子扮演一位貴族女人，她嫁給了滿洲國皇帝的弟弟，這一聯姻旨在鞏固日本和滿洲國之間的「友誼」。隨著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爆發，她作為難民和俘虜，陷入了痛苦的折磨之中。

這部電影的全面和人性化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主要缺陷在于其完美無瑕的主人公——她盡職盡責、自我犧牲的耐力并不能拯救她的嫂子，后者是一個在心理上已經被權力機器摧毀并被拋棄的女人。

《漂泊皇妃》

《阿吟大人》是田中絹代執導的最后一部作品，講述了一對命中注定的戀人的迷人故事，其背景是大名豐臣秀吉在16世紀末發起的消滅基督教的運動。

雖然影片以戰火紛飛的畫面開場，但這部時代劇（jidai-geki）避開了武裝戰斗，而專注于更安靜但同樣激烈的沖突：即樸素的宗教奉獻與世俗的激情愛欲之間的沖突；以及濫用的權力與茶道所表達的謙遜和正直之間的沖突。

阿吟（由有馬稻子扮演，她還是該片的制作公司的創始人之一）是傳奇的茶藝師千利休（中村雁治郎飾）的繼女，她大膽地表達了對虔誠的已婚基督教武士右近（仲代達矢飾）的愛，并稱自己愿意接受永恒的詛咒，只為擁有他一次。

《阿吟大人》

正如她的其他作品一樣，田中在這部影片里對女性欲望和女性團結的處理是非常坦率和富有同情心的。在影片的開頭，阿吟目睹了可怕的畫面，一個女子（岸惠子飾）因拒絕遵守一位大名傳統性的初夜權而被釘在十字架上。阿吟用敬畏而非憐憫的目光注視著這個膽大包天的俘虜，說：「她看起來真有活力！」

《永恒的乳房》完全沒有回避文子（月丘夢路飾）對她的疾病和隨之而來的身體變化所產生的混亂反應。在做了雙乳切除手術后，她在憤怒、悲傷、歡快、輕浮、受折磨的虛榮心和寧靜的間歇之間循環往復。

在一場戲中，文子在朋友家享受著洗澡時光，另一個女人因意外瞥見她的疤痕而感到驚恐，文子要她再看一眼，然后突然說自己愛上了這位朋友已故的丈夫。

臨近影片結束時，文子在醫院里奄奄一息，請求母親為她洗頭，而在一個炎熱的夜晚，她躺在來訪的記者修治（葉山良二飾）身邊，伸手撫摸他，并懇求他與她做愛。這個故事充滿了平凡善良的小片段，拒絕在無意義的疾病中尋找意義，它的結局會悄悄地、無情地擊碎你的心。

《永恒的乳房》

《永恒的乳房》敏感而復雜地描述了作為一個藝術家、一個女人、一個母親和一個瀕臨死亡的人意味著什么，它概括了田中絹代心目中去傷感化的人文主義。

盡管田中在1962年執導了自己的最后一部電影，但她從未離開銀幕——直到她去世的前一年。很少有比她與電影之間的「婚姻」更富有激情或成果的婚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