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易首頁 > 網易號 > 正文 申請入駐

亡魂十年不散

0
分享至

這天,喬宇正坐在柜臺后面翻看《葬經》,不時拿筆在本子上記兩行。

店里的座機突然響起,喬宇接起,禮貌地說:“你好,滿記易經堂。”

對面沉默了幾秒,才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請問……是滿爺嗎?”

“滿爺在靜修,你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說。”

“我……我家好像鬧鬼了。”女人的聲音像是在密室里說話,回響中帶著顫抖,“這幾天晚上,總有奇怪的聲音,我老公……我老公他不對勁……”

喬宇坐直身子,筆尖停在紙上,準備記錄關鍵信息:“到底怎么回事,你別急,慢慢講。”

“我老公是個程序員,平時加班多,回家倒頭就睡。但從上周開始,他每天晚上都會半夜起來,坐在客廳里……打電話。”

“打電話?”喬宇有些意外。

“對,他拿手機貼在耳邊,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我以為他工作壓力大夢游,就沒敢吵醒他,可前天晚上……”女子的聲音顫抖起來,“我偷偷跟出去看了一眼,他手機屏幕上根本沒有通話界面,就是黑屏。但他一直在說話,說什么‘我知道了’‘我記起來了’‘很快就來’‘你再等等’……”

喬宇后背升起一股涼意,下意識看了眼滿爺打坐的方向。滿爺不知什么時候睜開了眼,正靜靜看著他。

喬宇按了免提,讓滿爺也能聽到。

“還有別的異常嗎?”喬宇問。

“有。”女子幾乎哽咽道,“昨天晚上,我趁他睡著了翻他的通話記錄,發現他最近一周每天晚上十一點零三分都會打出去一個電話,我回撥過去卻是空號。我還在他包里發現一些關于他老家的東西,密密麻麻做了好多記號……”

滿爺開口問:“你先生老家是哪里的?”

電話那頭的女子被突然出現的老者聲音嚇了一跳,愣了幾秒才說:“安川縣,禹擂鄉。但他父母十年前就搬走了,老家的房子早沒了。”

“是地震搬出來的?”滿爺追問。

“對,零八年地震后搬出來的。”

喬宇心里“咯噔”一下,零八年大地震,安川是重災區,死傷無數。

滿爺沉吟片刻說:“你先生今天在家嗎?”

“在,今天是周末,他休息。但他看起來很累,一直在睡,我叫他吃飯他都說不想吃。滿爺,求您來看看吧,我總覺得再這樣下去要出事。今天早上,我發現他的拖鞋上有泥,可他明明都沒出去啊……”

“泥?”

“對,新鮮的濕泥。我們住在六樓,我確定他沒出門。”女子的聲音越說越小,像是怕被什么東西聽到,“還有……我打掃客廳的時候,在沙發底下發現了幾片樹葉,不是我們小區里的,像是山上才有的青岡樹葉子,背面還有絨毛。”

喬宇和滿爺對視一眼,如果只是夢游打電話,還可以用精神壓力大來解釋,但鞋底的泥、來歷不明的樹葉,這就超出了常識的范疇。

“這幾天你先生除了晚上打電話,白天有什么異常表現嗎?”滿爺問。

“他白天倒是正常,吃飯、看手機、處理工作郵件。”女子想了想:“但有一個細節……他總是不自覺地摸右邊耳朵,我問是不是不舒服,他又說沒有。還有,他以前胃口很好,但這周開始,只吃素菜,看到肉就皺眉,說腥。昨晚我煮了碗番茄雞蛋面,他吃了一口就吐了,說面里有土味,可我明明洗得很干凈。”

喬宇越聽越覺得不對勁,這些細節太具體了,不像是普通的精神恍惚,倒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慢慢改變感知。

“最后一個問題。”滿爺的語氣也變得嚴肅,“你先生最近有沒有說過頭痛、或者身體哪里不舒服?”

“有!他說右邊肩膀總覺得沉,像背了什么東西。我幫他揉過,肩胛骨那塊皮膚冰涼,怎么揉都捂不熱。”

待問明了對方具體地址,滿爺起身,從柜子里取出一方木盒,打開后,里面躺著面巴掌大的銅鏡,鏡面已經銹蝕,看不出原本的色澤。他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卷紅線,一小包朱砂,一并交予喬宇:“準備一下,我們今晚就去。”

喬宇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中疑惑:“滿爺,會不會是……地震中遇難的親人找來了?”

滿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還記得你爺爺家那棵核桃樹嗎?”

喬宇點頭。

“萬物有靈,山川有性。大地震這樣的天災,會在一瞬間奪走成千上萬條生命。那些來不及交代后事、來不及見親人最后一面的人,心中執念太深,魂魄就會困在原地,年復一年。有些會隨著時間慢慢消散,有些則會想辦法聯系上活著的人。不管是不是男子的親人,有一點可以確定——能讓一個活人鞋底沾上泥和樹葉的,絕不是普通陰靈。這說明它已經有了一定的‘實體干涉’能力,換句話說,它在變強。”

喬宇忙問:“變強會怎樣?”

“強到一定程度,就能替代活人的感知,讓活人分不清現實和幻境。到那時候,就不是在家里打電話了,會直接出門,跟著那個聲音走。”

“去哪?”

滿爺看了他一眼:“去它所在的地方。”

喬宇倒吸一口涼氣,想起女子說的“很快就來”“你再等等”,這分明是在約定什么。如果他們沒有及時介入,男子很可能在某天夜里獨自出門,消失在城市里……

他不敢再想下去,趕緊給黃琳兒發了條消息,告訴她晚上有活,問她去不去。自從上次一起處理了張老頭家的事,黃琳兒就總找借口往易經堂跑,美其名曰“交流學習”,滿爺也不趕她。

黃琳兒秒回:“去去去!我騎車過來找你們!要不要我帶點東西?干娘新做了一批安神香,我偷拿了幾根。”

喬宇詢問滿爺,滿爺笑道:“帶上,那丫頭的東西,好用。”

傍晚六點,三人如約來到女子一家所住的東河壩濱江路一個老小區。這里沒有電梯,往上爬時,只見樓道墻皮剝落,露出了紅磚。一進樓道,就覺涼颼颼的,喬宇忍不住打了兩個噴嚏。

“陰氣重。”黃琳兒小聲說,“這小區建的地方,以前怕不是什么特殊的地形。”

滿爺沒有評價,只加快了上樓的步伐。

敲門聲響后,一名女子打開房門,將他們迎了進去。她三十歲左右,圓臉,眼睛紅腫,一看就是哭過的。見到滿爺,女子正式做了自我介紹,她叫蘇晚,丈夫叫周海。

客廳里電視沒開,屋子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嗡嗡的聲音。

“他在臥室,剛睡下。”蘇晚小聲說,引著三人坐到沙發上。

喬宇環顧四周,房子不大,收拾得還算整潔,但空氣中有股說不上來的氣味,不是臭,卻讓人不太舒服,像是潮濕的地下室混合了腐爛的木頭。

黃琳兒也在四處打量,目光最后落在電視柜上的一個相框上——那是一張老照片,里面是一對中年夫婦站在一棟土墻房子前,背后是連綿的大山。

“那是他爸媽,攝于地震前一年。”蘇晚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公公婆婆現在住在安川新縣城,身體都還好,就是精神狀態不太行。”

滿爺微微點頭,說:“你在他的包里找到的東西,讓我看看。”

蘇晚隨即起身去電視柜抽屜里拿出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張打印出來的A4紙。喬宇接過來一看,是幾張衛星地圖的截圖,上面畫了密密麻麻的記號。

細細查看后,滿爺道:“這是安川禹擂鄉的地圖。”

蘇晚接話說:“對,他在研究老家的地形。你們看這些記號,畫得很細,每一條小路、每一個山頭都標注了,像是要去找什么。”

喬宇湊過去,發現其中一張圖上用紅筆反復描畫著一個位置,筆跡很重,還標注著一句話:“半山腰,核桃樹左,向右三步。”

“向右三步?”喬宇念出聲。

“這話他昨晚打電話的時候也說過,原話是‘核桃樹左邊有條小路,走上去有個平臺,向右三步,就是那里’。他說完這句話就笑了,說‘終于找到了’。”說這些話時,蘇晚像是在回想什么可怕的事,臉色極為難看。

滿爺把地圖放下問:“我能看看他嗎?”

蘇晚點頭,輕手輕腳推開了臥室門。

臥室里的遮光窗簾拉得很嚴實,一片昏暗,喬宇從房門處透進的光看到床上躺著個男人,側身面向墻壁,只露出半個后腦勺。

滿爺輕輕走到床邊,沒有叫醒他,只是靜靜站了一會兒。然后,他伸出手,懸在男人頭頂上方兩寸的位置,緩緩移動,從頭頂移到后頸,再移到右側肩胛骨。

喬宇注意到,滿爺的手停在右肩胛骨時,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么東西。他湊近了看,什么也看不到。

滿爺收回手,示意大家退出臥室。

“怎么樣?”一出門,蘇晚就急切地問。

滿爺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問了一個看似不相關的問題:“蘇女士,你先生最近有沒有說過夢見什么?”

蘇晚想了想:“有!他說總做夢,夢見自己站在一座山上,四周全是霧,腳下是泥巴路,走了很久都走不出去。有一次他夢見一棵大樹,樹下蹲著一個小孩子,背對著他。他想走過去看,但怎么走都走不到,那孩子始終離他那么遠。”

“小孩子……男孩女孩?”

“他沒說,我也沒問。”蘇晚顫抖著問,“滿爺,是不是真的有東西纏上他了?”

滿爺沉默了片刻,說:“今晚子時,我要在這里做個測試,確認一些事情。你和周海正常作息,不要刻意改變什么。如果他起來打電話,你們誰都不要出聲,不要開燈,不要靠近他。”

“測試什么?”喬宇問。

“測試那個東西是什么,以及它到底想要什么。”

入夜后,蘇晚回了主臥,滿爺讓喬宇和黃琳兒在客廳守著。他在茶幾上擺了三樣東西:那面銅鏡、一個羅盤、一盞小油燈。

“這油燈和上次張老頭家的不一樣。”黃琳兒湊近了看,發現燈芯是用紅線搓成的,浸在一種黑色的油里,“這是尸油?”

“不是尸油,是墓土熬出來的油。”滿爺糾正道,“張老頭家那盞是引魂燈,這盞是照魂燈。引魂燈是給死者指路,照魂燈是照出活人身上附著的陰物。兩種東西,完全不同的用途。”

喬宇聽得認真,默默記在心里。

時鐘指向十一點時,滿爺點燃了油燈。火苗是青色的,很矮,幾乎貼著燈芯燃燒,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把銅鏡放在油燈后面,鏡面朝上,對準臥室的方向,然后讓喬宇和黃琳兒一左一右坐在他兩側,三人呈品字形,面朝臥室門。

“從現在開始,不要說話,不要走動,不要看臥室門以外的地方。”滿爺低聲叮囑,“無論看到什么,都不要出聲。”

十一點零三分,臥室里傳來動靜。

先是床板吱呀一聲響,然后是拖鞋踩地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身邊的人。門從里面被推開,周海走了出來。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微光,喬宇看到了周海的模樣——一米七五左右的個子,偏瘦,穿著一件灰色舊T恤,頭發亂糟糟的。他的眼睛是睜開的,但眼神空洞,像兩顆沒有焦距的玻璃珠。最詭異的是他走路的姿態,步子很小,腳掌幾乎是貼著地面滑行。

周海徑直走到客廳沙發旁坐下,掏出手機,貼在耳邊,然后開始說話。

“嗯……我記起來了……在半山腰,核桃樹左邊有條小路,走上去有個平臺……對,就是那里……向右三步,挖下去……”

他的聲音很輕,語調平緩,帶著一種奇怪的韻律感,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謠。喬宇豎起耳朵聽了半天,電話那頭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或者說,根本沒人說話。

滿爺盯著銅鏡,喬宇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銅鏡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青光,鏡面上模模糊糊映出周海的身影,但那身影的右側肩膀上方,多出了一團東西。

不是霧氣,不是反光,而是一團人形的暗影,蜷縮在周海肩頭,像是趴在他背上。暗影的頭部靠在周海右耳旁邊,嘴唇的位置在微微翕動,像是在說著什么。

喬宇倒吸一口涼氣,黃琳兒也看到了,下意識攥緊了衣角,只有滿爺神色如常,沉穩地看著他。

周海的通話還在繼續。

“我知道你一個人害怕……很快就來了……再等我幾天……”他歪著頭,像是在聽對方說什么。過了十幾秒,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詭異——嘴角咧得很開,但眼睛里沒有任何笑意,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說完最后一句,周海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起身原路返回臥室。經過三人身邊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他們根本不存在。

喬宇注意到一個細節——周海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的右腳拖鞋底,有圈深色水漬,散發出泥土的腥氣。

門關上后,客廳恢復安靜。

“看清楚了嗎?”滿爺問。

黃琳兒點頭:“他肩膀上有東西,像是趴著一個人。很小,蜷縮成一團,在周海耳朵旁說話。”

“還有鞋底。”喬宇補充道,“又有泥了。他今晚沒出門,泥是從哪來的?”

滿爺站起身,走到周海剛才坐的地方蹲下來查看。他用手在地板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層薄薄的濕氣。他放在鼻前聞了聞,眉頭皺了起來:“這是山里的泥,混著腐爛的樹葉和苔蘚,是那個東西帶來的。”

“陰靈能攜帶實物?”喬宇驚道。

“普通的不能,但這個可以。”滿爺的表情變得嚴肅,“它已經在周海身上寄居了一段時間,通過周海的身體吸收陽氣,逐漸實體化。鞋底的泥、沙發下的樹葉,都是它實體化的表現。如果再拖下去,它會越來越強。”

“會怎樣?”蘇晚不知什么時候出了臥室,靠在門框上,渾身發抖。

滿爺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會把周海帶走。”

“那怎么辦?”蘇晚幾乎是在哀求,“滿爺,求你救救我老公,我不能失去他。”

第二天一早,周海醒得很晚,將近十點才從臥室出來。

看到客廳里坐著三個陌生人,他明顯愣了一下,轉頭看蘇晚:“這是……”

“他們是滿爺和他的徒弟……”蘇晚話說一半,被滿爺抬手打斷。

“周先生,你好。”滿爺站起身,語氣平和,“我是你妻子請來的,幫你看一些事情,聽說你最近睡眠不太好?”

周海蹙眉看了看蘇晚,又看看滿爺,像是明白了什么,臉色沉了下去:“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了?我說過多少次了,我沒事!”

“老公,你聽我說……”蘇晚想解釋。

“有什么好說的!”周海的聲音陡然提高,太陽穴上青筋暴起,“我就是工作壓力大,睡眠不好,用不著大驚小怪!你是不是把我當成神經病了?”

喬宇注意到,周海發火的時候,右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右耳,像是在按壓什么東西,而且動作很用力,指節都發白了。

“周先生。”滿爺不急不緩地說,聲音里有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安定感,“你右耳耳鳴多久了?”

周海的手僵在半空。

“你最近是不是總覺得右邊肩膀沉,像有什么東西壓著?”滿爺繼續問,“尤其是晚上十一點以后,那種感覺會更明顯。而且,你右邊肩胛骨的皮膚,是不是比左邊涼很多?”

周海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驚愕,他盯著滿爺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反駁。

“還有一件事。”滿爺指著那雙周海昨晚穿的拖鞋,“你知道這上面的泥是從哪來的嗎?”

周海低頭看去,鞋底上赫然沾著一圈濕泥,黃褐色,里面還嵌著幾片碎葉子,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這不是我弄的,我昨晚沒有出門,我一直在睡覺。”

“你沒有出門,但它來了。”滿爺指了指他的右肩。

周海下意識捂住右肩,踉蹌后退兩步,撞在墻上。他驚恐地看著滿爺,又看看蘇晚,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坐吧。”滿爺指了指沙發,“有些事,你得說出來,才能解決。瞞著不說,只會越來越嚴重。”

周海沉默了很久,終于坐了下來。他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有一個弟弟。”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在摩擦,“叫周江,比我小三歲。地震那年,他八歲。”

蘇晚捂住了嘴。

“地震那天,我和爸媽在山上砍柴,周江一個人在家寫作業。他說老師布置了一篇作文,題目叫《我的家鄉》,他要好好寫,爭取被老師念給全班聽。”周海的聲音極力平靜,但握緊的拳頭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山塌下來的時候,整個村子都沒了。我們找了三天三夜都沒找到他,后來政府組織轉移,我們就走了。因為害怕觸景生情,再也沒有回去過……”

“他是不是告訴你,自己埋在那棵核桃樹附近?”滿爺問。

周海猛地抬頭:“你怎么知道?”

“你打電話的時候說的,你說‘核桃樹左邊有條小路,走上去有個平臺,向右三步’。”

周海驚駭地看向蘇晚,蘇晚眼眶通紅,輕輕點了點頭。

“我……我真打電話了?”周海的聲音發抖,“我一直以為只是做夢……”

“不是夢。”滿爺說,“你弟弟周江的魂魄還困在那里,十多年了,沒有人帶他回家。他等得太久,所以自己來找你了。”

周海渾身都在發抖,蘇晚走過去抱住他,他靠在妻子身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卻沒有發出聲音。無聲的哭泣,往往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周海喃喃道,眼神渙散,“剛開始,我夢見他在一片漆黑的地方哭,喊媽媽,喊哥哥。我以為只是噩夢,沒當回事。后來右耳開始耳鳴,晚上一個人的時候,能聽到他說話。他說哥哥我害怕,這里好黑,你們怎么都不來找我,我作業寫完了,跑出去玩,山塌了……”

“你怎么不早點告訴我這些!”蘇晚哭著捶他。

“我怕你害怕,也怕爸媽知道了傷心。”周海抹了一把臉,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我以為不理他就好了,但他每天晚上都來,聲音越來越清楚。他說他一個人在山里待了好久好久,找不到路,讓我去接他。他說山上有野豬,有蛇,他好害怕,但他不敢跑,因為不知道往哪跑。他還說……”

周海停住了,喉結上下滾動。

“還說什么?”滿爺追問。

“他說他撿了一塊石板,每天在上面劃一道杠,等劃滿了一百道,就有人來接他。但劃了好多好多個一百道,都沒有人來。他說哥哥你是不是忘了我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周海終于哭出聲來,像個孩子一樣。

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喬宇想起自己小時候,有次和爺爺去趕集走散后,他在人群中找了半個小時才找到爺爺,那半個小時他覺得自己被整個世界拋棄了。

而周江,八歲孩子的魂靈,困在黑暗的山里,等了三千多個日夜。

等周海情緒穩定些,滿爺才說:“你弟弟來找你,這件事本身沒有問題,但方式有問題。陰靈長時間接觸活人,會損耗活人的陽氣,對你們夫妻都不好。而且,你弟弟的魂魄困在那里太久,已經開始變化了。”

“變化?”周海抬起頭,眼睛紅腫。

“你有沒有注意到,你最近胃口變了,以前喜歡的東西,現在覺得腥、覺得有土味?”

周海愣了一下,點頭:“有。我還以為是胃出了毛病。”

“那不是你的感覺,是你弟弟的感覺。他被困在山里,接觸的自然都是草根、樹葉、泥土。他的感知在慢慢影響你,讓你越來越像他。長此以往,你會分不清自己是誰。”

周海的臉色更加難看了:“那我該怎么辦?”

“去接他,了卻心愿。”滿爺說,“但不是你一個人去,你去了也沒用。陰靈依附的地方,陽人根本找不到。你的感知已經被他影響了,你看到的路、聽到的聲音,都不是真實的。如果你獨自貿然進山,很可能掉下懸崖或者陷進暗溝。”

“那怎么辦?”周海急切地問。

滿爺看向喬宇。

喬宇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想起自己家那棵核桃樹,想起滿爺說過的話——核桃樹年歲久遠,滋生了靈氣,靈屬陰,容易聚集陰物。而他自己的命格,偏偏就是偏陰的。

“你的命格偏陰,對陰氣的感知比普通人敏感。在山里,你能‘看到’周江留下的痕跡,找到那棵核桃樹的真實位置。而周海不行,他看到的都是被扭曲過的幻象。”

周海殷切地看著喬宇,喬宇最初想拜入滿爺門下,就是想幫助更多的人,所以,他沒有絲毫猶豫:“我去。”

黃琳兒附和說:“我也去!干娘教過我山里的禁忌,我能幫忙。”

滿爺欣慰地笑了笑:“丫頭,你能去自然更好。不過,去之前,要做足準備。那個地方困了周江十余年,陰氣很重,貿然進去可能會遇到意想不到的東西。”

“什么東西?”

“地震改變的不只是地貌,還有那個地方的‘氣場’。山石崩裂,地脈斷裂,原本的風水格局被徹底打亂,有些地方會形成天然的‘陰穴’,把周圍的陰氣都吸過去,如果那棵核桃樹恰好長在陰穴上……”

滿爺沒有說下去,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當天下午,滿爺帶著喬宇、黃琳兒,由周海開車,往安川方向而去。蘇晚本也想跟過來,周海擔心有危險,堅決不同意,她只得作罷。

“把這個涂在太陽穴和人中。”滿爺把清神膏分給每個人,“進山后,如果覺得頭暈、想吐、或者看到什么不該看的東西,馬上凝神聞一下,能幫你保持清醒。”

車子在禹擂鄉附近停下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再往前就沒有公路了,只能步行。

滿爺讓周海走在最前面帶路,但叮囑他:“如果你覺得路不對,或者看到什么奇怪的東西,馬上停下來告訴我們。不要自己判斷,你現在分不清真假。”

周海點頭,深吸一口氣,踏上了那條已經消失了十余年的路。

山路比想象中難走得多,很多地方是光禿禿的滑坡面,碎石和泥沙混合在一起,踩上去就往下滑。有些路段干脆被倒下的樹木堵死了,得繞很遠的路才能過去。

周海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段就會停下來辨認方向,看看遠處的山,摸摸路邊的石頭,然后繼續往前走。

“那邊以前是個水塘。”他指著前方一片長滿蘆葦的洼地,“夏天的時候,我和周江在里面摸魚。他膽子小,不敢下水,就在岸上幫我提桶。每次我摸到魚扔上去,他就高興得又蹦又跳。”

又走了一段,他停在一棵歪脖子松樹前:“小時候放牛,牛總是跑到這棵樹下面蹭癢癢,把樹皮都蹭掉了一塊。你看,那塊疤還在。”

喬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樹干上一塊碗口大的疤痕,雖已愈合大半,但痕跡依然清晰。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扎得手心生疼。

“周海哥,你的記憶很準確。”黃琳兒看了看四周,“這說明我們走的方向是對的。”

滿爺一直沉默不語,手里端著羅盤,不時校正方向。喬宇注意到,羅盤的指針一直在微微晃動,不像平時那么穩定。

“滿爺,是不是有陰氣干擾?”他小聲問。

滿爺點頭,“越往里走,陰氣越重。不是周江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這片山區在地震中死了太多人,有些遺體被挖出來了,有些沒有。那些沒找到的,魂魄就困在這里。”

喬宇心里一沉,驀地想起,那場地震,遇難和失蹤人數加起來超過八萬。

走到半山腰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滿爺讓大家停下來休息,吃點東西補充體力。

周海坐在石頭上,手里拿著一塊面包,卻怎么也吃不下去。他盯著遠處的山影發呆,眼神里有種喬宇看不懂的東西。

“周哥,你怎么了?”喬宇遞過去一瓶水。

周海接過,擰開蓋子,卻沒有喝。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想起一件事,地震前一天晚上,周江跑到我床上睡,說做噩夢了,夢見山塌了。我嫌他煩,把他趕回了自己房間。如果我信了他的話,第二天不把他一個人留在屋里,也許就不會……”

“沒有如果。”滿爺打斷他,“天災面前,人如螻蟻。你不能用結果去倒推過程,那對誰都不公平。”

周海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但這些年,我每次想起這件事,都覺得是我害了他。”

喬宇默默嘆息,活著的人,總是喜歡把過錯攬在自己身上,好像只要足夠自責,就能減輕一些失去的痛苦。

休息了二十分鐘,滿爺站起身:“走吧,得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前找到那棵核桃樹。”

又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天色已經暗到需要打手電筒的地步。周海忽然停下,指著前方一片黑黢黢的林子說:“就在那邊,我記得穿過這片林子有個小平臺,核桃樹就在平臺上。”

滿爺看了看羅盤,指針指向西北方向,和之前一致。

“走。”

林子很密,幾乎看不到路。幾個人彎著腰在灌木叢中穿行,不時被樹枝掛到衣服和皮膚。喬宇走在第二個,前面是周海,后面是黃琳兒,滿爺殿后。

走了大約十分鐘,喬宇覺得不對勁,太安靜了。

夏天的山里,應該到處都是蟲鳴聲,但此刻四周一片死寂,連風聲都沒有。空氣變得潮濕而沉重,像是走進了一個密閉的地下室。

“滿爺。”他小聲喊道。

“感覺到了?”滿爺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不要慌,正常現象。陰氣重的地方,活物會本能地回避。沒有蟲鳴,說明我們離目標很近了。”

又走了幾分鐘,前面的周海停下,指著前方:“到了。”

喬宇抬頭看去,穿過最后一排灌木,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小片平地,大約半個籃球場大小,長滿了野草和蕨類植物。平地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棵核桃樹。

樹不大,只有碗口粗,枝葉稀疏,不像喬宇家后院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樹。但喬宇一看到它,就覺得心里發慌——那棵樹的樹干是歪的,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側面推過,卻倔強地沒有倒下。樹根處的地面微微隆起,像是下面埋著什么。

最詭異的是,這棵樹的周圍,一圈草地明顯比外面矮了一截,像是被什么東西反復踩踏過,形成一個淺淺的凹坑。

“就是這里。”周海的聲音在發抖,他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被滿爺一把拉住。

“等一下。”滿爺將羅盤放在地上。指針瘋狂旋轉了幾圈,然后穩穩指向核桃樹,針尖微微顫抖,像是在承受什么壓力。

“好重的陰氣。”黃琳兒嘖嘖道,“比我想象的還重。這棵樹不只是困住了周江,它本身就在吸收周圍的陰氣,像一個漩渦。周江的魂魄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被吸住了。”

“能解決嗎?”喬宇憂心地問。

滿爺沉吟道:“先確認周江在不在這里。”

他從包里取出三炷香,點燃后插在樹前的泥土里。香煙裊裊升起,筆直向上,沒有一絲風將它們吹散。

滿爺閉上眼睛,嘴唇微動,肅然念道:“太微垂光,照徹幽壤。北陰落候,魂魄無藏。吾今奉召,開爾冥鄉。三魂歸來,七魄不惶……”

一分鐘后,他睜開眼,看向周海:“他在這里,他在等你。”

周海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他跪在樹前,雙手撐著地面,嚎啕大哭:“弟弟,哥來了,哥來接你了……對不起,讓你等了這么久……”

四周靜得可怕,喬宇猛然發現,連羅盤的指針都停止了轉動。

核桃樹的樹干上緩緩浮現出一個人形輪廓,很淡,幾乎看不清五官。

那是一個小男孩的身影,穿著舊校服,背著書包站在樹后面,怯生生地看著周海。他的臉上有泥,左腳的鞋子不見了,光著的腳丫沾滿泥土。

“哥……”一個細細的聲音響起,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地底深處冒出來,“你終于來了。”

周海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到了那個身影,他伸出手:“小江,哥帶你回家。”

男孩沒有動,只是站在那里,低著頭,像是在猶豫什么。

“怎么了?”周海急切地問。

“哥,我怕。”小男孩的聲音更細了,帶著哭腔,“我試過走出去,但每次走遠了就會迷路,找不到方向。山里好黑,有蛇,有野豬,我害怕……”

“不怕,哥來了,哥保護你。”周海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你走,走過來,到哥這里來。”

小男孩慢慢抬起頭,看了周海一眼,又看了看滿爺和喬宇,目光里滿是怯意。

滿爺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男孩平齊,用很輕的聲音說:“周江,你哥哥來接你了。我們都是你哥哥的朋友,來幫忙的。你不用害怕,跟著我們走,我們帶你離開這里。”

小男孩猶豫了很久,終于邁出了第一步。

他的腳踩在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喬宇能感覺到,隨著他每一步落下,周圍的空氣都在微微震動。

一步,兩步,三步。

小男孩走到周海面前,伸出手,放在了周海的手心里。

周海什么都握不到,但他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掌心,冰涼冰涼的,像是冬天的山泉水。

“哥。”小男孩又說了一聲,這次聲音清晰了很多,不再是那種從遠處飄來的感覺,而是就在耳邊,“我想吃糖,草莓味的,軟的那種。”

周海哭著笑出來:“哥給你買,買好多好多,買一大包。”

“還要喝可樂,你說等我換牙了就可以喝了。”

“買,都買。”周海拼命點頭,“你想吃什么哥都給你買。”

小男孩笑了,那笑容里有種等了太久的釋然。

然后,他的身影開始變淡,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地消散,像霧氣被陽光蒸發。最后消失的,是那雙看著周海的眼睛,滿是不舍,卻又滿是解脫。

滿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好了。”

周海還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喬宇站在一旁,眼眶有些發酸。他想起自己被女鬼纏身時的恐懼,想起洪晨面對父親骨灰時的掙扎,想起張老頭家那些被蛇仙懲罰的兒女。

陰陽兩隔,悲歡離合,說到底,不過是人心與人心之間的溝壑。

有些溝壑,需要用時間去填。有些,需要用勇氣去跨。而有些,只需要一句“我來接你了”。

“師父,周江走了嗎?”喬宇問。

“走了。”滿爺看著核桃樹,目光深遠,“但這個地方的陰氣還在。這棵樹長在陰穴上,如果不處理,以后還會有別的孤魂被吸過來。”

“怎么處理?”

滿爺從背包里取出那面銅鏡,遞給喬宇:“用銅鏡在樹干上刻一道‘鎮’字符,把陰穴的出口封住。這件事,你來辦。”

喬宇接過銅鏡,深吸一口氣,走向核桃樹。

他用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能感覺到一種微弱的震顫,像是樹里面有什么東西在跳動。不是心跳,更像是……呼吸。

他用滿爺教他的方法,手持銅鏡,繞著樹干,在虛空中比劃著刻下符文。每刻一筆,他都能感覺到樹干的震動減弱一分。刻完最后一筆時,震動完全消失,核桃樹變成了一棵普通的樹。

喬宇退后兩步,看著自己的作品,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好像,真的在變成一名陰陽師。

回程的路,比來時好走了許多。不知道是因為完成使命心情輕松了,還是周江離開后,山里的陰氣確實消散了幾分。

周海走在隊伍中間,雖然眼睛還是紅的,但步伐比來時穩健多了。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核桃樹的方向,直到它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滿爺。”他忽然開口,“周江他……能投個好胎嗎?”

滿爺沉吟了一下:“心存善念,必有善果。他在山里等了這些年,沒怨恨過任何人,只是想回家。這樣的孩子,上天不會虧待他的。”

周海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這些年我一直在逃避,不愿意提老家的事,不愿回來看一眼。其實我知道,爸媽心里也一直惦記著周江,只是誰都不愿意說。哪里想到,我們的逃避,這些年一直在傷害著小江……”

滿爺嘆息道,“活著的人,比死去的人更需要安慰。周江沒了,你有空多去陪陪兩位老人吧。”

隊伍繼續往前走,穿過那片密林時,喬宇走在最后,負責用手電筒給大家照路。走著走著,他忽覺腳下一軟,像是踩到了什么松軟的東西。

他低頭一看,借著手電筒的光,只見自己踩到的是一片泥地,但顏色和周圍的泥土明顯不同——更深、更黑,表面還有一層細密的水珠。

“滿爺。”他喊了一聲。

滿爺停下,走回來查看。他蹲下用手捏了一點泥土,放在鼻尖聞了聞,眉頭皺了起來。

“怎么了?”喬宇問。

“這不是普通的泥。”滿爺站起身,用手電筒照向四周,“這是‘陰泥’,只在陰氣極重的地方才會形成。白天我們經過時,天還未全黑,有陽氣中和,才未明顯感知。現在,陰氣正不斷浸出……”

話音剛落,四周忽然起霧了。

霧來得很快,從地面往上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地底下呼吸。不到一分鐘,能見度就降到了兩三米,手電筒的光只能照出一團模糊的白影。

“別慌。”滿爺的聲音依然沉穩,“手拉手,不要走散。黃丫頭,點安神香。”

黃琳兒手忙腳亂地從包里翻出安神香點燃,青色的煙霧升起,在灰茫霧氣中畫出奇異的紋路,像是一條條蛇在空氣中游動。

“跟著煙走。”滿爺指引,“安神香能驅散陰氣,但時間有限,我們得快。”

幾人手拉著手在霧中艱難前行,走了約十分鐘,前方的霧忽然變薄,隱約能看到一片空地。

“到了!”周海高興地喊了一聲,加快腳步往前走。

“等等!”滿爺厲聲喝道。

但已經晚了。

周海一腳踏出去,腳下的地面忽然塌陷,整個人往下墜去。喬宇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但慣性太大,他自己也被拖著往前滑。

“抓住!”黃琳兒在后面死死拽住喬宇的背包帶,滿爺也沖上來拉住黃琳兒。四個人連成一串,堪堪停在塌陷的邊緣。

喬宇探頭往下看,手電筒的光照下去,只見那是一個兩三米深的坑,坑底全是碎石和爛泥。最可怕的是,坑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樹根,像蛇一樣在泥土中蠕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這……這是什么?”周海嚇得臉都白了。

“陰穴的支脈。”滿爺的聲音變得凝重,“這棵核桃樹不是唯一的陰氣聚集點,它只是其中一個出口。整片山坡下面,可能都是空的。”

幾人合力把周海拉上來,退到安全的地方。喬宇喘著粗氣,看著那個突然出現的坑洞,心里涌起一陣后怕。

“我們是不是走錯路了?”他問。

滿爺看了看羅盤,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形,搖頭說:“地震改變了這里的地貌,我們走的路線是根據周海的記憶判斷的,但地面已經不一樣了,有些地方看起來是實地,下面可能是空的,我們需要另找一條路下山。”

滿爺讓所有人圍成一個圈,把安神香插在中間,然后從背包里拿出一張黃紙,用紅色朱砂在紙上畫了一道符。

“這是什么符?”喬宇問。

“尋路符。”滿爺把符紙疊成一只紙鶴形狀,放在掌心,默念了幾句咒語。

紙鶴忽然動了一下,像是活過來了一樣。只見慢慢展開翅膀,從滿爺掌心飛起,在空中盤旋了兩圈,然后朝一個方向飛去。

“跟著它。”滿爺說。

眾人跟著紙鶴在霧中穿行,走了大約半個小時。霧氣變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蟲鳴聲——這是好兆頭,說明陰氣在減弱。

“快了。”滿爺說,“再走一陣就能出山。”

就在這時,紙鶴忽然停住,懸在半空中,翅膀急促地扇動,像是在警示什么。

滿爺快步走上前,用手電筒照向前方,臉色微變:這是一片開闊地,地面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棵倒下的樹,像是一個天然的屏障。而在那片開闊地的中央,有一塊巨大的石頭,石頭下壓著一棟房子的殘骸。

不,不是殘骸。

那是一棟幾乎完整的土墻房子,半邊被巨石壓住,另外半邊還保持著原來的形狀。屋頂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房梁。墻上有一扇窗戶,窗玻璃碎了一塊,像一個黑洞洞的眼眶。

“這是……”周海的聲音在發抖,“這是我家。”

喬宇質疑:“不對啊,你家的房子不是在地震中塌了嗎?”

“地震的時候,山體滑坡,把整個村子都埋了。”周海的聲音像是在夢游,“我以為一切都毀了,什么都沒留下。但它還在……它居然還在……”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

“別過去!”滿爺厲聲喝止,“那不是真的。”

周海停下來,茫然地看著滿爺。

“你仔細看看。”滿爺指著那棟房子,“地震過去十余年,經歷了無數風雨,一棟土墻房子怎么可能還保持得這么完整?那是陰氣幻化出來的幻象,是你的執念和這里的陰氣共同作用的結果。如果你走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周海死死盯著那棟房子,嘴唇哆嗦著,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可是……那真的是我家。”他喃喃道,“門口那棵枇杷樹,是我小時候種的。窗戶上貼的窗花,是我媽剪的。屋檐下掛的辣椒串,是我爸曬的……我能看到,什么都看得到……”

“那不是真的。”滿爺的聲音嚴厲起來,“周海,你清醒一點!你弟弟已經走了,我們也該出去了。留在這里,只會變成第二個周江。”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周海渾身一震,眼神慢慢恢復了清明。

“你說得對。”他抹了一把臉,“我不能留在這里,我還有爸媽要照顧,還有老婆要陪,我不能……”

他沒有說完,轉身就走。

紙鶴重新飛起來,帶著他們穿過那片開闊地。喬宇走在最后面,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棟房子還在,靜靜立在夜色中,像一個被遺忘在時間里的夢。窗戶后面,似乎有一張臉在看著他們,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喬宇打了個寒顫,快步跟上去。

又走了半個小時,霧氣終于完全散了。抬頭能看到星星,遠處的山腳下有零星的燈光。

“到了。”滿爺收起紙鶴,緩緩吐出一口氣。

周海站在山路邊,看著遠處的燈火,忽然蹲下來,捂著臉哭了。

回到車上時,已經是凌晨兩點。

周海給蘇晚報了平安,蘇晚激動得在電話那頭也是一陣大哭。

回城的路上,周海似不死心地問:“滿爺,我家那棟房子真的只是幻象嗎?”

滿爺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是,也不是。那個地方,確實有房子的殘骸。地震后,很多村子都被埋了,但不是全部消失,總有些痕跡留下來。你家的房子,可能還有一面墻、一個門檻、半扇窗戶。這些東西真實存在,但在陰氣的作用下,被‘補充’成了一個完整的幻象。”

“補充?”喬宇不太理解。

“就像一幅畫,原本只剩幾筆殘墨,但有人在上面繼續畫,把它補成了一幅完整的畫。補畫的人,就是那個地方的陰氣和周海的執念。他想看到完整的家,陰氣就幫他造了一個。但那個家不是真的,只是一個影子。”

喬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那窗戶后面……我看到有一張臉。”

滿爺看向他,目光里有一絲贊許:“你果然能看到。”

“那是誰?”

“不知道。”滿爺搖頭,“也許是另一個困在那里的孤魂,看到有人來,想求救。”

“我們不去救他們嗎?”喬宇問。

這一次,滿爺沉默了許久,車子駛過一段彎彎曲曲的山路,才開口問:“喬宇,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多少孤魂野鬼嗎?”

喬宇搖頭。

滿爺幫他回答說:“數不清,每一個意外死去的人,每一個含恨而終的人,每一個無人祭奠的人,都可能變成孤魂。我救不了所有人,我能做的,是在我遇到的時候,盡力去幫一把。”

“就像我遇到的那個女大學生,洪晨的父親,和今天的周江,一切都要看機緣?”

滿爺輕嗯了一聲。

喬宇似有所悟:“每個人都有局限,包括陰陽師。那我就幫能幫到的那些吧。”

黃琳兒一直沒說話,靠在座椅上,像是睡著了。但喬宇注意到,她的眼角有一滴淚,在路燈的光影里閃了一下。

“黃琳兒,你哭了?”他小聲問。

“沒有。”黃琳兒偏過頭,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風吹的。”

“車窗都沒開,哪來的風?”

“你管我。”

喬宇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

他知道黃琳兒為什么哭,因為她也看到了那扇窗戶后面的臉,也許看得比他更清楚。

車子進城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到了東河壩小區門口,蘇晚正等在那里,翹首以盼。

周海停好車,幾人走下去,蘇晚一下便沖上來抱住了他,又哭了好一陣。

結算報酬的時候,滿爺說了個數,蘇晚愣了一下——比她預想的少了很多。

“滿爺,這也太少了……”

“夠了。”滿爺擺手,“記得給周江買點糖和可樂祭拜一下,心意到了,他在那邊也能感受到。”

回到通安巷,收拾法器時,滿爺突然問喬宇:“還記得你在核桃樹上刻符的時候,是什么感覺嗎?”

喬宇想了想:“震動,像是樹里面有什么東西在跳動。不是心跳,更像是……呼吸。”

“對,呼吸。”滿爺說,“那棵核桃樹不只是困住了周江,它在通過周江的魂魄吸收周圍的陰氣,慢慢生長。你刻符的時候,打斷了這個過程。那個‘呼吸’,就是樹本身在抗拒。”

“抗拒?”

“一棵長在陰穴上的樹,吸收了十余年的陰氣,已經有了靈性。雖然不是完整的靈智,但本能地會保護自己。你刻符的時候,它試圖反抗,把周圍的陰氣集中起來攻擊你。”

喬宇訝然:“我怎么沒感覺到?”

“因為你命格偏陰。”滿爺說,“陰氣攻擊你,就像水攻擊魚,你感覺不到。如果換一個人去刻符,可能當場就會被陰氣反噬,輕則昏迷,重則,喪命。”

喬宇陷入沉思,人生第一次有了種宿命感。

良久,喬宇問道:“滿爺,我命格偏陰,是不是生來就是為了做這些事?”

滿爺看著他,目光里既有欣慰,又滿是心疼。

“也許吧。”他說,“每個人的命格都不一樣,有人偏陽,有人偏陰,有人五行俱全,有人缺一行。命格沒有完全的好壞之分,只看你怎么用它。”

喬宇點點頭,沒再說話。

此時,天已大亮。

巷子里的早餐店陸續開了門,炸油條的鍋里噼里啪啦響著,米粉店的香味老遠就聞得到,包子蒸籠里冒著白汽……

喬宇站在店門口,用力呼吸著這氣息,感受是那么溫暖而真實。

滿爺常說,人間正道是滄桑。

他想,這大概就是人間正道的樣子。

不一定是轟轟烈烈的除魔衛道,不一定是驚天動地的陰陽斗法。也許只是一個孤魂在深山里苦等十年,等來一句“哥帶你回家”;也許只是一棵樹上的符文,封住一個陰穴,讓更多的魂靈不再被困;也許只是一碗豆漿、一根油條、一杯茶。

是這些細碎的、溫暖的、真實的東西,構成了人間的正道。

而他要學的,不只是驅邪鎮鬼的本事,更是守護這些東西的能力。

“發什么呆呢?”黃琳兒拍了他一下,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困死了,我要回去補覺。干娘要是知道我偷了她的安神香,肯定要罵我。”

“我幫你說話。”喬宇笑著說。

“你說話有什么用,干娘又不聽你的。”黃琳兒白了他一眼,騎上車,揮了揮手,“走了,有活記得叫我。”

“唉,你還沒吃早飯呢。”喬宇沖著她的背影喊道,卻只見那一襲馬尾辮在晨風中飄蕩著,消失在巷口……

之十年亡魂 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關推薦
熱點推薦
全球外交大地震!美俄同月訪華,世界徹底看清,中國才是終極港灣

全球外交大地震!美俄同月訪華,世界徹底看清,中國才是終極港灣

小祁談歷史
2026-04-24 05:23:52
一位漂亮素雅的新娘子!

一位漂亮素雅的新娘子!

情感大頭說說
2026-04-24 04:45:22
田亮做夢也沒想到,費心養大的14歲兒子,如今竟“壓自己一頭”

田亮做夢也沒想到,費心養大的14歲兒子,如今竟“壓自己一頭”

以茶帶書
2026-04-23 16:11:50
小寶與王某雷,誰探訪花的數量更多?

小寶與王某雷,誰探訪花的數量更多?

挪威森林
2026-01-31 12:15:26
笑不活了!女孩把雞畫得圓肥被判不合格,家長把雞的照片發給老師

笑不活了!女孩把雞畫得圓肥被判不合格,家長把雞的照片發給老師

火山詩話
2026-04-21 09:46:21
身價百億,坐擁北京一條街,出門私人飛機,京圈頂級富婆都有誰?

身價百億,坐擁北京一條街,出門私人飛機,京圈頂級富婆都有誰?

小椰的奶奶
2026-04-23 14:52:12
ASML公司CEO:中國芯片落后世界8年,因為他們已經8年沒有獲得我們的EUV光刻機

ASML公司CEO:中國芯片落后世界8年,因為他們已經8年沒有獲得我們的EUV光刻機

芯火相承
2026-04-23 17:33:03
酒店里,擠滿了偷偷開房的已婚女性

酒店里,擠滿了偷偷開房的已婚女性

二胡的歲月如歌
2026-04-22 19:03:26
更大規模海戰來了?

更大規模海戰來了?

中國新聞周刊
2026-04-22 20:50:08
段睿深夜悲痛發文:再也沒有人等我回去了!

段睿深夜悲痛發文:再也沒有人等我回去了!

原夢叁生
2026-04-22 20:06:36
劃清界限!高云翔憔悴發聲撇清張婉婷,不留情面,一句話暗含深意

劃清界限!高云翔憔悴發聲撇清張婉婷,不留情面,一句話暗含深意

離離言幾許
2026-04-24 07:12:13
她一嫁演員祝延平,二嫁杜淳老爸杜志國,現在老了與兒子相依為命

她一嫁演員祝延平,二嫁杜淳老爸杜志國,現在老了與兒子相依為命

混沌錄
2026-04-23 17:11:04
單身越久,死亡風險越高?中國科學家:每周2次性生活是安全線

單身越久,死亡風險越高?中國科學家:每周2次性生活是安全線

思思夜話
2026-04-23 11:30:19
人民日報發文,揭張桂梅真實現狀,卸任華坪女高校長傳聞早有真相

人民日報發文,揭張桂梅真實現狀,卸任華坪女高校長傳聞早有真相

歲暮的歸南山
2026-04-23 16:31:58
5月1日起,3萬塊就能把老板送進去,不明財產門檻卻漲到了300萬!

5月1日起,3萬塊就能把老板送進去,不明財產門檻卻漲到了300萬!

今朝牛馬
2026-04-23 23:23:59
比封鎖海峽更狠!伊朗亮出終極王牌,霍爾木茲海底光纜或將被切斷

比封鎖海峽更狠!伊朗亮出終極王牌,霍爾木茲海底光纜或將被切斷

芳芳歷史燴
2026-04-23 18:30:17
遼寧莊河回應“8歲男童爬山發現金礦線索”:當地已圈定200多處礦化點,事發地也有成金礦可能

遼寧莊河回應“8歲男童爬山發現金礦線索”:當地已圈定200多處礦化點,事發地也有成金礦可能

極目新聞
2026-04-23 10:00:21
中央定調,2026年養老金或調整,低于3600,補發7個月能漲700嗎?

中央定調,2026年養老金或調整,低于3600,補發7個月能漲700嗎?

游古史
2026-04-24 04:01:53
10萬元不翼而飛!上海老夫妻放在洗衣機里的現金沒了,護工堅稱自己清白,真相竟是→

10萬元不翼而飛!上海老夫妻放在洗衣機里的現金沒了,護工堅稱自己清白,真相竟是→

環球網資訊
2026-04-23 19:39:20
高市翻車了?日本打出藏了14年的“底牌”,外媒:根本攔不住了!

高市翻車了?日本打出藏了14年的“底牌”,外媒:根本攔不住了!

瘋狂小菠蘿
2026-04-23 14:27:12
2026-04-24 09:23:00
韋一同說 incentive-icons
韋一同說
講天下事,看人間情。
946文章數 12244關注度
往期回顧 全部

藝術要聞

江青對聯驚艷眾人,書法與寫字的界限究竟在哪?

頭條要聞

女子網購1450單又退貨1450單 老板娘盤點后稱損失12萬

頭條要聞

女子網購1450單又退貨1450單 老板娘盤點后稱損失12萬

體育要聞

給文班剃頭的馬刺DJ,成為NBA最佳第六人

娛樂要聞

王大陸因涉黑討債被判 女友也一同獲刑

財經要聞

19家企業要"鋁代銅",格力偏不

科技要聞

馬斯克喊出"史上最大產品",但量產難預測

汽車要聞

預售30.29萬起 嵐圖泰山X8配896線激光雷達

態度原創

藝術
家居
數碼
本地
公開課

藝術要聞

江青對聯驚艷眾人,書法與寫字的界限究竟在哪?

家居要聞

浪漫協奏 法式風格

數碼要聞

榮耀新平板發布,全球最薄OLED,起步價3499元

本地新聞

SAGA GIRLS 2026女團選秀

公開課

李玫瑾: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無障礙瀏覽 進入關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