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人不知道,季羨林先生在晚年,前后用了17年,只為寫就一部《糖史》。這部書是季先生規模最大、用力最勤、凝聚心血最多也最能反映他的學術水平的重要專著。
寫書的起因是他發現糖這種看起來似乎微不足道的東西背后,竟會“隱藏著一部十分復雜的,十分具體生動的文化交流的歷史”。為此,他發愿研究并描述糖從無到有,到成為日常必需,其制作技術在不同地域、不同民族間傳播和發展的歷史,以使人們充分地認識到“文化交流是促進人類社會進步的主要動力之一”。
作為“一個素來不重視義理,不重視道的人”,這份超越國界、關乎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悲憫情懷,正是他在晚年的堅守和執著。
本文選自《糖史》
由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
作者:季羨林
01
事出偶然
怎么開始寫《糖史》?
我不是科技專家,對科技是有興趣而無能力。為什么竟“膽大包天”寫起來看來似乎是科技史的《糖史》來了呢?關于這一點,我必須先解釋幾句,先集中解釋幾句,因為在本書內還有別的地方,我都已做過解釋。但只不過是輕描淡寫,給讀者的印象恐怕不夠深刻。在這里再集中談一談,會有益處的。不過,雖然集中,我也不想過分煩瑣。
一言以蔽之,我寫《糖史》,與其說是寫科學技術史,毋寧說是寫文化交流史。既然寫《糖史》,完全不講科技方面的問題,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但是,我的重點始終是放在文化交流上。在這一點上,我同李約瑟的《中國科學技術史》是有所不同的。
![]()
20世紀90年代,八十多歲的季老為撰寫《糖史》,仍風雨無阻、寒暑不輟地往返北大圖書館查閱資料。
我之所以下定決心,不辭勞瘁,寫這樣一部書,其中頗有一些偶然的成分。我學習了梵文以后,開始注意到一個有趣的現象:歐美許多語言中(即所謂印歐語系的語言)表示“糖”這個食品的字,英文是sugar,德文是Zucker,法文是sucre,俄文是caxap,其他語言大同小異,不再列舉。表示“冰糖”或“水果糖”的字是:英文candy,德文Kandis,法文candi,其他語言也有類似的字。這些字都是外來語,根源就是梵文的?arkarā和khandaka。
![]()
根據語言流變的規律,一個國家沒有某一件東西,這件東西從外國傳入,連名字也帶了進來,在這個國家成為音譯字。在中國,眼前的例子就多得很,比如咖啡、可可等,還有啤酒、蘋果排等,舉不勝舉。“糖”等借用外來語,就說明歐洲原來沒有糖,而印度則有。實物同名字一同傳進來,這就是文化交流。我在這里只講到印度和歐洲,實際上還牽涉到波斯和阿拉伯等地,詳情在本書中都可以見到,我在這里就不再細談了。
中國怎樣呢?在先秦時期,中國已經有了甘蔗,當時寫作“柘”。中國可能還有原生蔗。但只飲蔗漿,或者生吃。到了比較晚的時期,才用來造糖。技術一定還比較粗糙。到了7世紀唐太宗時代,據《新唐書》卷二二一上的《西域列傳·摩揭陀》的記載,太宗派人到印度去學習熬糖法。真是無巧不成書,到了20世紀80年代初,有人拿給我一個敦煌殘卷,上面記載著印度熬糖的技術。太宗派人到印度學習的可能就是這一套技術。
![]()
敦煌馬圈灣漢簡“寒具毋置飴餳乘□醬炙”,其中提到的“飴餳”即兩種糖類之名。
我在解讀之余,對糖這種東西的傳播就產生了興趣。后來眼界又逐漸擴大,擴大到波斯和阿拉伯國家。這些國家都對糖這種東西和代表這種東西的字的傳播起過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作用。我的興致更高了。我大概是天生一個雜家胚子,于是我怦然心動,在本來已經夠雜的研究范圍中又加上了一項接近科學技術的糖史這一個選題。
![]()
1890年昆士蘭的一座糖料種植園
02
盡力而為
只為學術良心得到安慰
關于糖史的資料,是非常難找的。上述的兩部專著和論文,再加上中國學者李治寰先生的《中國食糖史稿》,都有些可用的資料;但都遠遠不夠,我幾乎是另起爐灶,其難可知。一無現成的索引,二少可用的線索,在茫茫的書海中,我就像大海撈針。蔗和糖,同鹽和茶比較起來,其資料之多寡繁簡,直如天壤之別。但是,既然要干,就只好“下定決心,不怕犧牲”了。
我眼前只有一條路,就是采用最簡單、最原始、最愚笨,然而又非此不可的辦法,在一本本的書中,有時候是厚而且重的巨冊中,一行行,一頁頁地看下去,找自己要找的東西。我主要利用的是《四庫全書》,還有中國臺灣出版的幾大套像《叢書集成》《中華文史論叢》等一系列大型的叢書。
《四庫全書》雖有人稱之為“四庫殘書”,其實“殘”的僅占極小一部分,不能以偏概全。它把古代許多重要的典籍集中在一起,又加以排比分類,還給每一部書都寫了“提要”,這大大地便利了像我這樣的讀者。否則,要我把需用的書一本一本地去借,光是時間就不知要花費多少。我現在之所以熱心幫助編纂《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原因也就在這里。我相信它會很有用,而且能大大地節約讀者的時間。此外,當然還有保存古籍的作用。這不在話下。
![]()
甘蔗制糖最早記載于公元前300年印度的《吠陀經》和中國的《楚辭》。屈原在《楚辭·招魂》中寫道“胹鱉炮羔,有柘漿些”。這里的“柘漿”就是指“甘蔗汁”
然而利用這些大書,也并不容易。在將近兩年的時間內,我幾乎天天跑一趟北大圖書館,來回五六里,酷暑寒冬,暴雨大雪,都不能阻我來往。習慣既已養成,一走進善本部或教員閱覽室,不需什么轉軌,立即進入角色。從書架上取下像石頭一般重的大書,睜開昏花的老眼,一行行地看下去。古人說“目下十行”,形容看書之快。我則是皇天不負苦心人,養成了目下二十行,目下半頁的“特異功能”,“蔗”字和“糖”一類的字,仿佛我的眼神能把它們吸住,會自動地跳入我的眼中。我仿佛能在密密麻麻的字叢中,取“蔗”“糖”等字,如探囊取物。一旦找到有用的資料,則心中狂喜,雖“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也不能與之相比于萬一。此中情趣,實不足為外人道也。但是,天底下的事情總不會盡如人意的。有時候,枯坐幾小時,眼花心顫,卻一條資料也找不到。此時茫然,嗒然,拖著沉重的老腿,走回家來。
就這樣,我拼搏了將近兩年。我沒有做過詳細的統計,不知道自己究竟翻了多少書,但估計恐怕要有幾十萬頁。我絕不敢說沒有遺漏,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但是,我自信,太大太多的遺漏是不會有的。我也決不敢說,所有與蔗和糖有關的典籍我都查到了,那更是根本不可能的。我只能說,我的力量盡到了,我的學術良心得到安慰了,如此而已。
![]()
1994年季羨林先生在書房
03
言必有據
于考據中探尋“義理”
寫歷史,必須有資料,論從史出,這幾乎已成為史學工作者的ABC。但是中國過去的“以論代史”的做法至今流風未息。前幾天,會見一位韓國高麗大學的教授,談到一部在中國頗被推重的書,他只淡淡地說了一句話:“理論多而材料少。”這真是一語破的,我頗訝此君之卓識。我雖無能,但絕不蹈這個覆轍。
![]()
北魏賈思勰所著的《齊民要術·餳餔第八十九》“用粱米、稷米者,餳如水精色。”餳餔指麥芽糖。
我希望,我這一本書成為一本在最嚴格的意義上講的科學著作。刪除廢話,少說空話,不說謊話。言必有據,無征不信。因此,在很多地方,都必須使用嚴格的考據方法。為了求真,流于煩瑣,在所難免。即使受到某一些反考據斗士的譏誚,在所不辭。
但是,我絕不會為考據而考據。在很多地方我都說過為考據辯護的話。原因就是,我認為考據是有用處的,寫科學著作必不可少的。沒有清代那一些考據大師的工作,我們的古代典籍能讀得懂嗎?即使是為考據而考據,也是未可厚非的。可是我仍然不想那樣做。我希望能夠做到于考據中見義理。換句話說,我希望把自己的一些想法通過考據工作弄清事實的真相然后表達出來。
先師陳寅恪先生為國內外公認的國學大師,他于考據最擅勝場,因此頗招來一些非議。但是,竊以為寅恪先生實不同于清代許多考據大師。在極其嚴格的甚至貌似流于煩瑣的考據的后面,實在隱藏著他所追求的一種理想,一種義理,一種“道”。
我覺得,在這一點上,寅恪先生頗乏解人。他曾多次贊美宋司馬光的《資治通鑒》。他對“天水一朝”的文化頗為推崇。從表面上看起來,頗難理解。深入思考,就不難理解他的用意之所在。這一點,現在理解的人越來越多了。我認為,這是一件好事。
04
由微末之糖
通向人類大同的共識
以予駑鈍,焉敢望先師項背!但是,在過去頗長的時間以內,我通過對中外文化交流史的研究,逐步形成了一些想法。這些想法,由支離到完整,由模糊到清晰,由抽象到具體,終于頗有了一點體系。我想通過現在這一本書,把這些想法表達出來。
我的想法是什么呢?簡短點說,就是文化交流是促進人類社會前進的主要動力之一。人類必須互相學習,取長補短,才能不斷進步,而人類進步的最終目標必然是某一種形式的大同之域。盡管需要的時間會很長很長,道路會非常坎坷彎曲,這個目標必然會達到,這是我深信不疑的。
當前,由于科學技術一日千里的發達,地球實際上變得越來越小了,不同的人民和民族靠得越來越近了。然而以前從來沒有想到過的、能夠威脅人類生存的問題,也越來越暴露出來了。如果人類還想順利地在這個地球上共同生活下去的話,人類應該徹底改弦易張,丟掉一直到現在的想法和做法,化干戈為玉帛,化仇恨為友愛,共同糾正人類在過去所犯下的錯誤,同心戮力,同自然搏斗。我個人認為,今天的人類應當有這個共識。
但是,可惜得很,居今之世,懵懵懂懂根本沒有認識到這一點的大有人在。我個人人微言輕,我所能做到的事情是很有限的。即使是力量很有限吧,我也不甘心沉默。我的一個小小的希望就是通過我這一本《糖史》,把一個視而不見的歷史事實揭露給大家,讓大家清醒地意識到,在像糖這樣一個微末不足道的日用食品的背后,居然還隱藏著一部生動的人類文化交流史。
從這一件小事情上,讓人們感覺到實在應該有更多的同呼吸共命運的意識,有更多的互相幫助互相依存的意識,從而能夠聯合起來共同解決一些威脅著人類全體的問題,比如人口問題、環保問題、資源問題、糧食問題、自然界生態平衡的問題,甚至還有淡水問題、空氣問題,等等。人類再也不應當鼠目寸光,只看到鼻子底下那一點小小的利益了。這樣下去,有朝一日,整個人類會面臨著威脅自身生存的困難。
如果我這樣一個素來不重視義理,不重視道的人,今天也想宣傳一點義理,宣傳一點道的話,就讓這一點想法成為我的義理,成為我的道吧。
![]()
“想開辟一個新領域,創造一個新天地,那就必須自找新材料,偷懶是萬萬不容許的。”圖為2006年1月26日,95歲高齡的季羨林在就醫的解放軍總醫院借助高倍放大鏡讀書。
沒有一個文明是孤島,
在每一次“甘苦”中,
讀懂人類命運的相互交織。
TONIGHT
-End-
觀點資料來源:《糖史》
轉載及合作請發郵件:scb01@pup.cn
![]()
▼星標關注我們,一起閱讀和思考▼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